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麗英

我家屋后有一片荒地,幾個退休后的大爺把那里開發成小菜園,總是互相比著誰家種的菜好,俗詞俚語讓人捧腹。我沒事愛上那兒溜達溜達,看看風景、聽聽熱鬧。
一天,恰逢兩位大爺收獲土豆。A大爺的土豆又大又多,三壟地刨了兩大筐土豆,他熱情地讓我帶一大兜回家吃。B大爺的土豆很小,而且很多爛點,一刀劈成兩半,能看到土豆心上一圈圈的黑痕,大部分都不能吃了。B大爺自嘲地說:“唉,老天也不幫咱!我比A勤快多了,他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哪有我付出的多?我又是松土又是澆水,結果土豆還長殘了!”A大爺接口道:“你個老家伙,以前坐辦公室,哪懂農事?土豆澆水可有講究了,我是‘懶得有理,勤在點上’,咱講的是‘專業’,懂不?”
“懶得有理,勤在點上”,A大爺的話,讓做教育的我深受觸動。我們播種教育,辛勤耕耘,為的不正是學生的成長收獲嗎?可是“敬業”卻未必“專業”呀!
因為我在特殊教育學校教書法,鄰居都覺得我耐心好,所以常常把字寫得不好的孩子送到 我家里,請我幫助指點一二。孩子上高二的杰媽來求助,說孩子學習挺好,但一遇到電子閱卷,成績就大幅下滑。語文老師反復批評他寫字不好、態度不認真,要求孩子改正,可是屢不見效;而且現在一說“好好寫字”他就急眼,都不愿意上語文課了,還總嚷嚷著老師啥也不懂,他要退學。眼看就要升高三了,看看能有什么辦法讓孩子的字快點好看一些,讓他別和老師對著來。我要求杰帶著日常考卷和作業來我家 。
與杰的見面很不愉快。他倚著我家書房的門,就是不坐,一臉的桀驁不馴。我就開著玩笑緩和氣氛:“阿姨是特殊教育學校的老師,水平恐怕還沒你高。今天咱們互相學習,說不定是你教我呢。”
我翻開杰的作業,一看,龍飛鳳舞,字很帥氣。作業最后,老師用紅筆寫了一行評語:“字跡潦草,極不認真,希望一筆一畫認真書寫!”這樣的評語幾乎每次作業后面都有,有時“認真”兩字后面老師會用紅筆重重畫下三個嘆號。
杰媽說:“老師非常負責,三天兩頭給我打電話,叮囑我讓杰練練字。我都不好意思接老師的電話了!”
“你不要聽老師亂講,她哪懂字的好壞,成天就知道重復那幾句話,有什么用?”杰氣急敗壞地對媽媽吼道。
我微笑著說:“杰,你的字有‘童子功’呀,練過多少年顏體呀?后來的《蘭亭序》是自學的吧?”
杰驚訝了:“阿姨,這都看得出來?”
我笑著跟他談起我練書法的經歷,和他打開了話匣子。
他很氣憤地說,自己從小練字,一直受老師表揚。現在的語文老師自己字寫得不好看,跟小學生似的一板一眼,不會欣賞還瞎指揮。
我邊看杰的作業邊傾聽杰的心聲,先肯定了他的字:“你的字很帥氣,也有功底,確實不錯。”他很得意地表示“算你有眼光”。然后,我突然捂住他考卷上一行字的前后,只露出中間一個字,問他這是什么字。他張口結舌,半天也沒說對。我笑著看向他,指指老師的評語,一句話也沒說。
他慢慢低下頭,一會兒,結結巴巴地說:“阿姨,我現在已經不會一筆一畫地寫字了,作業也多,連筆連慣了,都不知道怎么寫字了。老師只會批評我不認真,我很惱火,也很著急,可是不知道怎么辦。”
我告訴他,高中答卷可以寫行楷,但連筆要規范,像他這樣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寫的是什么的考卷,計算機如何識別呢?高考比的是規范,不是藝術。然后我幫助他指正常見的錯誤連筆,為他現場范寫兩頁字。他心悅誠服。
“任何事情都有規則,我們應該做一個理智的人,遵守規則。要甄別他人的合理意見,認真對待并采納,這才是正確的選擇。用放棄自我去抗拒,傷害的只是自己和愛你的人!”他站起來認認真真給我鞠了個躬。
2019年,杰以語文134分、總分647分的好成績被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錄取,他來鄭重地感謝我。
杰的語文老師其實是一個責任心很強的“敬業”之師,“每天的作業評語”“三天兩頭的家長電話”,生怕杰因為字跡問題影響高考成績。可是,“不當的評語”傷害了杰對自身特長的自信,簡單地把杰的書寫歸于“態度不認真”讓杰懷疑老師的專業素養,“無限重復的批評”也讓杰“煩上加煩”,從而使其對老師善意的提議全盤否定,甚至到了厭煩的程度。那么,老師一心為杰著想的“敬業”如果被杰完全摒棄,也就失去了初衷。就像B大爺的勤快澆水一樣,土豆不需要呀。
教育的本義,絕不僅僅只是教師把自己所掌握的知識和技能傳授給學生,更不是千方百計幫助學生獲得高分,而是要把教師自己靈魂里的東西,以學生接受的方式有效地傳遞給他們。適用的方法、適宜的程度加上適當的時機搭建起的“適性教育”,才是為師者最專業的教育底色。
教育的專業性就是這么簡單,打開自己的世界,進入學生的世界,完成師生之間沒有任何芥蒂的心靈溝通。讓我們自我修煉,完成從“喋喋不休”的“敬業”向“勤在點上”的“專業”的成功轉型,讓自己的教育行動“懶得有理”,把精力放在從教育細節中審視教育方法上,慢慢打磨掉教育過程中的那些粗糙和簡單,仔細探尋教育案例背后的深刻和蘊意,用個人的專業成長成就學生的美好和幸福。
(作者單位:山東省榮成市特殊教育學校)
(插圖:熊鵬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