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振華
(山東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 濟南 250100)
近年來,隨著社會公眾環保意識的日益提高,由環境問題引發的群體性事件頻繁發生。數據顯示,自1996年以來,環境污染引發的群體性事件正以年均29%的速度增長,已經引起社會的廣泛關注和持續討論[1]。2017年的《社會藍皮書》指出,2015年以來,針對環境風險較高的建設項目,相繼發生多起“鄰避”事件,單是2015年由垃圾焚燒項目引發的群體性事件就達20余起[2]。例如,2015年4月廣東河源上千人聚集抗議發電廠二期項目,2016年6月湖北仙桃上百人游街抗議垃圾焚燒電廠項目等。毫無疑問,這些事件對我國社會穩定和經濟發展大局造成了一定的負面影響。科學認識此類事件發生機制,尋求有針對性的治理對策,不僅是政府面臨的迫切任務,也是學術界討論的重要議題。
環境群體性事件的發生涉及多重復雜因素,不同研究視角的側重點也不盡相同。例如,沖突視角 根據沖突演變規律,將群體行為的演變分為沖突醞釀、凸顯、升級、削弱四個階段[3];社會心理視角運用社會心理理論和演化博弈模型,論證了群體成員恐懼、憤怒以及群體情緒感染與模仿對環境群體性事件演化的決定作用[4];“鄰避”視角認為環境群體性事件源于有正當利益訴求的“鄰避情緒”,其誘發變量是制度化的利益表達途徑及其效果、領袖人物及其組織能力、個體理性計算和傳媒引導[5]。誠然,所有這些研究對于理解環境群體性事件相關的諸多問題都至關重要,但任何一種理論視角都不可能對環境群體性事件做出全面解讀。即便如此,從不同理論視角進行部分解讀也有助于理論研究的持續完善。環境群體性事件作為一種集體行動,資源動員理論是解釋行動者參與和招攬的重要工具[6]。但現有研究對此還沒有引起足夠重視,從資源動員視角對環境群體性事件進行的研究仍然缺乏。
鑒于此,本研究以資源動員理論為基礎,通過對30個案例進行多案例比較分析,探討環境群體性事件發生機制的構成要素,并在此基礎上討論相應的對策建議。本研究將增進對環境群體性事件的全新認識,也將為環境群體性事件治理提供有益啟發。
目前,學界尚未對環境群體性事件形成統一定義。有學者認為,環境群體性事件是指“由環境矛盾和糾紛所引發的人員大規模聚集進而產生妨礙公眾秩序、影響社會治安甚至造成財產損失和人員傷亡等負面效應的事件”[7]。也有學者認為,環境群體性事件是“由環境污染引發的、有一定數量的個體參與的、通過非正常渠道表達訴求的群眾性抗議、抗爭的事件”[8]。根據對這些已有概念的歸納與總結,本研究認為環境群體性事件主要具有四個特征:第一,由現實環境污染或潛在環境風險引發;第二,參與者行為取向一致,人數達到5人或5人以上,具有不同程度的組織性;第三,對立雙方在目標、利益、態度等方面存在矛盾和沖突;第四,事件表現為一系列的體制外活動,如靜坐、集會、游行、圍堵、聚眾、暴力等,對社會秩序造成一定的影響。
