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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革命前后法國農民土地產權問題

2021-09-11 21:50:44侯建新
史學集刊 2021年5期

侯建新

摘 要: 托克維爾對法國農民土地產權問題曾做出推斷。托氏認為,革命前法國農民已經是土地所有者,因此法國農民強烈仇恨封建權力。托氏的邏輯是,封建權力范圍縮小了,它激起的仇恨反而更大。然而以事實為依據,托克維爾關于革命前農民已成為土地所有者的推斷是個歷史誤判。大革命前的法國農村,農民身受教俗貴族和王權壓迫,封建特權因其行將就木而更加苛刻。“年貢農”是習慣佃農主體,僅有殘破的權利;眾多分成佃農和無地農,與土地沒有任何產權關系。農民土地問題是大革命爆發的深層原因。法國大革命打擊了封建權力,不斷消解佃戶的封建義務,土地混合產權正在被單一私人產權取代,法國農民越來越接近成為自己土地的所有者,然而這種情況發生在大革命之后,而不是托克維爾所斷言的大革命之前。大革命推動了農民土地確權,但同時也付出了沉重代價。

關鍵詞: 法國;私人土地產權;農民;大革命;托克維爾

法蘭西是中世紀歐洲的重要國家。基于農民和土地在中世紀不可替代的歷史地位,農民土地產權狀況成為法國告別中世紀的重要依據,也是歐洲大陸社會轉型的顯著風向標。革命前,18世紀法國依然是“舊制度”(Ancien régime)下的一個傳統農業國,農民占全國人口90%以上,占有有限的土地,卻承擔著領主、教會和國王三重負擔,土地和耕作者本身還未從封建依附關系中完全解放出來。與海峽對岸的英格蘭相比,無論土地產權、耕作模式、經濟水平還是農民個體自由程度,法國都難以望其項背。歐洲大陸國家的政府代表和商人、學者等紛紛到英國旅行考察,而在努力學習和效仿英國方面,與英吉利海峽相隔的法蘭西顯然占據有利條件。法國土地產權變革與英國相關,更與18世紀末的大革命密切相連,后者直接沖擊了歐洲主要國家,具有世界性的震撼力。法國學者阿歷克西·德·托克維爾(AlexisCharlesHenri Clérel de Tocqueville,1805—1859)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論述了法國革命,他寫于1856 年的著作《舊制度與大革命》“即是這方面的典型代表”,① 其廣泛的社會影響至今不衰。

托克維爾是法國歷史學家、政治家,生活在19世紀上半葉,他的重要代表作《舊制度與大革命》主要討論1789年法國大革命是如何發生的,以及法國革命特有的“狂暴性”和理想性的原因。托克維爾關于法國革命的一些論述固然精彩,然而遺憾的是筆者難以茍同他關于法國農民土地產權及其與革命關系的推斷。他認為革命前“法國農民已經變為土地所有者(Propriétaire)”,正是擁有了土地所有權,所以法國農民強烈仇恨封建權力。托氏的邏輯是,封建權力范圍縮小了,它激起的仇恨反而更大,“摧毀一部分中世紀制度,就使剩下的那些令人厭惡百倍”。 [法]托克維爾著,馮棠譯:《舊制度與大革命》,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73頁。 換言之,國王政府讓渡了一部分權利反而惹來更大的麻煩——“最危險的時刻通常就是它開始改革的時刻”。托克維爾:《舊制度與大革命》,第210頁。 姑且不談他的理論邏輯,就其所說的農民產權狀況而言,明顯不符合歷史事實。關于18世紀法國農民土地產權的學術成果汗牛充棟,讓我們避繁就簡,開門見山,直接從托克維爾那個言之鑿鑿的歷史推斷談起——大革命前法國農民果真已是小塊土地所有者了嗎?

法國農民保有地附著毋庸置疑的封建特權,所以土地不是自由產權;農民不能完全支配土地,反而因這樣的土地而受到非經濟強制。嚴格來說,一直到大革命前,不僅土地產權不完全,農民也不是完全的自由人。且在18世紀晚期,莊園保有地上的封建特權有增無減,農民飽受苦難,是革命爆發的主要原因。法國革命重要的歷史環節也證明,農民土地產權的確立過程,伴隨著法國革命的不同階段,為解決農民土地問題,大革命中先后上臺的君主立憲派、吉倫特派和雅各賓派,無不頒布土地法令。其間有進步也有反復,嚴格意義上法國革命沒有完全解決農民土地問題。法國現代土地產權的確立過程,一直延續到1804年《拿破侖法典》,甚至到1825年國王查理十世頒布補償法令,才最終畫上句號。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人們似乎接受了托克維爾關于法國革命前農民已是土地所有者的結論,迄今未見有人究問之。

一、農民的負擔加重

為了探討大革命前法國農民土地產權問題,首先需要觀察18世紀法國鄉村的基本狀況。

總體來看,革命前的法國農村依然處于“舊制度”時代,農奴制基本瓦解,然而一些地區還保留著農奴制殘余,如佃農不能完全自由地處置自己的土地,甚至人身不能自由流動;如果子女沒有與其共同居住,他們去世后,土地要歸還領主。一些莊園還保留著部分勞役制,如幫助領主收割莊稼,運輸小麥、葡萄以及木材等。

把法國農民和農業制度與已經解放的英國農民及農業制度作對照,這種做法業已成為一個傳統,喬治·杜比(Georges Duby)認為這樣做并非徒勞無益。在英國,18世紀的土地私人產權基本明晰,資本主義農業已然確立,這與東歐和中歐農業制度形成對照。在后兩個地區,特別是在易北河以東的普魯士和東歐,貴族占有大部分土地,并對農民有直接的人身支配權,農奴制卷土重來。杜比說,“法國看來處于兩種體制之間,這里的領主制因其行將就木而更形苛刻”。 [法]喬治·杜比主編,呂一民等譯:《法國史》中冊,商務印書館2010年版,第807頁。 在法國,典型莊園佃戶地租通常是固定的,年貢保有農地租即是如此,他們受到習慣法保護,所以年貢農又被稱為習慣佃戶。時值價格革命,通貨膨脹又使地租的實際價值縮減,無疑有利于農民資產的積累和發展,一般說來,法國農民也經歷了一個時期的普遍發展。不過,18世紀的法國出現兩種不同于英格蘭的情況。

