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海庭 陳夕
胡華參加革命很早。1938年10月,他毅然告別家鄉,奔赴延安投身革命。在黨的引導和教育下,他成為一名堅定的革命者,并矢志不渝從事黨的文化教育事業,逐漸成長為一位享譽海內外的知名學者。他既是中國革命的親歷者、見證人,又是中國革命史的研究者,這種雙重身份使他的研究往往具有不同于一般學者的視角。他善于廣泛而翔實地收集資料,以扎實的理論功底去研究和還原歷史。他的研究成果不僅在國內得到了廣泛的贊譽,同時也得到了國際同行的認可。在早年參加革命的過程中,他就結識了一些反法西斯的國際友人、新聞記者和史學工作者。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他都關注并保持著同他們的聯系。新中國成立后,在不斷深入的研究中,他更加深刻地認識到中國革命的國際意義。因此,從事教學和研究工作之初,他就比較注重國際交流,向國際友人介紹中國革命的真實情況,同時注意吸收國外學者的研究成果,開了中國革命史、中共黨史學科對外交流的先河。

1952年11月,胡華(中)與蘇聯著名歷史學家葉菲莫夫交談
中華人民共和國一經成立,便選擇和實行了“一邊倒”的外交方針,同蘇聯等社會主義國家的經濟、政治、文化等交往交流迅速展開。《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和有關協定的簽訂,是新中國外交取得的重大成果,也是當時的重要宣傳內容。應人民日報社負責人鄧拓的邀請,胡華于1950年二三月在《人民日報》陸續發表了《中蘇盟約—斯大林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等八篇理論文章,重點介紹了中蘇外交成果和斯大林關于中國革命的基本理論。此外,胡華還應邀在北京人民廣播電臺舉辦的工人青年聯合講座、中蘇友好協會舉辦的“每周蘇聯介紹講座”等播講中蘇條約的相關問題。胡華的文章、講座滿足了當時政治宣傳工作的客觀需要,他的通俗、樸實的語言和文字增進了讀者、聽者對蘇聯的了解和感情。
新中國成立初期,胡華對外的學術交流主要是在同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國家中展開。1950年胡華所在的中國人民大學建校后,在辦學方針、機構設置、教學科研工作等方面全面學習蘇聯,并根據中蘇兩國文化交流的協定,聘請了一批蘇聯專家到校工作。成仿吾副校長在《中國人民大學兩年工作基本總結》中講:“蘇聯高等教育的先進經驗也是適用于新中國高等教育的。特別是蘇聯高等教育學校的教學組織、教學方法與科學研究工作等是基本適用的。”在教學科研方面,胡華與蘇聯專家互相交流經驗和成果。他較早接觸交流的是列寧格勒大學教授、著名歷史學家葉菲莫夫。葉菲莫夫曾向胡華索要《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史(初稿)》。為此,胡華于1953年1月30日書面請示人大黨委宣傳部,獲準寄贈此書。蘇聯國家權威雜志《歷史問題》在1953年第7期發表了佛·伯·伊留謝契金的史評《評介“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史”》,在蘇聯學術界產生了一定的影響。1954年10月18日,胡華受命負責接待蘇聯專家巴甫洛夫教授,商談為中國革命史教研室講授“讀書方法”與“研究方法”事宜。10月21日下午,胡華主持了巴甫洛夫教授為中國革命史教研室300余教師和研究生講授“讀書方法”的報告會。11月25日,胡華主持了巴甫洛夫與中國革命史教研室教師的座談會,巴甫洛夫主談“關于科學研究的一些問題”。1955年10月26日,胡華與蘇聯專家杜賓斯基談話。蘇聯列寧格勒大學東方學系有一位教授叫別列茲內,是研究中國革命史的專家,同胡華多次通信交流。