資源動員理論是西方社會運動理論的一個分支。該理論視社會運動為理性選擇的結果,首次完成了西方社會運動在研究范式上的轉變。雖然我國并不存在真正意義的社會運動,但日漸增多的集體抗爭卻是不爭事實,由于這方面的研究成果還很薄弱,引入資源動員理論并加以一定改造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9]。該理論自20世紀70年代初誕生以來,眾多學者從多個方面對其進行豐富和完善。作為資源動員理論的奠基者,麥卡錫和左爾德強調社會運動組織的決定作用,指出社會運動只有最低限度的組織形式,才能設法爭取內外部支持,確保資源動員目標的實現[10]。帕西重點關注社會網絡的串聯功能,認為社會活動家憑借其關系網絡可以招募潛在參與者,強化個體對群體認同,塑造個體行為決策[11]。麥卡錫和左爾德進一步分析美國社會運動之后,指出資源支撐了運動組織和發展的整個過程[12]。克蘭德曼斯的“需求—供給”模型則突出動員的重要性,認為如果缺乏運動宣傳、行動手段等有效的策略組合,那么參與的“供給”與“需求”就無法連接,社會運動因此也不會發生[13]。在對這些理論和文獻進行系統整合的基礎之上,本研究從組織主體、關系網絡、社會資源、行動策略四個方面構建環境群體性事件發生機制,并試圖對每個部分做出詳細說明。
首先,在組織主體方面,奧爾森將目標作為分析組織的邏輯起點,指出組織的存在是為達到全體成員的共同利益,個人或沒有組織的行動則根本無法實現這一目標[14]。基于奧爾森的分析,本研究認為群體目標是引發群體性事件的首要因素。明確而具體的群體目標通過四種方式來改善個體的行為表現,即吸引注意力、調動積極性、增強持久性以及激發戰略發展[15]。其次,在關系網絡方面,參與者所在關系網絡的密度和規模影響集體行動結果[16]。如果一個人與集體行動的參與者同處一個關系網絡或保持緊密聯系,那么這個人被招募到集體行動中的可能性也越大[17]。而且,即使威權國家能夠限制獨立組織和網絡的發展,但也無法打破同一居住環境下的人際交往[18]。鑒于此,本研究將關系網絡對群體形成與維系的作用具體化為成員招募和群體溝通兩個向度。再次,在社會資源方面,組織主體應該爭取任何對集體行動有用的資源[19]。尤其考慮到媒體在組織者和旁觀者中間發揮橋梁作用,專家學者在公共表達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20],本研究認為大眾媒體和專家學者兩類資源在集體行動中發揮了重要的推動作用。最后,在行動策略方面,組織主體所運用的動員策略對群體性事件的組織和醞釀產生關鍵性影響。通過具體的行動方式和場景,動員組織者將潛在參與者變為實際參與者,并以此決定了集體行動的表現形式[21]。經過分析和歸納上述相關理論,本研究進一步構建了環境群體性事件發生機制的理論框架(如圖1)。

圖1 理論框架
由圖1可知,組織主體、關系網絡、社會資源、行動策略四個方面構成了環境群體性事件發生機制。具體的內在機制為:事件組織主體通過設定群體目標為集體行動指明方向,借以凝聚和強化群體成員的行動共識。如果沒有明確的群體目標,那么即使組織主體擁有再大的影響力和號召力,集體行動也將變得沒有意義。因此,組織主體以群體目標為焦點議題,依托特定的關系網絡來招募其他的參與主體,將松散個體匯集成一個初具規模的群體,并通過信息網絡實現群體成員之間的信息交流。多元化的參與主體能夠為事件組織主體提供全方位的支持,有效的群體溝通可以滿足不同成員的情感表達需要,提升群體成員的心理和行動認同程度。規模越大、層次越高的關系網絡越可以提供稀缺性的社會資源,而越多稀缺性資源的嵌入也越有助于提升關系網絡的地位。媒體資源和智力資源的支持擴大了集群行為的規模和影響力,相關領域專家學者的聲援促使抗議群體據理力爭,各類媒體的傳播和渲染更易引起轟動效應。同時,由于不同類型的行動者會根據社會位置、資源、動機等因素的考慮,從戰略空間中挑選具體行動來影響博弈的結果。事件組織主體在關系網絡和社會資源方面的實際狀況決定了其對動員策略的選擇與運用,且動員策略的選擇與運用貫穿于事件的整個組織過程。綜上所述,群體目標、成員招募、群體溝通、專家學者、大眾媒體、動員策略六項要素共同反映環境群體性事件發生機制,進而影響環境群體性事件的規模大小。