其一,在英國,盡管有價格革命和市場地租上漲的壓力,可是畏于習慣法,領主既不敢堂而皇之地提升習慣地租,也不敢貿然平添新稅種,只得迂回加重佃農土地易主費(fine),后者的額度沒有被習慣法嚴格規定。易主費即農民保有地在繼承或流轉時交付領主的費用。法國則不然。“就整體而言,貴族的反應是強硬的,在村莊,領主設法翻新‘地籍登記冊,以圖更為嚴格地征收那些古老的捐稅”。因為在18世紀,“貴族的壟斷地位反而更為強化了”。喬治·杜比主編:《法國史》中冊,第809頁。 除了加重土地易主費外,領主還巧立名目平添新租稅。增加的新地租被稱為尚帕特(champart),即按照莊稼收成比例扣留收獲物,每個地方征收比率不同,大約1/12到1/6不等,在南方的凱爾西省(Quercy)和魯埃格省(Rouergue)一些地方,該稅種竟然占據農民收入的25%,致使一些農民被迫放棄谷物種植。 PMJones,Politics and Rural Society: The Southern Massif Central c1750-1880,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5, p162; Peter McPhee, A Social History of France 1789-1914, Basingstoke: Palgrave Macmillan, 2004, p16 又如,恢復業已廢除的磨坊捐、烤爐捐等,增添攤稅、市場稅、打獵稅、道路通行費、過橋費等等,農民還要擔負一些臨時勞役,在許多情況下,這些稅費總額超過地租。由此可見法國莊園習慣法對農民的保護力度弱于英國。

其二,在法國,即使習慣地租有時也不穩定,一些領主雇傭律師挖空心思,提高習慣地租的數額。例如1786年,勃艮第的索—塔瓦雷斯家族(SaulxTavanes)加倍征收一年的地租。 Peter McPhee, A Social History of France 1789-1914, pp27-28 ?盡管也出現了集中一部分土地、雇傭勞工的富裕農民,然而法國沒有形成規模性的、改變鄉村結構的富裕農民群體,所以農村勞動力被吸納的空間有限。這樣,法國農村不是隨著農民分化和土地集中產生大批獨立勞工,而是出現越來越多的分成租地農。

分成佃農(métayers)是個重要的農村群體,他們完全沒有土地產權,其所占村民比例和耕作土地面積超過年貢農。分成佃農與年貢農性質不同。他們不是按照莊園傳統模式承租土地,而是離開自己原來的保有地,成為無地或少地農民。分成佃農不是封建保有制下的習慣佃戶,其土地關系自然不受習慣法保護,實際上他們相當于英國工資雇工或契約租地農,分成制形式不過是法國市場經濟欠發達使然。分成農不支付貨幣地租,而是按比例分割部分收獲物給田主。在分成佃農中,相當一部分人來自莊園之外,這就是大革命中分割共用地時往往將其排除在外的原因。此外,法國還有一小部分身份不自由的底層農民。

18世紀法國絕大多數領主不居鄉,主要時光消磨在巴黎等大城市,或者是離莊園不遠的城鎮。他們不關心地產經營和生產,租稅征收交給包租商,如布羅代爾所說,“若有一個敢作敢為和敢于創新的貴族,就有十至二十個貪圖安穩、坐吃地租甚至麻木不仁的貴族”。 [法]費爾南·布羅代爾著,顧良譯:《15至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第二卷,三聯書店2002年版,第309頁。 他們不屑于經營農業,卻熱衷于買賣土地投機生意,土地在他們手中,更多是一種財富儲存和增值的形式。英國小農土地大多經過市場流入大農手里,由于法國沒有形成大農—鄉紳群體,沒有能力大規模地吸納小農土地,形成資本主義農業,結果小農土地大多流入貴族手里。貴族或從事土地投機,或將土地再次轉租給分散的無地小農,結果對原有生產結構和社會結構沒有什么觸動。18世紀法國工場手工業、對外貿易和金融資本主義均有發展,法國農業經受商品經濟洗禮,農村經濟亦有一定積淀和發展,卻沒有出現實質性的突破。

大革命前的法蘭西,仍有一個權力幾乎不受限制的國王,而且還出現了更糟糕的情況,即不顧違反上千年西歐傳統,王權之手竟直接伸進農民口袋。封建領主絲毫沒有讓渡封建特權,卻逐漸遠離鄉村,放棄村莊管理職能,讓位于外來的官吏。法國歷史學家泰納曾記載村民的失落心態,村民們常常回憶起昔日鄉村領主“家長制”(paternalist)較為溫情的一面,例如在寒冬季節,一位貴族向自己領地上的婦女、孩子和老人發放羊毛和亞麻布,以備寒衣;或在領主門口堆起巨大的柴垛,日夜燃燒,供窮人取暖;或在暴風雨過后發放救濟食品。 Hippolyte Adolphe Taine, The Origins of Contemporary France: The Ancient Regime, New York: Henry Holt and Company, 1876, p33 此情此景,一去不復返,當下村莊統治者已是新面孔。托克維爾不無正確地指出,18世紀的法國鄉村,統治農民的不是領主,而是官吏,這種情況“為法國所僅有”:

在18世紀,教區(即村莊——引者注)的一切事務都由一些官吏主持,他們不是領地的代理人,也不由領主選定;他們當中有些人是由該省總督任命,另一些人則由農民自己選舉。分攤捐稅,修繕教堂,建造學校,召集并主持教區大會的,正是這些權力機構。他們監管村社財產,規定其用項,以公共團體名義提出并維持公訴。……所有教區官吏均隸屬政府,或歸中央政府統轄。領主幾乎不再是國王在教區的代表,不再是國王與村民之間的中介人。在教區內執行國家普遍法律、召集民兵、征收捐稅、頒布國王敕令……作為整體,貴族不再從事管理……這種現象在當時為法國所僅有。 托克維爾:《舊制度與大革命》,第68-69頁。

隨著王權日趨強化,國王政府枉顧西方地方自治傳統,官吏直接進入鄉村,讓每個村民都為“王室榮光”背負一份額外負擔。最初法國王權對農民的直接征斂是臨時性的,比如塔利稅本是戰爭期間的臨時舉措,之后卻成為常規稅種。王權直接稅大多實行包稅制度,中間經包稅商克扣,農民實際上繳納的要多于規定的稅額。國王政府先確定征稅總額,經過財稅區,再將稅額分配到村莊,最終由村民分擔。 Pierre Goubert, The French Peasantry 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Translated by Ian Patters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6, pp197-198 ?此外還有“人頭稅”,作為另一種王權的直接稅。進入18世紀,王權稅收有不斷上漲的趨勢,據菲利普·霍夫曼統計,按實際價值計,16世紀中葉至18世紀30年代,人均稅額上漲近7倍。 例如,16世紀60年代人均約04蒲式耳小麥,到18世紀30年代人均26蒲式耳,人均稅額上漲55倍;16世紀60年代,巴黎建筑工及其家庭每年負擔8天勞役,到18世紀20年代每年超過40天勞役,上漲4倍多。Philip THoffman, “Taxes and Agrarian life in early Modern France: Land sales, 1550-1730,”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Vol46, No1(1986), pp45, 49