新中國成立到1972年,中日間無正式的邦交,但在“民間先行,以民促官”的思路指導下,中國努力推動與日本的民間外交,兩國間的文化交流比較頻繁。同日本學者的交流,也是胡華國際交流的重要組成部分。1955年7月20日,中國人民保衛世界和平委員會主席郭沫若設宴歡迎日本客人,胡華應邀參加,并結識了日本學者吉岡金市、巖村三千夫等人。巖村三千夫當時是日中友好協會(正統)中央總部副理事長、中國研究所常務理事。他在日本的很多大學兼職,著有《毛澤東》《中國現代史》等書。7月21日,胡華與巖村三千夫座談。巖村向胡華介紹了日本研究中國現代史的狀況,表達了以后互相合作的意愿。胡華回答了巖村提出的幾個問題。巖村三千夫后來監修了由日本國東京大學中國研究會譯、五月書房出版的《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史(初稿)》。1982年10月25日日本學術振興會竹內實先生帶來了當年這部日譯的著作,贈予胡華。阿部真琴是日本著名史學家,他在日本讀到了胡華編寫的《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史(初稿)》,十分期望與胡華交流心得。1954年由李德全、廖承志率領的中國紅十字代表團訪日,他便托代表團帶信給胡華并贈“和平”紀念章。1956年胡華致信阿部真琴,并附寄《中國歷史概要》。1957年春節,胡華收到阿部真琴寄出的他在日本收集的孫中山在日本的活動資料及載有其學術論文的兩期學術雜志,隨后回信表示感謝,并就中國現代史的分期問題,同阿部進行討論。通過阿部的介紹,胡華結識了日本中村市日中友協理事長坂本清馬先生。胡華多次同坂本通信,討論中國現代史和日本現代史的有關問題。

1980年6月胡華(右三)等在中國人民大學接待北美洲中國革命史考察團一行

1980年6月18日會見日中友協副會長赤津益造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中國實施對外開放政策,中國邦交開始活躍起來,逐漸形成了全方位、多層次、寬領域的對外開放格局。中美建交進一步推動了中國與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的交往。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外文化交流迎來了契機,胡華與國外交往更加頻繁。根據胡華日記記載,從1978年到1987年,他接待了美國、澳大利亞、日本、英國、法國、聯邦德國等許多國家高校和學界的來訪者,其中主要的有:1980年6月17日,會見日中友協總部副會長赤津益造,談周恩來總理旅日、旅歐歷史;1980年6月19日,會見北美洲中國革命史考察團多倫多大學陳先讓、哈佛大學馬安國、芝加哥大學鄒讜等教授;1980年11月20日,接待日本大使館一等秘書齋藤正樹來訪;1981年7月8日,會見美籍華人、賓夕法尼亞大學教授周承緒;1982年9月23日,會見英國倫敦大學亞非研究中心主任斯圖爾特·R.施拉姆教授,談毛澤東思想有關問題;1984年3月20日,接待美國外交家謝偉思和著名作家索爾茲伯里,討論中國對外關系史和紅軍長征有關問題。3月21日到10月30日間,胡華曾接受索爾茲伯里當面采訪13次,并多次通信回答其提出的疑難問題。胡華為索爾茲伯里完成《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提供了大量無私的幫助。可以說,胡華對索氏寫作的影響是他人難以比擬的。經初步統計,書中出現90次胡華的名字,對胡華的稱謂和描述多達8種,引述胡華提供的史實和論斷8處;書中的注釋共有685條,約4萬字,其中明確標注胡華提供的涉及22章共68條,占全書注釋的1/10。因此,索氏曾發自內心地感嘆:沒有胡華的幫助,他的著作是無法完成的。1987年8月,索爾茲伯里再次來華,擬撰寫中國改革開放的新長征,胡華與其詳談9日,全面地介紹了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歷史情況以及正在進行的改革。