本研究在研究方法上主要采用多案例研究法。案例研究法作為一種實證研究方法,最適合于回答“是什么”和“為什么”的問題[22]。相較于單案例研究來講,多案例研究得出的結果更具說服力、更經得起推敲。故而,本研究結合研究問題,基于已確定的理論框架,主要選擇多案例研究法來探討環境群體性事件發生機制,在案例數據的搜集和測量環節,先后運用文獻薈萃法和內容分析法。
為了保證研究的效度與信度,本研究遵循特定標準來選擇研究案例,并通過文獻薈萃法搜集案例數據。案例選擇標準有:(1)事件的起因與環境污染或環境風險高度相關;(2)事件中出現了不同規模的人員聚集活動;(3)有較多的文獻資料支持,確保案例編碼有充足的證據;(4)案例盡量涵蓋不同區域(東、中、西部)、不同場景(城市、鄉村)、不同時間(2005—2016近十年),以便進行跨案例比較分析。按照案例選取標準,本文共確定30個典型案例。在案例資料搜集過程中,主要以網絡、圖書館、政府機關等為渠道,獲取了以電子、紙質、圖片、影音等形式存在的案例資料,這些資料涵蓋報刊雜志、媒體報道、學術論文、圖書、政府報告、公告、通報以及年鑒等多種類型。多渠道、多形式、多類型的案例資料能夠組成證據三角形,相互之間可以進行驗證和補充,最大程度上保證案例數據的真實性與完整性[23]。
本研究依次從編號、名稱、發生要素、事件規模四個緯度對每個案例進行編碼測量。(1)編號以案例發生的時間順序來確定,分別記為C1、C2、...。(2)名稱根據案例發生地域、污染類型等特征來概括,如啟東水污染事件、廈門PX事件等。(3)發生要素由本研究的理論框架歸納得出(表1),分別記為F1、F2、F3、F4、F5、F6。每項要素按照案例的滿足程度,記作非常符合(H)、部分符合(M)、不符合(L)、資料缺失(N)。“非常符合”指案例完全體現某一要素,“部分符合”指案例沒有足夠證據表明完全符合某一要素,但在一定程度上勉強符合某一要素,“不符合”指案例有足夠證據表明完全不符合某一要素,“資料缺失”指案例資料中沒有找到符合或不符合某一要素的任何證據。(4)事件規模參考群體性事件的劃分標準[24],按事件聚集的人數分為小規模(<100人)、中規模(100?1000人)、大規模(≥1000人)。

表1 環境群體性事件發生機制的6項要素及說明
此外,本研究為避免個人主觀因素產生編碼誤差,上述編碼工作由三位獨立研究者共同完成。按照案例資料和編碼標準,三位研究者首先形成初步的編碼結果,隨后相互對照各自完成的編碼結果。若是編碼結果的一致性程度高于80%,表明編碼信度也高于80%,則確定為最終編碼結果,否則便重新開始編碼[25]。在重新編碼過程當中,三位研究者圍繞爭議問題展開討論,尋找新的文獻證據,或者調整、修正編碼標準,直到將編碼信度提高到80%以上,才形成案例的最終編碼結果。
