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向

/ 誤讀 /

如在苦修僧的墊子上

坐著的人

身子往前傴。傴到活人

能傴到的最大限度

即便有雪

蓋住他，也不抖掉

他胸腹的小馬，也幾乎不動

瘦骨身架。腿直挺挺

活像馬形蜜糖餅

他是車夫約納

他曾對一個軍人說

對三個年輕人說

對另一個車夫說

他說（每次說的機會都不放過）

我的孩子死了……

回應無非是

大家都得死。加之以

罵聲和嫌棄

他便孤身一人，對自己說

對他的瘦馬，他倒著草料

一肚子的話，統統倒出

小馬嚼著草

熱氣哈著主人的手

你為什么讀

為什么寫。契訶夫為什么

在《苦惱》下引用：

“我向誰去訴說我的悲傷”

/ 沒有你 /

沒有你

陽光照舊

向日葵從不隨處見

造物歇息。柏樹是柏樹。燃燒是燃燒

世態炎涼。眾生也方便

即使狂風扭曲每根枝葉

絲柏仍安于樹的秩序

不濺出一滴星火

沒什么要離開什么

我只是，走出我的黃房子

像我未曾擁有你那樣沒有你

像從未有過你那樣沒有你

沒有你

星月當空是完美無瑕夜

無情是從善如流的教育

紫色不藍。田野不藍。萬物從不像海洋

黃金稀釋于空，流落世間

烏鴉善變“黑”（好極。壞極。壞極。好極）

狂風揚起這群死鳥看它們飛

我曾埋下無名，不斷埋著

它止不住的形容詞

獨自，退向黃房子

像我未曾見過你那樣沒有你

像什么也沒有留下那樣沒有你

沒有你

我自把陣風引入星空

用視力，用揮手。引入

不安之外的不安，撼動之余的撼動

被其它被大意被麻木被落下的

別的橙、黃，別的硫磺

綠的墨。以及關于相系的分辨

我埋著“我也”

躲閃著那些指認瘋癲的指頭

但你是，選中的你裝點出發點

一座現實街角的黃房子

那時我沿山路落淚

走回我們的黃房子

沒有你

沒有你

我有確切的感受：

你曾與我一起

沿路哭

/ 藏起來遙遠和自由 /

一想到你，就有兩個形象

你的形象和姨帶我去鎮上

你坐在橋頭微笑的形象

只我一人看到你，我相信

我沒跟姨說因我知那不是

正隔著一道海的你

對岸島上，你是半個識文斷字的農民

半個歸家的苦力

我猶豫要不要跟姨說，因那是

你在來找我

你特意只給我一人看到，我信

我終究沒說

我終究記得，在橋頭

你是一個退休的船長

藏起來遙遠和自由

停下來歇一歇

那年我5歲，信了兩個世界

不是陰陽兩界的那兩個世界

我的心揪著：之后你的形象出現便同時兩個

你是我所有死去親緣里沒死的

這是一個現實正在來到：

你隔著一道海，同時你在來找我

你航行一個世界，停下來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