那些陌生的征稅官吏毫無憐憫之心,對普通農民征繳無一遺漏,然而卻明確宣布教俗貴族享有免稅特權,一并疊加在農民頭上。在18世紀晚期,農民實際上受到來自領主、教會和王權的三重壓迫和盤剝,負擔沉重,更加抑制了農村中間階層的形成。 Peter McPhee, A Social History of France 1789-1914, p16

所以,不論生產、生活還是消費水準,法國農民與英國農民都拉大了距離。英國農學家阿瑟·揚(Arthur Young,1741—1820)在《法國游記》中曾記述他親眼所見的法國農民生活狀況:法國人很少吃肉,在波爾多地區萊拉克鎮(Leyrac),一年只宰殺5頭牛;而在英國,同等人口規模的城鎮,平均每周就消費2頭或3頭牛。 Arthur Young, Travels in France and Italy by During the Years 1787, 1788, 1789, Edited by Ernest Rhys, London: JMDent & Sons, ltd, 1915, p56 在奧弗涅旅行時,阿瑟·楊與一農婦交談。她手指彎曲變形,滿臉皺紋,看上去六七十歲,但她說自己只有28歲。她及其家庭被繁重的農活和租稅所累,生活窘迫。她說,她丈夫只有一小份土地,1頭牛和1只瘦弱的小馬駒,可是要繳納繁重的塔利稅,還要分別支付兩個領主免役租(quitrent)。 Arthur Young, Travels in France and Italy by During the Years 1787, 1788, 1789, pp159-160 阿瑟·揚的記載是實證性見聞,可供參考。

不能否認,18世紀法國的工場手工業發展迅速,其中采礦業、冶金業、奢侈品工業和紡織業最為明顯。里昂的絲織品、阿爾薩斯的色布、巴黎的化妝品和服裝等,在市場上享有盛譽,對外貿易也有大幅度增長。不過,“大多數手工業生產主要為滿足家庭內部或本地市場的需要”, 熊芳芳:《原工業化時期法國的城鄉關系與城鎮化》,《經濟社會史評論》,2015年第4期,第37頁。 其規模和數量有限,且與農村經濟沒有密切聯系,不足以影響整個法蘭西經濟。它們主要聚集于城市,而城市人口只占全國人口的1/6。總體看來,這是一個受農村世界支配的舊經濟制度,而農村依然處于糊口經濟的沉重負擔之下。對大部分農民而言,18世紀沒有給他們帶來光明,價格革命對于有剩余產品出售的大農有利,但對大部分艱難度日的小農造成沉重負擔。再加上貴族和王權的倒行逆施,農民的命運變得更加脆弱。因此,筆者更接受歷史學家泰納的描述,他寫道,“大革命前的法國存在一種難以忍受的苦難,絕大多數的農民靠自己的雙手不能養活自己,居民幾乎只能以蕎麥為生,光景好的時候則是黑麥和大麥制成的面包,由于蘋果大量歉收,他們的飲品只有水,或者是以葡萄渣和水勾兌的飲料;而在葡萄產區,大多數葡萄農只能在農閑時節去乞討面包。在朗格多克發生了大規模的逃離,在巴黎,乞丐多如蝗蟲”。 Hippolyte Adolphe Taine, The Origins of Contemporary France: The Ancient Regime, pp333, 335 1789年,在圣皮埃爾—勒—穆捷(SaintPierreleMoutier),可以聽到農民的各種抱怨,不僅經濟拮據,還有生活的種種不自由,他們不能依照自己的意愿遺贈土地,變換居住地,更不能隨意選擇自己的職業等等。 Sydney Herbert, The Fall of Feudalism in France, New York: Barnes & Noble, Inc, 1921, p5

超經濟權力的膨脹,一定伴隨著生產者個體權利弱化,并與生產效率形成反差。阿瑟·楊估算,18世紀下半葉,英國1英畝耕地可產28蒲式耳谷物,而法國僅為18蒲式耳;英國1英畝總產值為36英鎊,法國只有25英鎊。鄉村道路狀況惡劣,無法正常運輸。在偏遠地區,貧瘠的土地產量僅是種子的3倍,以至無法提供必需的糧食。 Hippolyte Adolphe Taine, The Origins of Contemporary France: The Ancient Regime, p339

二、農民土地權利缺失或失地、少地

托克維爾認為,大革命前,“法國農民已經變為土地所有者”,事實果真如此嗎?

財產權是個人權利的重要標志,農民個體權利與土地權利相互依存,共同進退。時至18世紀下半葉,法國農村經濟和農民個人土地產權沒有明顯的發展,占據莊園主體地位的還是“年貢”保有農(censiers),“年貢”即每年向領主按時交納的地租。年貢保有農又被稱為免役租佃農,起初他們每周提供定期勞役,后來代之以貨幣地租(間或交納實物),類似于英國早年的維蘭以及后來的公簿持有農。18世紀年貢農大約占有莊園耕地面積的1/3。 Sren KjeldsenKragh, The Role of Agriculture in Economic Development: The Lessons of History, Copenhagen: Copenhagen Business School Press, 2006, p133 年貢農對其保有地擁有一定的支配權,土地可以轉租,甚至可以繼承和買賣,不過當發生土地易主的時候,佃戶要向領主交納一筆專款,即土地易主費。這筆費用與“年貢”一樣,表明領主在這塊土地上同樣有一份權利,易主費數額較大,相對固定的年貢反而不是佃戶的主要支出了。土地易手后,領主權利并非到此為止,而是繼續附著在轉移后的土地上。倘若兒子繼承該土地,繼承人須繼續履行佃戶義務;如果土地交易者接手該土地,同樣要繼續履行佃戶義務,所以這個時期土地性質比人的身份更重要。土地繼承和轉移不改變土地的性質,除非經過特定的談判買斷產權,領主宣布放棄權利,從而達成新契約。也就是說,不能因土地易手而消弭土地上的領主封建權利,如同習慣佃戶的土地權利一樣,莊園領主的土地權利同樣受到封建法和莊園習慣法保護。這樣的土地顯然重疊著兩種或兩種以上的權利,因此可以稱封建保有地為混合財產權。佃農在保有地上有一份比較穩定的權利,具有一定剛性,倘若因此認為佃農是土地所有者,顯然不符合歷史事實,無論在法理上還是在實際上都是沒有根據的。18世紀年貢農大約占農民總數的40%,是一個不可忽視的群體。 JHClapham, The Economic Development of France And Germany 1815-1914,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68, pp13-14. 除極少數自由土地持有者之外,年貢農是最接近私人土地產權的農民群體,其他村民如分成農等則距之更遠矣。