案例編碼結果(表2)顯示,六項發生要素在每個案例中都有不同程度的體現。在30個案例當中,大規模事件共計14個,如C1、C2等;中等規模事件共計12個,如C4、C5等;小規模事件共計4個,如C3、C9等。編碼結果初步表明,如果案例滿足六項要素的程度越高,那么事件規模也越大,如C2;相對而言,如果案例滿足六項要素的程度越低,那么事件規模也隨之變小,如C3;如果案例滿足六項要素的程度“高”、“中”、“低”各不一,如C25、C26等,那么事件規模將取決于六項要素的綜合水平,需要進一步加以分析。為此,本研究以六項要素的均值為綜合指標,運用SPSS(19.0)軟件進行線性回歸分析,從整體上評價這六項要素對事件規模的影響。結果表明(表3a),回歸模型的擬合度整體較好,六項要素的綜合水平對事件規模有著顯著的正向影響,即:六項要素的整體水平越高,事件規模也就越大。故而可知,由上述六項因素構成的發生機制越趨于完善,大規模環境群體性事件的發生風險也越高。

表2 環境群體性事件案例編碼結果

表3 環境群體性事件的發生要素分析

續表2
基于上述結果,本研究又驗證了每項發生要素對事件規模的影響作用。首先,對要素F1、F2、F3、F4、F5、F6的編碼結果賦值后分別求其平均值。結果表明(表3b),每項要素對事件規模均產生正向作用。隨著每項要素均值的逐步上升,事件規模也呈現由小到大的變化趨勢。具體而言,每項發生要素平均值小的案例,事件規模也小;反之,每項發生要素平均值大的案例,事件規模也大。另外,卡方檢驗結果也證實(表3c),每項發生要素的顯著性水平都低于0.05,表明這些要素對事件規模有著不同程度的影響。其中,大眾媒體的傳播(0.001)和多元主體的參與(0.003)影響最大,這兩項因素對于事件發生起到至為關鍵的作用;其次,專家學者的支持(0.013)和動員策略的運用(0.016)也發揮著重要作用;相對其他要素來說,明確的群體目標(0.025)和有效的群體溝通(0.032)的影響力較弱。總體而言,六項發生要素在環境群體性事件的醞釀、發展與升級過程中,均不同程度地發揮了重要作用。
本研究通過跨案例比較分析得出,環境群體性事件發生機制的六項要素均在不同程度上影響事 件規模。因此,為有效地預防和處置環境群體性事件,首先就必需對這六項要素形成正確認識。
1. 明確的群體目標
群體目標是一個群體具體的利益表達,體現所有群體成員的共同愿景。明確的群體目標不僅為每個成員指明行動方向,而且也使群體保持較強的凝聚力。當環境污染或環境風險危及到公眾生命、健康及財產等權益時,公眾一般會本能地采取維權措施,向相關企業或政府部門主張利益訴求。如若公眾發現常規性的利益表達渠道無法奏效,那么就會尋求體制外的非常規解決手段。事實上,由于人大、政協、信訪、司法等渠道存在現實的失效風險,處于弱勢地位的公眾進行利益表達時經常會遭遇阻力。例如,政府信訪工作為實現“零上訪”的目標,通常會人為地設置群體上訪障礙[26]。公眾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只有采取沒有法律依據的集體行動進行抗爭。在這個過程當中,有人便會充當組織者和領導者角色,將這些利益受損的松散個體聚焦起來,形成一個具有共同利益或目標的群體,想方設法引起政府的足夠關注。
2. 多元的參與主體
環境群體性事件參與主體日益呈現多元化特征。多元化的參與主體能夠形成抗爭合力,那些獨具影響力的社會主體往往引起很大的聚眾效應。尤其是大眾媒體、環保組織、專家學者等主體的崛起,無疑增加了環境沖突博弈的第三方[27]。環境所具有的部分公共產品屬性,使得環境污染或風險波及不同階層、職業、年齡的群體和個人。環境風險項目的決策議程理應吸納相關利益主體的廣泛參與,并通過多方交流與溝通來消除主體隔閡,以平衡不同主體之間的差異化訴求。但因為管控思維的長期存在和影響,部分主體的利益訴求難以進入決策者視野,一旦這些主體感知到切身的共同利益受到威脅,他們就只能采取集體抗爭進行自救式維權。例如,在“什邡鉬銅事件”中,當地企業為保護其市場和品牌價值,極力爭取到體制內外的各種力量來抵制鉬銅項目,多元主體的參與在一定程度上擴大了事件的影響范圍,也在無形之中加劇了事件的緊張局面。