1984年8月,胡華參加了在天津召開的“抗日根據地史國際學術討論會”,在會上結識了美國威斯康星大學的弗雷德曼教授,其后多次與其通信,就中國抗日戰爭時期美國對華援助問題進行討論。胡華充分肯定“史迪威將軍和延安美軍觀察組的戴維斯、謝偉思等先生的援華抗日努力”。1985年4月16日,會見聯邦德國魏格林博士。1986年6月9日,會見美國耶魯大學政治學教授大衛·阿普特和荷蘭萊頓大學漢學研究院講師安東尼·詹姆斯·塞奇等,分別就中國共產主義思想形成和20世紀20年代前期中國共產主義運動問題交換意見。從1981年9月開始,胡華擔任“中國國際交流協會”理事,其后多次以理事的名義會見國外客人。
將中共黨史介紹到世界各國,是胡華的學術夙愿。他的著作《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史》、《中國歷史概要》(合著)、《青少年時期的周恩來同志》等以及他主編的大型叢書《中共黨史人物傳》,都曾翻譯成多種文字,在世界上廣泛傳播。但是,由于種種原因,直到1986年前,他一直未能踏出國門。

國外史學界致胡華的部分信函
“文化大革命”結束后的一段時期,雖然中國改革開放的大門初開,但受意識形態的影響,學術領域的開放程度十分有限,中共黨史學術交流局限于國內。胡華對這一現象十分憂慮,多次談及中外學術交流的重要性。1984年10月,他在接受采訪時就明確指出:“研究黨史和中國革命史,也要實行‘對外開放政策,開展學術交流。”據金戈教授回憶,胡華曾向她談起:“他們渴望了解中國,了解中國共產黨,了解毛澤東,我們也需要了解西方。學者交流有利于消除誤解,增進了解和友誼。我們的學科要發展,馬列主義要堅持、要發展,一定要交流,哪怕是對方的誤解和敵意,我們也應當了解,在了解對方的觀點后有針對性地研究,才能有的放矢,才能發展我們的觀點和學科。”除積極倡導外,他也身體力行,走出國門,與國外學界開展學術交流。1986年和1987年,他應邀分別到澳大利亞、美國講學。這兩次出訪都受到了熱烈歡迎。1986年3月12日,胡華應澳中理事會和悉尼、堪培拉、墨爾本、阿德萊德四個城市的八所大學的邀請,由北京飛赴澳大利亞,進行為期一個月的訪問講學。在悉尼大學,胡華應邀講了三個問題,分別是:中國“文化大革命”的起因;林彪的起落;從林彪敗亡到“四人幫”毀滅。在堪培拉,胡華在國立大學的遠東歷史系、政治系和當代中國研究中心舉行了講座和座談,并同王賡武、李鍔、駱惠敏、洪越碧、陳炎生等多名學者交流。胡華參觀了國立大學圖書館的亞洲部。圖書館主任陳炎生對胡華說,該館搜集到的中國“文化大革命”中的紅衛兵小報,是世界上最全的。美國有八萬份小報,有微縮膠卷的一套,他們已經全部影印了,其中還有美國其他大學所沒有的。在墨爾本,胡華分別在拉特布大學政治系、歷史系和墨爾本大學的中國研究中心舉行了講座。中國研究中心是由墨爾本大學、拉特布大學、摩拿師大學三個大學研究中國問題的學者共同創辦的。胡華還在著名的澳洲廣播電臺的“訪問學者”節目中作了十分鐘的廣播談話。胡華回國后,致信中國人民大學校長袁寶華,匯報了訪問的情況,并對國際交流和學校的發展提出了建議,主要有:研究中共黨史的國際交流非常重要,一是可以宣傳中國改革開放的方針政策,二是可以幫助國外學者澄清一些史實,我們也可以借鑒國外學者的研究方法。澳大利亞非常重視大學圖書館的建設,圖書館里有很多教師的工作室,教師同學生的交流非常方便。大學嚴格控制招待費用,一些招待宴會的飯菜僅僅果腹而已,比較簡單。大學對學生的要求很嚴格,有很高的淘汰率。
日本東京成蹊大學教授、日本國際政治學會理事長助理宇野重昭曾邀請胡華于1986年10月15日至25日赴日訪問講學,并請他在10月18日和19日兩天參加日本國際政治學會30周年紀念大會并作一次演講。但后胡華因病住院未能出席。