前資本主義社會土地產權都是混合所有制,無一例外,法國如此,英國曾經也是如此。英國直到圈地運動才終結混合所有制,明確為單一的私人產權。從16世紀第一次圈地運動到19世紀議會圈地的完成,歷經數百年,可見英國現代土地產權的確立是一個長期過程。英國率先啟動了這個過程,因為它最早興起農業資本主義:在農業經濟普遍繁榮的基礎上,15世紀就形成大農—鄉紳階層,他們一方面吸納小農流失的土地,一方面承租甚至收購領主的直領地,形成強有力的鄉村中間階層。這個階層要求更清晰的土地產權,勢必挑戰傳統的莊園田制,這是圈地運動興起與土地確權的根本原因。在法蘭西,由于各種社會條件的差異,個體農民沒有實現農產品普遍剩余和積累,沒有大量農牧產品交易和流通,沒有活躍的農民土地市場,也沒有產生大農階層。據福維爾(Foville)的估計,1789年法國農民土地持有者約400萬,參與農牧產品市場交易的農戶數量最多60萬,只有15%的農民的生產生活過程與市場相連,絕大多數農戶沒有多少剩余產品可交易,仍是自給自足的小農。參與土地交易的農民就更少了,而且賣地的多,買地的少。 Robert Forster, “Obstacles to Agricultural Growth in EighteenthCentury France,” 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Vol75, No6(Oct1970), p1604 盡管出現了一些從事商品生產的富裕農民,卻沒有形成有影響力的富裕農民群體,以及有影響力的農業資本主義經營方式。在這樣的情況下,小農出手的土地主要流入領主、商人、包稅商、銀行家和政府官員手里,后者并不投資農業資本主義,僅將土地視作財富貯存方式和投資生息手段,是純粹的“食利者”。難怪近年有學者對大革命前法國是否真正存在“資產階級”提出質疑。 Sarah Maza, The Myth of the French Bourgeoisie: An Essay on the Social Imaginary, 1750-1850, Cambridge, Mass: Ha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pp14-40 結果,中世紀舊格局沒有受到顛覆性沖擊,土地非但沒有在大農手里集中起來,一般農民的土地反而更加碎片化,一部分農民則完全失去土地。

大革命前,在普瓦圖的坎布拉斯,60%~70%的農民占有土地不超過1公頃,只有20%的農民占有1~5公頃。這些占有小塊土地的農民在法蘭德斯(Flandre)、埃諾(Hainaut)、阿爾圖(Artou)、皮卡迪(Picardie)、諾曼底(Normandie)、布列塔尼(Bretagne)亦為數不少。 Frederic OSargent, “Feudalism to Family Farms in France,” Agricultural History, Vol35, No4(Oct1961), pp194-195 北方各省農民土地缺失情況更為嚴重,在莫熱斯(Mauges),85%~90%的農民占有土地不到1公頃,土壤貧瘠,不足以供養一個家庭。在下諾曼底,大多數農民僅占有幾拜尺(perches,1拜尺相當于34~52平方米)耕地,以及1間茅舍和一小塊菜園。 ADavies, “The Origins of the French Peasant revolution of 1789,” History, Vol49, No165(1964), pp26-27

不難發現,土地短缺的農民不是少數,而一部分農民則完全沒有土地。在盧瓦爾省的博斯(Beauce)與加蒂奈(Gtinais)地區的13個村莊中,沒有土地的農民達到24%,凡爾賽地區高達555%,北部的亞眠地區則占21%。 PMJones, The Peasantry in the French Revolution, Cambridge: The University Press, 1988, p9 革命爆發期間,下諾曼底省的一項統計表明,沒有土地的農民達到一半左右。1790年,下諾曼底省80個教區的10 777個農戶,持有土地的農戶有6439個,占598%;沒有土地的農戶有4338個,占402%。其中,一些教區的無地農高于平均數據,例如圣—科隆伯(SainteColombe)教區共有55個農戶,其中45戶沒有土地,占818%;在敘爾(Sure)教區,114個農戶中有86戶沒有任何土地,占754%。 參見Jean Loutchisky,La propriété paysanne en France à la veille de la Révolution,Paris, Honoré Champion, 1912, pp128-129 不過這仍然是地區性的數據。

以下這項數據是失地農的全國平均數據,具有更高的參考價值。法國革命爆發后,為了估計貧困人口數量以組織社會援助,國民議會啟動了專項調查。1791年,稅務官、法國著名化學家拉瓦錫(Albert Lavoisier), 拉瓦錫(1743—1794年),法國著名化學家,近代化學的奠基人之一。1768年,他曾加入由國王直接管轄的稅務機關,1794年因其稅務官身份被推上斷頭臺。 向國民議會稅務委員會提交了一份名為《法蘭西王國的領土財富》的報告,并于當年出版。根據該報告可知,當時法國約有2000萬農戶,其中超過800萬農戶沒有土地,無地農的比例達40%以上。 Albert Soboul, La France à la veille de la Révolution: éconimie et société, Paris, SEDES, 1974, p236 這是當年公開的一個平均數據。農民連土地都沒有,遑論土地產權?不知托克維爾何以得出革命前“法國農民已經變為土地所有者”的結論?拉瓦錫的數據得到現代歷史學家的認同,例如歷史學家勒費弗爾(Georges Lefebvre)指出:無地農到處可見,一些地區的無地農所占比例超過一半,近海的弗蘭德斯(Flanders)竟然達到75%。 Georges Lefebvre,The Coming of the French Revolution, translated by RRPalmer,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6, p132 可以肯定地說,大量失去土地的貧困農民的存在,是法國爆發革命的極為重要的原因。