3. 有效的群體溝通
群體溝通是信息傳遞與交流的雙向過程,也是群體成員進行情感表達的主要方式。“信息傳播網絡具有小世界特征,實際的信息傳播可能導致羊群效應”[28]。群體成員借助于互聯網、通信等溝通媒介,不僅可以輕易地實現信息共享,而且也可以迅速地產生情感共鳴。同時,行之有效的群體溝通也強化了群體向心力,敦促群體成員采取步調一致的行動。現實中,由于政府部門對某些關鍵信息的壟斷,致使公眾無法及時獲取所關心的重要信息。雖然《政府信息公開條例》規定,“涉及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切身利益的信息,應于形成或者變更之日起20個工作日內予以公開。”但對于環境污染或環境風險等敏感信息,政府部門往往擔心此類信息引發負面效應,慣常于采取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等做法予以處理[29]。即便政府迫于公眾壓力被動公開部分信息,也會因為“塔西佗陷阱”而使信息的真實性受到質疑。在此情況下,公眾只能依靠正式或非正式群體溝通分享環保信息,并相互告知下一步行動指令。
4. 專家學者的支持
專家學者指提供相關專業知識的專家、記者、律師、公職人員等主體,如果其與抗議群體存在利益聯系,則稱之為內部專家,否則稱之為外部專家[30]。對于環境污染和風險的認識需要基于特定的專業知識,普通公眾僅憑自身經歷很難做出理性判斷。內部專家學者恰好能為公眾的制度外維權提供專業支持,從而激發公眾據理力爭的積極性。例如,在“廈門PX項目”事件中,廈門大學6位教授為阻止PX項目落戶廈門,于2007年全國兩會期間聯名提交“院士提案”,提議將擬建的PX項目遷出廈門,引起媒體和公眾的強烈關注。受此影響,越來越多的廈門市民加入抗議PX項目的行列。雖然外部專家也為環境風險項目進行合理化論證,向政府提供一系列的決策咨詢、環境評估等服務。但由于外部專家容易被權力機關或利益團體所俘獲,同時也會因為自身利益而選擇性地失語。外部專家的公信力時常飽受公眾質疑,實際上并未完全發揮積極作用。
5. 大眾媒體的傳播
隨著信息技術的飛速發展,各類媒體平臺已成為環境群體性事件的助推器。借助大眾媒體的傳播力和影響力,環境議題能夠“匯聚公眾的注意力,激發社會的公共情緒,影響集體的環境行為”[31]。特別地,隨著中國網民數量的驟然劇增,互聯網對大眾的抗議活動產生革命性影響,在組織、抗爭以及影響公眾態度方面起到不可忽視的作用。公眾的不公待遇經過各類媒體的報道,更容易激發其他公眾的感情共鳴,故而產生輿論動員效果。此時,如果政府不能及時予以妥善回應,那么事態的發展將無法得到有效控制。例如,在“廣州番禺垃圾焚燒廠事件”中,“新快報”“南方都市報”“人民日報”等媒體率先對垃圾焚燒廠選址問題的報道,隨即引起周邊樓盤業主的熱烈討論,進一步加重廣大業主對該項目的反對情緒。然而此時有關方面仍遲遲未做出必要回應,業主們無奈之下只有通過集體散步抵制該項目。
6. 動員策略的運用