1987年5月5日,應美國哈佛大學等五個大學的邀請,胡華踏上了訪美的行程。先去舊金山訪問加州伯克利大學和斯坦福大學。在伯克利大學參觀了東亞研究中心圖書館。該館有珍貴的宋版、元版、明版的善本書;民國時代的各種舊平裝書;紅衛兵報30大卷。胡華注意到,他們已經買全了《中共黨史人物傳》第1至26卷精裝本。在斯坦福大學,參觀了胡佛圖書館的中國部。然后去紐約,同哥倫比亞大學、紐約大學的教授座談。又去華盛頓,訪問了華盛頓喬治城大學東亞研究中心,參觀國會圖書館,列席旁聽了眾議院、參議院的辯論,也旁聽了聯邦最高法院的審理辯論。接著去波士頓,訪問了哈佛大學的東亞研究中心和中國研究中心,并訪問了哈佛大學圖書館,參加了東亞研究中心(即費正清研究中心)的中國革命史討論會年會。
那次費正清研究中心舉辦的年會,規模較大,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日本、韓國、意大利、津巴布韋等國的70多位學者出席。他們全是自費參會,只有胡華一人是特邀,費用由費正清研究中心承擔。這次年會討論的主題是中國“文化大革命”和中國從“文化大革命”吸取了什么。在會上,講演的題目都比較具體,胡華講了“前進中的曲折和新時期社會主義的發展”。一些人向胡華提出了兩個問題:一個是毛澤東為什么啟用鄧小平,另一個是參加“文化大革命”的人有哪幾種類型。胡華并不回避,作了令人信服的回答。
胡華在波士頓又參觀了幾所大學之后去底特律。在底特律附近的安娜堡,參觀了密西根大學東亞研究中心和中國研究中心圖書館的中文部。密西根大學的中文資料也很齊全,藏書也很豐富,并且把中國人民大學書報社的復印資料,放在閱覽室的最中間以便翻閱。
在美國訪問的成果比較豐富,胡華回國后,給袁寶華校長提交了很詳細的報告。報告匯報了訪問的過程和感受,總結了美國一些大學的有益做法:1.美國大學幾乎每年都評選優秀教師,主要由學生評選,作為教師晉級的依據,這有利于提高教學質量。2.美國大學教師每次上課,都要留出一部分時間讓學生提問,教師在課堂上回答,這有利于師生交流,也有利于提高學生的問題意識。3.高度重視學術活動。大學各系或研究所的教師、研究生,每月至少開一次學術討論會。由一位學者講一個問題,其他學者提問和討論,這有利于學術交流和學術溝通。4.美國大學非常重視圖書館的建設。每一所大學,都有十幾個圖書館,有一個總館,各系和研究所又有專業性的圖書館,學生可以到各個圖書館去看書。各個圖書館,除善本書外,完全是開架閱讀,并可以復印。5.國家或者政府的有關決策,經常請有關著名的教授去討論,提出幾種方案,供政府決策者去選擇。如總統對中國的某些決策,經常請研究中國革命史的教授去討論。我國可以借鑒這種做法。6.美國有嚴格的財務管理制度。管理人員算賬很細,會計和審計制度很嚴格。特別是公私分明,公是公,私是私,不能混淆。公款宴請賓客,都很簡單,夠吃而已。凡是國內航線,基本都是普通客艙。

1986年9月胡華(右一)與美國費正清研究中心主任麥克法夸爾等人在中國人民大學校園
應當說,胡華兩次應邀到國外訪學交流,向國外學者面對面闡釋中國共產黨的路線、方針、政策,介紹中國在共產黨領導下取得的偉大成就,回答提出的疑問,糾正了國外在中共黨史認識上的一些偏見和誤區,對于擴大中國和中國共產黨的影響發揮了積極作用,同時也增長了自己的見識,并為中共黨史的國內外交流架設了橋梁。
胡華是一位具有國際視野的著名學者,盡管他研究的是中國革命史和中共黨史,但是,他能夠站在國際交流的高度來進行研究,能夠將政治性和科學性很好地統一起來。胡華所開展的國際交流呈現出三個鮮明的特點:
第一,能夠旗幟鮮明地堅持黨史研究的原則性。
中共黨史和中國革命史是一門政治性很強的學科。國外和港澳臺研究中共黨史的主流是好的,他們能夠立足于嚴肅的史實,對中國革命作出比較科學的解釋,但是也確有一些人,可能受制于材料的欠缺,或者出于某種政治目的,對中國革命史和中共黨史進行曲解,胡華都予以正面回答。1981年8月5日,在紀念中國共產黨成立60周年中共黨史學術討論會上,胡華作了“國外和港澳臺中共黨史研究的基本動向及幾種錯誤傾向”的報告。首先,他就國外和港澳臺研究中共黨史的情況作了十分詳細的介紹。