高比例分成租地農的涌現,從另一個方面也證實了法國無地、少地農的大量存在。收益分成制早已存在,到大革命前,小塊土地分成租佃已成為法國最普遍、分布最廣的土地經營方式。據估計,一農戶維持生存,起碼要占有5公頃土地,從全國來看,大部分農民土地不足。 [法]讓·饒勒斯著,陳祚敏譯:《社會主義史·法國革命》第一卷《制憲議會》(上),商務印書館1989年版,第263頁。 為了生活,農民常常會另租一小塊土地作為補充,而無地農則完全依靠這樣的土地為生。舊制度晚期的法國大多是上述兩種方式并存,這是小塊土地分成租佃普遍存在的基礎。所謂收益分成制,就是佃農以收獲物而不是租金支付地租。出租人通常提供牲畜、農具和第一年的種子等,租佃者提供勞動力,有時還要與出租人分擔人頭稅等。分成制的自然經濟痕跡明顯,且與土地產權沒有任何關系。

顯然,大革命之前法國農民的土地附著大量封建義務和封建租稅,它們是土地產權殘缺的標志,只有廢除這些封建義務,才能確立真正現代意義上的土地私有產權。至于分成租地農,他們距離私人土地產權就更遠了。綜上所述,我們很難接受托克維爾關于革命前“法國農民已經變為土地所有者”的結論。在他的邏輯鏈條里,該結論又成為大革命爆發的前提,他說:為什么法國人民如此仇恨封建權利呢?“產生這種現象的原因,一方面是法國農民已變為土地所有者,另一方面是法國農民已完全擺脫了領主統治。……我認為這些乃是主要原因”。所以,“對于一個壞政府來說,最危險的時刻通常就是它開始改革的時刻”,所以當農民獲得一定權利,并廢除一部分封建制度時,人們對剩下的封建部分常常抱有百倍的仇恨,更加不能容忍,于是大革命在法國爆發。很明顯,這樣的推論不鼓勵統治者讓渡權力,至少客觀上是如此。托克維爾稱革命前法國農民已是土地所有者,這是對歷史事實的誤判,而以此為基礎的推論,其邏輯上的合理性和指向性同樣令人懷疑。

事實上,不是法國貴族和政府向農民讓渡權利引發了革命,而是革命前農民處境更糟糕使然。隨著王權統治強化,農民土地權利出現一定程度的逆轉,“18世紀法國農民的處境有時甚至比13世紀的農民處境更惡劣!”張芝聯:《序言》, 托克維爾:《舊制度與大革命》,第Ⅴ頁。 農民與領主、王權,貴族與國王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尖銳,現存法律規則和手段不足以提供相應的支持;社會對立激化了仇恨與暴戾情緒,也不鼓勵他們選擇可能的法律渠道。結果,18世紀中葉以后暴亂和抗議連綿不絕,越來越多的貧苦農民不堪重負,如同法國史學家泰納指出的那樣,大革命前的法國存在一種難以忍受的苦難,權利缺失,特別是土地權利缺失,以及此起彼伏的反抗和騷亂,形成巨大的“匪患恐慌”(fear of brigands), 參見Hippolyte Adolphe Taine, The Origins of Contemporary France: The Ancient Regime, pp333, 335; Georges Lefebvre, The Great Fear of 1789: Rural Panic in Revolutionary France,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1973, pp122-133 最終催生了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歷史的邏輯顯然是這樣的:不是因為農民獲得了土地權利而變得更加仇恨,恰好相反,是因為農民土地權利缺失的巨大痛苦,甚或權利得而復失的憤怒和絕望,釀成革命爆發。農民被拋棄了,他們無法在既定秩序下改變命運,只能拼死一搏。統治者逆向而行,侵犯傳統的權利邊界,驅使生產者與土地所有權越來越遠,積怨過深,最終導致大革命。人們不難發現,革命的一個重要目標就是解決農民土地產權問題,農民揭竿而起,首先沖向領主的宅邸,焚燒土地契約文據,頗具象征性意義。革命一旦爆發,難免激烈,本來需要一點一滴完成的事情,現在要以突然的方式實現,如同脫韁的野馬,這樣的變革必定會呈現出與英國不一樣的形式。

三、法國革命與私人土地產權確立

18世紀法國與英國有種種不同,根本區別在于,一個多世紀前英國已經是憲政國家,而法國不是。但凡成熟的政治制度,一定與一系列相應的社會條件以及廣泛的社會共識密切相連,表現為一種彌漫性分布:如果說英國已經實現了對最高權力的制約,那么權力制約肯定不僅表現在頂層,并且表現在社會各個層面和領域。在村莊,則表現為佃戶對領主權力的制約。英國農民成功限制領主過分盤剝,也限制了王權可能的侵奪行為,使自己的產品不斷積累,土地私人權利不斷完善,依靠經營資本主義農業,形成鄉村中間階層,從而改變了農村乃至整個社會結構。鄉村生產者和經營者保留了較充分的財力,并在18世紀成功地利用了這些財力,即議會圈地和工業革命。在法國,在繁榮的巴黎、凡爾賽和波爾多等大城市的背后,廣大農村地區一直陷于貧困中,沒有形成新的經濟生活,沒能產生新的人群和新的社會關系,土地產權未能從附加給它的政治關系中擺脫出來,始終籠罩在封建特權的陰霾中。商人、法官、律師等新生資產階級積聚貨幣后,沒有成為投資農業的資本家,由于事實上沒有新興大農經濟,也無新型農業可供其投資,于是他們捐官買官,一心成為“穿袍貴族”;不是增創社會財富,而是爭先效尤舊貴族,熱衷于非生產性消費,與教俗貴族沆瀣一氣,吸吮社會財富。法國的對外戰爭屢戰屢敗,逐漸陷入財政危機,這成為1789年7月大革命爆發的誘因,但深層原因是農村深刻的經濟社會危機,其要害是農民土地問題,因此大革命中農民群體的行為極為搶眼。

舊制度下貴族占有大量土地和財富,王權解決財政危機的直接途徑是增加土地捐稅,因此貴族和王權始終關系緊張。面對王權利益威脅,穿袍貴族把持的高等法院拒絕為新稅登記,迫使路易十六重新召開塵封170余年的三級會議;與此同時,貴族推波助瀾,樂見農民對國王的種種抗議和騷動,企圖借助平民的憤怒情緒打壓王權。然而,歷史波譎云詭,這些被煽動起來的大眾,特別是那些悲苦的無地農民,聲討國王,也沒有放過貴族。實際上,他們首先沖向領主宅邸,攻擊貴族城堡或焚燒地契,整個法國陷入動蕩不安。毋庸置疑,土地永遠是農民心上的頭等大事,如同約翰·馬科夫所指出,摧毀領主保存的土地契約文件是農民騷亂的主要目標。 John Markoff, The Abolition of Feudalism: Peasants, Lords, and Legislators in the French Revolution, University Park, Pa: The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96, p504 例如,1789年7月29日,梅麥(Memmay)侯爵城堡被襲擊并燒毀,接下來的一周,憤怒的農民又摧毀了三座修道院,毀壞了11座城堡,闖入文書室,所有地契檔案被銷毀,登記冊和法庭案卷被洗劫。又如,7月31日,蓋布維萊(Guebwiler)地區的約500名農民襲擊了米爾巴克(Murbach)修道院,燒毀了地契和藏書。 Hippolyte Adolphe Taine, The Origins of Contemporary France: The French Revolution, Vol1, Indianapolic: Liberty Fund, 2002, pp87-88