動員策略的選擇和運用貫穿環境群體性事件的整個過程。事件組織主體為增強自身的影響力,必然要運用一系列策略爭取其他主體的支持。適度激進的策略選擇常常逼迫政府做出必要性妥協,并為參與者謀取更多的政治和道德資本[32]。特別是鳴冤、訴苦、示弱等“弱者的武器”的選用,較常收到良好的動員效果。在“東陽畫水事件”中,當地村民為抗議工業園區造成的污染,自發地搭建抗爭劇目的表演舞臺,接連演出“求清官”“懲奸商”等主題劇目,試圖感染更多的村民加入抗議活動。另外,在村兩委選舉過程當中,村民通過公開支持“自己人”進行選舉動員,持續地向鎮政府施加壓力。這些動員策略吸引了更多人的參與和助威,以致埋下大規模群體沖突的伏筆。究其原因,主要在于環境污染涉及行業種類較多,而且波及的范圍和對象也較廣,但現有與之對應的分類制度及其實施細則仍不完善[33]。公眾依法維權時很難獲得令人信服和滿意的答復,故只能試圖采取激進策略來解決問題。
根據上述對環境群體性事件發生要素的討論可知,每項要素都可能直接引發環境群體性事件。也只有針對每項要素制定相應的治理策略,才能從根本上預防和處置環境群體性事件發生。為此,可以從完善公眾利益表達機制、推進開放式決策模式、加大信息公開力度、發揮專家學者獨特優勢、提高政府回應水平、強化制度規范效力等方面予以著手考慮。
1. 完善公眾利益表達機制
完善的公眾利益表達機制是緩解社會矛盾的潤滑劑。從實踐來看,政府及有關部門應當廣開言路,首先以轉變工作思路為起點,運用常態性思維審視環境群體性事件,增強對此類事件的認識與重視程度,把科學化思維融入事件處置過程,將公眾合法的利益表達視為社會神經的“減壓閥”,對于公眾訴求不能一味地“堵”“截”“壓”;其次以創新工作方式為支撐,充分借助現代化的信息通訊手段,以信訪工作為主線,人大、政協、司法為支撐點,重塑“三點一線”式的利益表達網絡。在此基礎上,依托市長熱線、書記信箱、網絡問政、領導接訪等有效載體,打造全景式、無障礙、零距離的利益表達通道;最后以突出工作重點為內容,特別要對公眾的環保訴求引起高度警覺,采取“一事一議”“責任到人”等制度化措施,切實做到“有訪必接”“有訴必辦”,保證民心、民意、民情能夠輸入決策系統。
2. 推進開放式決策模式
開放式決策意在通過民主協商形成各方所接受的公共政策。這有賴于搭建多種類型的參與平臺,實現封閉決策向開放決策的模式轉變,在參與主體、時機、環節、形式、策略等緯度全方位提升公眾參與水平。參與主體上,基于協同治理理念,充分吸納各類相關利益主體的廣泛參與;參與時機上,在重大環境風險項目規劃之初,就主動向公眾提供可接受的參與機會,降低環境沖突的發生概率和處置成本;參與環節上,在規劃方案設計、實施、監督等環節,妥善處理和反饋公眾的合理化建議,消除環境群體性事件發生的誘因;參與形式上,參照以往的經驗和教訓,適度借鑒公民聽證、民意測評等西方國家經驗,逐步形成多樣且富有成效的民主協商形式;參與策略上,在反對聲音過于強烈的時期,靈活采取分散式溝通與協商策略,阻止獨立個體之間的串聯與結盟[34]。
3. 加大信息公開力度
政府充分的信息公開有助于消除公眾的疑慮和猜忌,也有助于遏制謠言的滋生和傳播,從而左右群體溝通的基本內容和感情基調。鑒于此,政府有關部門按照《政府信息公開條例》的總體要求,可著重從公開對象、內容和方式入手,加大對環境類信息公開力度。就公開對象而言,對待企業、媒體、學者、社會組織、社區、市民等不同主體一視同仁,尊重每個主體的環境知情權,同時主動接受這些主體的日常監督。就公開內容而言,貫穿環境風險項目可行性論證、建設及運營等全過程,尤為突出環境評估與監測、風險預警與規避、應急處置預案等關鍵信息,對于有特殊信息需求的群體,盡早向其提供個性化的信息服務;就公開方式而言,優先考慮信息獲取的便捷性、及時性、高效性等特征,在信息發送、接收、反饋三個環節,運用報紙、短信、公告、電視、廣播、微信、微博、門戶網站等多選形式,快速實現信息的多通道雙向傳遞。