從時間跨度來說,從20世紀20年代蘇俄葛薩廖夫的《中國共產黨的初期活動》,到埃德加·斯諾的《西行漫記》,再到20世紀70年代的美國等國家的研究,都進行了介紹;從空間角度來說,從港澳臺到蘇聯、美國、澳大利亞、加拿大、日本等各國都涉及了;從內容上來說,各國研究隊伍的人數、研究中國問題博士論文的數量、研究刊物情況,都一一作了介紹。胡華歸納了幾個基本的特點:一是研究的人員和隊伍不斷擴大,包括出現了比較多的研究中心;二是研究的內容也比較豐富,從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各個革命根據地,到中國各個地區的“文化大革命”,都有專門人員進行研究;三是高度重視原始資料和工具書的編撰。在此基礎上,胡華重點分析和批評了研究中的六種錯誤傾向:一是“權力斗爭論”。“把我們黨領導中國人民爭取解放的英勇斗爭的歷史,描述成一部權力斗爭史。”“竭力擴大我們黨內某些山頭主義、宗派主義的陰暗面,把中國共產黨說成是一個派別林立、小組織滿天飛的組織。”胡華指出:中國共產黨集中了一批無產階級的先進分子,為爭取中華民族的解放和實現共產主義浴血奮戰,這是主流,黨史上存在某些派別和紛爭,對這些現象要作具體分析。對于黨內存在的宗派主義、山頭主義,我們黨歷來是堅決反對的。對錯誤傾向進行斗爭,也是必須堅持的。二是“中共是知識分子、小資產階級政黨論”。固然,中國共產黨最初成員主要是一批革命的知識分子,但是,他們接受了馬克思主義,代表了工人階級的根本利益。此后,中共注意在工人中發展黨員。中國共產黨是無產階級的政黨,這個性質沒有變。三是“國際主義和民族主義兩條路線斗爭論”。這種觀點主要是蘇聯一個時期的主流觀點,將毛澤東、周恩來等人說成是“民族主義者”,而將王明等人說成是“國際主義的馬克思主義者”。實際上,毛澤東等人堅持獨立自主、自力更生,這是堅持國際主義的基本前提。四是“中國革命勝利是外援起決定作用論”。胡華認為,我們不否認中國革命得到了很多國家,特別是蘇聯的支持。但是,這種觀點,夸大了蘇聯等國家的作用,沒有看到中國革命的內在邏輯。五是“中國共產黨變質論”。這主要是張國燾觀點的延伸。認為中國共產黨代表的,只是少數人的利益,夸大了黨內的“肅反斗爭”的范圍。胡華用大量的史實,論證了中國共產黨代表著人民的利益。六是“國民黨領導北伐戰爭、抗日戰爭論”。這種觀點否定了中國共產黨在北伐戰爭和抗日戰爭中的領導作用。胡華從共產黨員和共青團員的模范作用、中共領導的抗日根據地抗擊日偽軍的數量等方面,論證了中國共產黨的重要作用。
第二,在國際交流中展現出深厚的理論功底。
1987年8月,胡華同美國《紐約時報》副總編、全美作家協會主席索爾茲伯里討論中國的改革問題,其間,談到中國改革與蘇聯改革的異同。當時中國的改革全面展開不到十年的時間,蘇聯的改革時間也不長,但是,胡華的很多見解是非常有理論深度的。關于中國的改革,胡華歸納了四個特點:1.改革動力大,上下配合、要求一致。2.改革理論探討深入。如初級階段、商品經濟、多種所有制、所有權經營權分離、宏觀與微觀的關系、分配政策等。3.起步早,步子大,開放幅度大,下放權力大。特區有魄力,市場活躍。4.打擊官僚主義、貪污腐敗很嚴厲,但情況太復雜。對中國的弱點,胡華歸納了四點:1.底子薄,科技生產力低。2.勞動力、干部素質不如蘇聯。3.人口多。4.需要政治體制改革跟上。對蘇聯改革的特點,胡華歸納了三點:1.生產水平、消費水平高,人口少。2.改革法律化、制度化抓得較緊。3.打擊官僚主義、貪污腐敗堅決,情況沒有中國復雜。關于蘇聯改革的弱點,胡華同樣歸納了三點:1.指令性計劃經濟已實行了半個多世紀,改不易、阻力大(體制與思想認識的阻力)。2.大國主義。搞軍備競賽,龐大的軍費開支拖后腿,軍產轉為消費品生產很困難。對外政策不調整不行。3.改革的中下層阻力大,官僚主義嚴重。盡管這只是一個研究提綱,但是很多關鍵問題都涉及了,特別是對蘇聯改革阻力的分析,是很有深度的,也被后來蘇聯改革受挫的歷史所證實。