攻擊領主宅邸、燒毀土地契約的案例不勝枚舉,迫使貴族領主聲明放棄土地權利。在奧恩河(Orne)西部,塞格里(Segrie)侯爵被迫逃亡,他被告知,如要保住城堡,必須簽署放棄土地權利聲明書。另一位瓦西伯爵也遇襲逃亡,土地契約被銷毀,被迫宣稱放棄土地權利。在色瑞(Thury),哈考特公爵宅邸遭到襲擊。在奧蘭穆森(Oillamson),侯爵目睹自己的城堡被劫掠,全部土地文書在一個山谷里被付之一炬。 Georges Lefebvre, The Great Fear of 1789: Rural Panic in Revolutionary France, p103 其時,國民議會被不斷傳來的騷亂和暴力報告所淹沒,深感恐懼,國民議會代表巴雷爾(Barère)在其回憶錄中寫道,他永遠不會忘記凡爾賽周圍火燒城堡的消息不絕于耳,還有其他可怕的報告。 Michael PFitzsimmons, The Night the Old Regime ended: August 4, 1789, and the French Revolution, University Park, Pa:The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03, p142 大革命爆發的1789年7月,被稱為夏季“大恐慌”(la Grande Peur)。

筆者認為,理解法國大革命,一定要充分體察當時法國農村和農民。那里的基本事實是:將近一半農民沒有土地,即使占有土地者,也沒有完整的土地產權,租稅負擔沉重,積怨深重。這是法國革命的底色,勢必深刻地左右革命走向。另一方面還要看到,法蘭西是歐洲文明的一部分,而且深受啟蒙思想和美國革命的影響,從整個歐洲文明發展節奏看,此時土地產權變革已經有了時間表,土地確權勢在必行,只是要打上法國印記。近代早期英國農村資產階級已經形成,他們有能力按照法治軌道走下去,獲取完整自由產權。法國農村幾乎不存在中等階層即農業資本家階層,面對王權和領主的雙重壓迫,他們缺乏保護和更新習慣法的能力,難以像英國農民那樣主要訴諸法律和法庭,間或使用貨幣贖買手段,以達到農業變革的目標。基于對舊制度的絕望,法國農民不再承認習慣法,不承認依照習慣法生成的契約,包括社會關系契約和土地契約。所以,他們不是變更習慣契約,而是打翻舊世界,并通過仇恨、激情和理想色彩,給暴力帶來“合法性”。伴隨著憤怒的農民沖擊領主宅邸和城堡,整個法國農村出現一波又一波貴族逃亡潮,形成夏季“大恐慌”,從而拉開法國土地革命的序幕。盡管這一幕持續時間不長,但還是決定了法國模式的特征:一方面試圖通過國民議會推動自上而下的社會變革;另一方面,變革往往被賦予暴民色彩,引起社會的動蕩不安和變革的循環往復。

概括起來,法國大革命主要經歷了君主立憲派、吉倫特派、雅各賓派和拿破侖帝國等幾個階段。每個階段都有不同傾向的土地法令頒發,盡管歷經曲折,最終還是確立了私人土地產權。

君主立憲派首先執政。革命前以第三等級代表為主體,已經組成國民議會,并迫使國王承認。他們為緩解農村暴動所造成的嚴重局勢,試圖做某種妥協。1789 年8月,國民議會頒布若干法令,宣布廢除封建制度,實際上是有條件地廢除封建制。法令把封建制度分為兩個部分,即附屬人身的封建義務和附屬土地的封建義務,前者被無償廢除,后者則需要贖買。附屬于人的封建義務指勞役制,還有顯示領主特殊身份的各種封建特權,如狩獵權、垂釣權,死灰復燃的磨坊捐、烤爐捐等,以及新增添的攤稅、市場稅、道路通行費等,都應無條件予以廢除,因為領主已沒有保護職能。附屬于土地而產生的租稅仍然有效,需要用贖買方式廢除。實際上勞役制等人身支配特權基本已不存在,只有少數地區還有農奴制殘留,不過該法令重申人身自由不無意義,有利于從法律上鞏固農民權利,清除人身奴役的痕跡。農民最關心如何贖買土地易主費、年貢等封建土地負擔,這事關農民土地產權。君主立憲派的贖買性補償政策,既承認傳統習慣法,又消弭土地的封建性,剪除保有地的舊制度殘余,不失為土地改革的重要選項。

然而法令規定的價格過高,與農民實際的支付能力不符,使該方案成為紙上空文。根據規定,如果贖買年貢地租,須支付相當于該土地年產值20倍的金額;如果以實物形式贖買,須支付相當于該土地產量25倍的谷物。土地易主費的贖買價格是實際費用的5倍。這個價格只有資產階級才支付得起,大多數農民實際上無法通過這種方式獲得自己的土地產權。顯然,可行性不足顯示出政府誠意不足,遭到普遍反抗是可以預料的。農民紛紛在領主城堡前豎起絞架,抗議政府和領主,并警告那些去贖買封建權利的少數有錢人。所以,八月法令頒布后,贖買封建權利的人不多,農民依然要交納各種封建租稅,土地所有權問題基本沒有得到解決。

