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鏡頭被不斷推遠又拉近（組詩）

劉羊

大提琴手

故鄉的高潮部分出現在新落成的高鐵站廣場

一條小龍和另一條大龍即將合體之前

一群人在另一群人前大聲重復著各種地名

他們的身后是星羅棋布的車輛和城鎮

之后是背景音樂般繞梁不絕的山體

從出站口依次登臺的藝術家們

大部分拖著沉重的拉桿箱。此場演出中

他們要充任的似乎是大提琴手角色

對突如其來的高潮不無猶疑

不速之客

往日，來自雪峰山的飛禽走獸

均是在披上食品袋后

悄無聲息地進出城市居所

就像舊時代的使喚丫頭

它們循規蹈矩，低眉順眼

從不宣示自身的存在

這次，老家送的是三只活物

一進電梯間，它們就迅速掙脫繩索

自告奮勇開展多項表演

它們酣睡的樣子極其溫順——

雙足彎曲，以頭點地

一旦睡下，世間之事便不再過問

面對不速之客，束手無策的是

主人。它們在睡夢中每抖動一次翅膀

昏沉沉的夜晚都要翻一回身

雞禾沖的兩棵古樹

一百三十歲的閩楠樹筆直往上長

一直長到半山腰

長到別的樹木都長不動了

它才慢悠悠騰出手來

伸枝

分椏

長葉

在半空中排出一棵樹的陣容

二百三十歲的青岡木憋足了勁

它橫著豎著歪斜著

使勁扭曲自己粗壯的身子

擺出龍頭

豬肚

鳳尾的造型

讓黃泥江的魚群

一遍遍洄游至今

沒有選擇高山之上

也沒有選擇深山幽谷

兩棵古樹反而選擇了

——雞禾沖

這片狹長逼仄

人煙稀少之地

成為遠近聞名的神物

這給你的俗世

更添幾分堅貞

延遲學

不過分別三天

一回家，她就成了一只螞蟥

走到哪粘到哪

睡覺得枕著你的手臂

起床要拍打屁股才能醒來

說好的一個人睡

已經推遲到一百年以后

且美其名曰“延遲學”

不得不承認

延遲學是一門富有魔力的學問

若能有幸習得此道

外婆便能推遲潰爛

父親便能推遲梗塞

我便可以推遲雪峰山的歸程

此刻，枕著你均勻恬靜的呼吸

我無端涌起一種沉醉

并決定推遲一點

喊你起來上學

山的那邊

你為什么不被眼前打動？

那一閃而過的風景

不是我的停留之地

你為什么總盯著窗外？

只因所有謎底

全在山的那邊

風語者

幾乎每天都是如此

溫和的風，先在林中抹凈了臉

再來問候我們

風生氣的時候反復往墻上撞

樹木們反而興高采烈

他們或許沉默太久了

風鼓動山頭起來造反

山頭回以一地落葉

當風發表長篇演講的時候

云朵雨水就會躲得遠遠的

天空雖有風雨雷電

卻不能阻攔祈禱者

只有等風洗腳上岸后

大海才能得到片刻寧靜

樹木不知道風霜雪雨何時造訪

他備了一把傘總是等在那里

雨水從三月下到五月

萬物濕漉漉的

他們集體陷入了對春風的回憶

命運以風統治著我

讓我在人間瘋言瘋語

代銷店

琳瑯滿目的代銷店

一開張就是村莊中心

照看小店的聰梅姑娘皮膚白皙

胸脯飽滿如高粱飴

夏日午后，知了嘶鳴

少年把自己懸掛在高高的柜臺

他的喉嚨被無名小鬼占據

貨架上每個寶瓶都令他垂涎欲滴

開拖拉機的表哥每次來送貨

他們都會退至貨架后嬉鬧半天

笑聲漸濃的間隙

少年的手偷偷伸向甜蜜的寶瓶

代銷店陳列著糖果、香煙和火柴

少年觸碰到高粱飴的瞬間

貨架后傳來聰梅姑娘一聲呵斥

他的手指如觸電，迅速縮了回來

上海牌手表

聽聞二叔的手表丟了

祖母搖身變成一名神探

“海寶，是不是你拿的？”

她用瘦小的身體把我堵在里屋

并迅速鎖定餐柜和老鼠洞

作為可能的窩藏地

“好好想想，到底放哪了。”

祖母一陣陣擰著發條

眼神如刻度，有不容質疑的威嚴

她把一個虛無的表盤

刻進一個少年的腦門

里面“嗤嗤”地走著秒針

一束光

不早不晚，大霧彌漫中

一束光，忽然從天外打來

把小鎮照得金光閃閃

仿佛這里是世界之巔

立于銅馬的將軍頭戴筒帽

身著禮服，劍指蒼穹

他在喝令群山洞開河流返清嗎

又像一根火柴要把自己點燃

趕路人緩緩降速，繞銅像一周

又匆匆駛入前方大霧

他感到自己通體透亮一束光，照進了他的前程

安全島

每周一的羽毛球課結束后

孩子還會像球體滑翔一會

爸爸下班歸來無他事

在崗亭外的安全島踱著步子

求學的兒子每逢節假日回家

母親整日守在必經的代銷店門口

嘴里扯著閑談，眼里瞄著的

是渡槽那邊遠遠走來的人

從虎形山升起的日頭每天向白馬山滑移

日光摩挲著黃金山也照著長沙城

它看見兩代人迎面相逢

有說有笑地走回家去

和杜工部先生筆談

和先生有所不同

那日攜妻小登上白馬山之巔

一覽眾山，層云蕩胸而來

頓覺群山聳動如海

人生如帆亦如寄

岳麓山的五月

也不像先生所言那般寒涼

無事來此盤桓半日

清涼境界是有的

但須把廟堂江湖置之度外

即便如此

晚輩仍要奉先生為隔代知音

“一重一掩吾肺腑

山鳥山花吾友于”

吾輩此生鐘情處，正在于

開門見山，赤腳而行

自先生而來

王朝更替、江湖險惡從未有變

山川嫵媚亦從未有變

責任編輯：胡汀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