關于“文化大革命”的起因和教訓。1987年5月在美國哈佛大學訪問期間,參加了費正清研究中心中國革命史討論年會,胡華作了大會發言,其中講到中國“文化大革命”的起因和教訓。胡華認為,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中“左”傾理論和實踐的發展是“文化大革命”發生的重要原因。他指出:毛澤東發動“文化大革命”總的說是思想問題,細分起來有思想認識問題、思想方法問題、思想意識問題,思想認識上:“中國過去長期在農村建立根據地進行革命戰爭,實行供給制,吃飯無非有小灶、中灶、大灶之分,基本上是平均的。”“思想方法上,就是主觀主義、片面性,片面強調一面、簡單化,不能深入基層進行真正深入的調查研究,了解真實情況。”“思想意識上說,他(毛澤東—引者注)認為劉少奇是中國的赫魯曉夫,在社會主義模式問題上跟他有意見分歧,這是打倒劉少奇的重要原因。”此外,體制上的權力過分集中和個人專斷、個人崇拜現象的發展、被一些人利用,也是重要原因。胡華從思想認識、思想方法、思想意識三個方面分析“文化大革命”出現的原因,直到今天也是能站住腳的。
第三,展示了中國學者的良好風范。
胡華是在國際學術界很有影響的中國學者,也是中共黨史和現代史學界的領軍人物。從某種意義上說,胡華代表著中國學術界的水平和形象。在胡華身上,首先體現著一個學者的原則性和包容性的結合。胡華在澳大利亞訪問期間,在阿德萊德市的富林清大學的政治系和歷史系舉辦講座,很多參加者提出了一些十分尖銳的問題。胡華對所有提出的問題均按照《關于建國以來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的原則精神,據實回答、耐心解釋,既不敷衍,也不作壓服。在他回答和解釋后,大多數學者點頭稱謝、表示滿意,也有一位澳方研究生說了一句:“你這是符合中國官方的宣傳。”會后胡華認為,不能要求外國學者都同意我們的看法,但是必須在回答問題時,闡明我們的觀點,這種學術交流,無疑對相互理解和交流是會起好作用的。其次,體現著一個學者嚴謹求實的態度。胡華同國外學者通信頻繁,經常要回答學者提出的問題,一些問題是很尖銳的,甚至帶有敵意。胡華總是能夠從事實出發,先擺出大量的史實,說清楚來龍去脈,然后再闡明自己的觀點。胡華在同美國威斯康星大學教授的通信中,就美國學者提出的“美國援華就是為了侵華”的觀點,明確表達:我沒有聽到哪位學者有這樣的論點。然后從方方面面談了美國在中國抗日戰爭中的作用。最后,體現著一個學者以誠相待、認真負責的工作作風。從胡華同國際友人的大量通信中,這方面表現得十分明顯。一些國外學者向他詢問中國的各方面情況,他都認真回答。如日本學者阿部真琴向胡華詢問北京大學學生的集郵情況、日本學者坂本清馬詢問中國著名活動家馬敘倫的有關情況,胡華或者查閱資料,或者通過朋友幫助“調查”,回信給予解答。總之,在胡華身上,很好地體現了政治的堅定性和謙虛謹慎、與人為善、高度負責的精神。所有這些,都是值得我們認真學習的。
馬克思主義的歷史觀告訴我們,對任何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的評價,都離不開特定的歷史背景和社會環境。新中國成立之初,西方國家,特別是主要的西方大國,對新中國采取敵視和封鎖政策,基本切斷了與新中國的交往。經過毛澤東、周恩來等老一輩革命家的努力,直到1964年中法才建交,在西方大國中打開了一個缺口。隨后1972年中日實現邦交正常化,1979年中美建交。20世紀50年代末期,中蘇關系日益緊張,中國同東歐一些國家的關系也開始疏遠。在那種特定的國際背景下,從事中國共產黨歷史學科的國際學術交流,其難度是可想而知的。但是胡華沒有退卻,以最大的努力向世界介紹和宣傳中國共產黨的光輝歷史,很好地承擔了歷史所賦予他們那一代學者的使命。今天,新中國已經走過了大半個世紀,我們回望胡華當年在國際交流中,他所堅持的,仍然是我們黨和國家所倡導的;他所反對的,也是今天史學界所反對的,這不正是一個學者的政治遠見和可貴之處嗎?(責任編輯 黃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