1792年吉倫特派掌控議會后,為了平息小農的不滿,采取了比君主立憲派更激進的政策。其土地法令仍然堅持以贖買方式廢除封建租稅,不過做出了一些不利于領主的決定:倘若領主要得到補償,必須提供原始契據,以證明他在農民保有地上的權利,否則領主的權利將被自動廢除。當領主能夠提供足夠的證據時,這些土地上所附著的封建義務依然得到承認,即承認領主封建權利的合法性。但是,出示原始地契文件的要求不無苛刻,因為革命初始階段,許多領主宅邸遭到攻擊,不少土地契約等文件早已被付之一炬;再者,由于年代久遠,契約沒有保存下來的也不是個例。“由于很少有土地所有者能證明這樣的事情,因此這就為封建主義的棺木釘上了又一枚釘子”。 PMJones, The Peasantry in the French Revolution, p91 一部分農民尤其是富裕農民贖買了土地封建權利;封建權利被允許一項一項地贖買,也減輕了一次性支付的難度。但在更多的情況下,則是由于領主無法提供土地契約文件,事實上無償廢除了這部分農民的封建義務,農民成為實際上的土地所有者。舊制度時廣為流傳的 “沒有無領主的土地”(nul terre sans seigneur)格言,正在變得不合時宜。 PMJones, The Peasantry in the French Revolution, p92 越來越多的農民獲得了完整的土地,盡管在法律程序上仍然不完善。吉倫特派掌權時間不長,但是它開創的一些先例對后來不無影響。

雅各賓派采取了更加激進的土地政策與恐怖統治。1793年,雅各賓俱樂部和巴黎人民聯合舉行起義,逼迫國民議會拘捕吉倫特派領袖,自此雅各賓派掌握政權。為了獲得農民支持,雅各賓派通過國民議會頒布3個土地政策法令:其一,宣布無償廢除舊日的一切封建貢賦和義務,其中包括大革命后曾經被允許的封建義務,要求領主三個月內交出封建文據和土地契約,責令焚毀之,違者處以5年鐐銬監禁的徒刑; PMJones, The Peasantry in the French Revolution, p92 其二,沒收逃亡貴族的地產,并將其悉數出售,盡可能切割成小塊土地,分期付款,鼓勵小農購買,所得收歸國民議會。依據上述兩項法令,數十萬農民變成小塊土地所有者;其三,繼吉倫特派分割共用地的法令后,繼續敦促分割村莊周圍荒地林地等共用地,在村民中按人頭平均分配,未成年人也可分得一部分土地,暫由父母掌管,直到其14歲時歸還本人。不屬于本村共同體的分成佃農,不能參與共用地分割。

雅各賓派宣布和實行廢除封建租稅政策,使得個體農民經濟在大革命中獲得明顯發展,應當予以肯定。然而,其代價也是巨大的:簡單廢除封建地租意味著拋棄了中世紀以來村民共同遵循的習慣法。習慣法規定的土地權利,不論領主權利還是世代農民土地權利,記載于莊園法庭檔案中,歷時上千年,在歐洲歷史上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與之斷然切割,很難不損害歐洲文明中珍貴的法治傳統。再者,現代產權是逐漸明晰權界的經濟過程,最終擺脫封建附屬物,獲得純粹的經濟形式,否則難免留下遺患。自此以后,各種非法行徑如破堤洪水洶涌而來,也是不難想象的。

實行恐怖統治的雅各賓派,是大革命中法國激進主義的代表。在掌權以前,雅各賓派就鼓動巴黎民眾沖擊監獄,殺死不少囚徒,掀起大面積的暴力行為,史稱“九月屠殺”。執政后,面對貴族反抗和國外反法聯盟威脅,雅各賓派實行戰時總動員,采取更加嚴厲的手段。經濟方面,強行征集物資,全面限價;宗教方面,關閉教堂,實行共和歷法,推行“非基督教化”運動;政治上更加嚴酷,如改組革命法庭,加速審判,被送上斷頭臺的有國王、貴族、投機商人、平民,還有各種政治反對派人士。甚至規定法庭無須證據,僅憑推理即可定罪。國民議會代表人人自危,民眾也厭倦了流血,在1794年7月政變中,雅各賓派領袖羅伯斯比爾等也被送上斷頭臺。盡管法國大革命的口號是自由、平等、博愛,但是當革命越來越激進時,自由、平等和博愛觀念卻越來越淡漠,甚至喪失殆盡。

大革命的后果是極其復雜的。它采取了暴烈的方式,歷經曲折,甚至幾度血雨腥風,不過革命還是充當了現代產權落地的催生婆。僅就普羅大眾的財產權利而言,農民顯然是受益者。農民土地上的封建特權被廢除,年貢、土地易主費等土地租稅被取消,以致原封建保有地距自由土地產權近在咫尺,唾手可得。與此同時,共用地——封建采邑制的另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也改變性質,實現了土地確權,分割后的共用地大部分落入農民手里,成為他們個體土地的一部分。早在吉倫特派統治時期就曾發布法令規定,本年度收獲后,立即將全部共用土地、森林和公共權益在村社全體村民中分割。其后又宣布允許圈地,禁止強制性輪耕制,致力于土地私有化,將土地從傳統村莊的共同體的束縛下解放出來。1793年雅各賓派上臺后,再次發布分割公地的法令。該法令將決定權交給村莊共同體,經過1/3以上年滿21歲的男女村民投票贊成,共用地就可以分割,所分割土地未來十年內不得出售。經濟史學家普拉克(Plack)對法國20個省的統計,證實大革命促進了共用地的分割,例如奧茲(Oise)省,在舊制度下很長時間內只有40個村莊的共用地被分割,然而1793年之后就有109個村莊共用地被分割。 參見Noelle Plack, Common Land, Wine and the French Revolution: Rural society and Economy in Southern France c1789-1820, Surrey: Ashgate, 2009, pp67-68 各個村莊分割的方式不同,如泰齊耶爾村莊(Théziers),一百多名村民分割了共用地,每塊土地從10~100公畝不等,平均每塊地約為30公畝。 Noelle Plack, Common Land, Wine and the French Revolution: Rural society and Economy in Southern France c1789-1820, pp134-135 一些村莊一次性出售全部共用地,所得現金由村莊共同體成員分享。雖然大革命期間沒有普遍完成共用地分割,但是明顯地推動了這一進程。

