每個人帶回來一顆石子（組詩）

桑眉，女，生于一九七二年冬，四川廣安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成都市文學(xué)院簽約作家。出版詩集《上邪》《姐姐，我要回家》、合集《詩家》。現(xiàn)居成都，供職于某文學(xué)期刊。

漸漸，漸漸地……

還是不得不用比喻句

形容時間在某一刻懸浮于羅盤之上

如檐雨“滴答”的聲音不再

有人開始埋怨屋背的響水凼太響

秋蟲太鬧，風(fēng)沁骨地涼……

她夜里做不了一個完整的夢

早早醒來，給五個孩子和孩子他爸弄早飯

然后出門，叫旺旺的狗時前時后

陪她去砍柴、割豬草或者挖地、撿栗子……

山里樹木蔥郁卻無比空曠

漸漸能夠容下她年輕時的悲傷

漸漸，漸漸地她忘了自己曾那么悲傷

我坐在陽臺

—四十八歲生日猜想

口袋里的石子愈來愈少了

數(shù)一顆少一顆;

身邊的人愈來愈少了

吻一個少一個。

到某天

空口袋擺放在陽臺又舊又朽

我坐在陽臺像個空口袋

那些石子都去了哪里？

跟隨年輕的腳踝去過的山徑……

追逐蝴蝶迷失于荒野……

跌入懸崖下的詩人的胸腔……

被一只手緊緊攥著，在河床深處酣睡;

像明膠像結(jié)節(jié)，擁堵在肺部或乳房……

—更多的，像咖啡里的方糖！

苦著，隱約甜著……悄悄化掉

好在，我猜：

那些人會在另一個夢里重新遇見

每個人帶回來一顆石子

信 仰

—見潘洗塵領(lǐng)洗，有思

受洗或受戒，都有福了

原先被甲殼蟲占據(jù)的

從此將被靈或梵音充滿

那具縱橫四海、萬丈豪情的肉體

從此匍匐下來

靜候光芒撤退、蜘蛛撒下游絲

人世的教誨

終于將你拳頭打開

并合于胸前

（效倦飛的蝴蝶收翅于淵谷）

小簡，致你

夢中人留下一枚露珠

回到明日夢中

這淚狀物

這來不及凝結(jié)的琥珀

剔透裹著虛無

是他贈與的思念？

或是他臨別的紀(jì)念？

我們尚未踏上愛之旅

盡管也曾一前一后走過山徑

曾在同樣的天氣遇見同一棵小槭樹

一起觀察過它的緋紅臉頰

盡管也曾久久抱擁

并排躺在同樣的夜晚

沒有名稱的水流翻山越嶺前來

（這天真又輕浮的床單）

包圍我們

而我們是兩座無法彼此救援的孤島

是什么阻撓紅胸鳥獻出月光

去年冬天折損的枝條

已生出芽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