4. 發揮專家學者獨特優勢
環境群體性事件治理涉及環保、法律等專業知識,內部和外部專家學者均可發揮獨特優勢。在環境風險項目和工程的調查與論證過程之中,盡可能邀請各相關領域高層次、高資質、高聲望專家學者參與,每位專家學者能夠相互佐證與補充,多角度完成對環境污染或風險的系統評估,避免僅憑一家之言得出片面結論。而且,通過明確每位專家學者的監督建議權與表決權,也避免了專家知識的濫用,更避免了行政機關對決策權的壟斷,每位專家真正成為決策的討論者和對話者。此外,外部專家學者作為獨立的第三方,可以充當政府和民眾之間的溝通者、協調者、談判者等角色。但這要求外部專家學者具有較高的社會責任感和職業道德素養,憑借自身專業優勢向公眾傳遞科學、真實的環評信息,同時爭取其他社會主體的支持,并與內部專家學者保持緊密聯系,引導公眾認知回歸理性狀態。
5. 提高政府回應水平
大眾媒體聚焦公眾的關注熱點,政府的回應是公共輿論的風向標。現代新媒體技術使得信息傳播更加便捷、更具互動性,各路媒體對環保議題的討論制造了眼球效應,快速吸引更多公眾的注意力。面對輿論場中的理性或非理性聲音,全面提高政府回應水平才是消除公眾質疑和緊張情緒的必由之路。概言之,政府就是要利用先進的媒體和網絡技術,建立完整的社會輿情監測體系,形成科學的輿情收集、分析、處置機制,時刻掌握輿論引導和干預的主動權。在此基礎之上,以公平、正義、平等作為價值導向,創建多種形式的媒體溝通與回應平臺,全面提升政府回應的主動性、及時性、公正性、透明度、現代性、多樣性以及互動性,妥善回復公眾所普遍關切的問題,成功地防范和應對輿情危機[35]。
6. 強化制度規范效力
制度是建立社會秩序和信任關系的基礎。當社會沖突一觸即發之時,沖突管理制度能夠提高沖突各方的行為可預知性,促使各方轉而選擇合作策略[36]。可見,從根本上預防和處置環境群體性事件,必須通過制度設計來規范多元主體的差異化利益訴求。具體而言,當務之急是立足現有環境保護和應急處置制度體系,重點圍繞環境項目選址、建設及運營過程,建立健全利益表達、公眾參與、信息公開、政府回應、多方協商、法律訴訟與經濟補償等法律規章,最大限度維護社會預期的穩定性。同時,為了增強制度的約束力和執行力,在制度體系的不斷完善與改進過程中,必須實時構建一種良好的上下響應關系,保證制度供給與公眾需求達到高度契合。如此,環境問題所誘發的社會矛盾便可在制度規范的框架之內解決,環境群體性事件也得以防患于未然。
科學認識環境群體性事件發生機制是對其進行有效治理的前提。本研究以資源動員理論為基礎,通過分析30個環境群體性事件典型案例發現,明確的群體目標、多元的參與主體、有效的群體溝通、專家學者的支持、大眾媒體的傳播、動員策略的運用等六項要素構成環境群體性事件發生機制。這六項要素所具備的條件越充分,環境群體性事件發生概率越高,事件規模也越大。唯有制定有針對性的治理對策,才能有效預防和處置環境群體性事件。本研究透過一個新的理論視角,進一步深化對環境群體性事件的理論認識,也為環境及其他類型群體性事件的治理提供現實參考,因而具有一定的理論和實踐價值。由于考慮到案例數據的可獲得性和充足性等因素,選擇案例過程中采用方便抽樣法確定研究案例,使得所選案例的代表性存在一定局限性。故本研究的結論仍需更多最新案例的驗證與拓展,這也是今后研究需要予以解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