農民不僅得到了自己的土地產權,還從拍賣教會和逃亡貴族土地中獲益,擴大了耕作面積,為個體農民經濟的普遍發展打下基礎。革命爆發后國民議會遇到財政困難,經投票決定沒收教會財產,收歸國有出售。為了鼓勵農民購買,土地被分成小塊出售,允許分期付款,首期可支付12%~30%不等,其余部分可分為12年償還。從1792年開始,逃亡貴族、反革命分子和嫌疑犯的財產,也被納入可出售的國有財產范圍。國民議會同樣做出優惠小農購買的規定,以獲取農民的支持。為照顧無地或少地農民,法令還規定,在逃亡貴族遺留地產的村莊,占地不足1阿龐(arpent,約為05公頃)的小農,每戶可獲約1阿龐土地,只需支付政府少許租金。也有一些地方政府沒有聽從議會指令,如多姆山省(PuydeDme)官員就規模性地出售逃亡貴族土地。 PMJones,The Peasantry in the French Revolution, p159 大革命期間,大約10%的土地從貴族和教會手里轉出,在這個過程中,誰是受益者?有購買能力的資產者是主要買方,但農民也有所得。近來區域性研究成果表明,農民購買力薄弱,多為小塊土地交易,買者較多;購地的資產者人數少,所購土地總面積卻不少。例如,塞諾內地區的桑斯縣,土地購買者中有393位是資產者,914位是農民,資產者購地達2015 559萬坰,而農民不過1125 406萬坰。 [法]雷吉娜·佩爾努著,康新文等譯:《法國資產階級史:近代》下冊,上海譯文出版社1991年版,第287頁。 無論如何,相當一部分土地落入農民手里。當時的農業調查表明,從1780—1880年的一百年間,小地產的數量及其覆蓋面積都有絕對增長。據估計,革命前各地區農民土地所占面積約20%~50%不等,全國平均值約為33%。到1884年,稅收管理部門的統計表明,20公頃以下的小地產達到1370萬處,幾乎占法國農業用地總面積的一半(4878%)。 Peter McPhee, “The French Revolution, Peasants, and Capitalism,” 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Vol94, No5(Dec1989), p1267 土地來源于大革命對教俗貴族不動產的強制沒收,然后通過市場轉移到求購者手里,從而使耕者有其田,特別使種田大農積累一定規模的地產,無疑拓寬了農業資本主義基礎。與此同時,圈地被允許,公共放牧權受到限制,土地所有者可以按照個人的意愿在自己的土地上耕作,打開了個人獨立自主經營農業的大門。 Sren KjeldsenKragh, The Role of Agriculture in Economic Development: The Lessons of History, p135 有人估計,農民因此受到激勵而提高了小麥生產效率,僅以酒產量為例,與大革命前相比,1812年產量增加了1/3。 Peter McPhee, A Social History of France 1789-1914, p100

同樣重要的是,自由土地給法國農民帶來自由和獨立的品格,祖國對他們說來不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與自己腳下的土地密切聯系在一起,因而也給他們帶來一份社會責任。正是這一信念鼓舞著千千萬萬法國農民,投身到抵抗歐洲封建聯盟的戰爭中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軀譜寫拿破侖戰爭的神話。耶拿之戰中,勇猛的法國軍隊以少勝多,大敗不可一世的普魯士,令普魯士國王印象深刻,以至成為德國土地產權變革的重要契機。普魯士上層感嘆道,出身農奴的普魯士士兵無法抗衡自由的、擁有土地的法蘭西農民子弟。 MTracy, Government and Agriculture in Western European 1880-1980, London:Harvester Wheatsheaf, 1989, p85; JGCagliardo, From Pariah to Patriot:The Changing Image of the German Peasant 1770-1840, Lexington:The University Press of Kentucky, 1969, pp162, 166

1802年拿破侖上臺后,即停止出售逃亡貴族土地,并將尚未出售的土地退還給逃亡貴族,意味著拿破侖調整了大革命時期的土地政策,不僅主張農民的土地權利,對領主土地權利也給予承認。1804年《法國民法典》即通稱的《拿破侖法典》公布,確認了大革命以來的主要改革成果,但是排除了雅各賓派的一些激進政策。該法典重申大革命開始時的《人權和公民權利宣言》,規定成年男子政治上和法律上平等,私有財產受到法律的嚴格保護,特別提出著名的“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原則,受到舉世關注。

1814年,國王路易十八簽署《1814年憲章》,確認《拿破侖法典》和購買“國有土地財產”者的土地權利,這相當于承認大革命的主要成果。11年后,法國再次回調貴族土地政策:1825年,國王查理十世頒布“關于補償亡命貴族10億法郎”的法令,賠付當年被強行沒收土地的貴族和教士。一個流亡貴族,可以得到相當于他在革命前自己土地年收入20倍的賠款。這顯然延續了拿破侖的平衡政策,糾正暴力轉移土地財產行為,正式承認農民和貴族都具有相應合法的土地權利。這樣,現代所有權從政治依附關系下完全解放出來,取得獨立于政治關系的經濟形式,這是一種純粹的經濟形式,正如馬克思所說,“土地所有權就取得了純粹經濟的形式,因為它擺脫了它以前的一切政治的和社會的裝飾物和混雜物,簡單地說,就是擺脫了一切傳統的附屬物”。 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譯:《資本論》第三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697頁。 這是私人財產權利,即絕對所有權(absolute ownership),不受地域、國度和對象限制,不論其所有者是昔日農奴,還是舊時貴族。沃茲沃斯說得更明了:“該權利對整個世界都有效,而不僅僅是原告針對被告的權利。這是現代所有權的原則。” WSHoldsworth, An History of English Law, VolVII, London: Methuen, 1925, pp458, 462 至此,法國土地確權也就有了結果。從《拿破侖法典》到其后國王的兩個法令,標志著19世紀上半葉法蘭西土地私人所有權的最終確立。

結 語

無論如何,經過幾輪不同形式的沖擊,法國大革命打擊了封建權力,不斷消解佃戶的封建義務。其一,農民保有地殘存的封建標記,或被一次性消除,或漸次褪去,土地混合產權正在被單一私人產權取代,法國農民越來越接近成為自己土地的所有者。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情況發生在大革命之后,而不是托克維爾所斷言的發生在革命之前。這樣我們與托氏的討論也就有了結果。與此同時,村莊共用地即荒地、林地也開始被分割,成為農民個人地產的一部分。不論土地還是土地的耕作者,基本都從人身政治關系的陰影下以及狹隘村莊共同體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其二,在大革命中,相當一部分農民還有機會購買來自教會和逃亡貴族的土地。這些土地來源于革命,然而農民卻是有償購買得到土地,是市場行為;土地亦是有自由產權的土地,無可厚非。農民不同程度地擴大耕作規模,并且自由耕作、自主經營,逐漸進入現代小塊土地所有制階段;其三,法國革命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激進主義的土地法令,意味著拋棄了中世紀以來村民共同遵循的習慣法,與之斷然切割,相當于與法治脫軌,顯然損害了法律的連續性和神圣性。盡管19世紀上半期逐漸從法律上做了調整和糾偏,然而民族心靈的傷害,卻無法時過境遷,了無傷痕。大革命后的半個多世紀法蘭西政權更替不已,社會長期動蕩不安,充滿曲折與反復,是否與此有關?

責任編輯:宋 鷗 鄭廣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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