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止的墻

陳文宗

芒 種

一只烏鴉從頭頂飛過

沒有鳴叫。兀的

就出現在了藍色的清晨里

陽光很刺眼，將一根蛛絲暴露在

我和荷花木蘭之間的狹長地帶

麻雀們成群結隊，越過操場圍墻

朝著村莊奔去。遠處的山谷

裝著一口袋的鶯歌燕鳴

多么美好呀，這個清晨

萬物都是幸福的。包括

烏鴉脊背上，明亮、閃爍的羽毛

包括你和我

一面靜止的墻

一面墻，是靜止的

墻角有黃色小花，還有

幾株沒名字的草，也是靜止的

如果，你想讓它動

就在它斑駁的皮膚里

種上一棵樹搖晃的影子

在它裸露的肌肉中

豢養一只覓食的蜘蛛。讓一只鳥

斜飛上它滿是疤痕的肩膀

或者，干脆，給它一縷風

從它腳下刮起，在它頭頂奔涌

瓦窯坡

推我的白馬經過瓦窯坡時

大風正從坡上刮過

刮起了，老人寬闊的褲角

一只山羊。白身，黑首

站在山的腰部

那個最柔軟的地方

坐著牧羊人，他的孤獨像他身后

巨大的石頭一樣堅硬

我想到父親，也像這樣

坐在故鄉的某個地方

他頭頂的傷口，是根倒刺

每疼一次，就牽動一次

額頭深深淺淺的溝壑

鑲嵌在長椅中的草

更像是一種隱喻，掛在那里

或者，可以說，漂浮在那里

我們三個人，圍著小操場跑步

轉圈，從起點出發

又回到起點

和一天的生活沒有兩樣

這期間，羽毛一直都在。只不過

我們每轉一圈，它就變幻一種姿態

突然間就起了風

突然間就起了風

突然間，天邊就出現了一抹晚霞

把遠處的山，燒得通紅

也是在突然間想起，你在前邊走

我在后邊走，我們之間，有時

隔著一場雪。有時隔著一陣雨

我們一起，路過突兀的巖石，路過

一盞一盞的枯燈。更多的時候

你不說話，頭也不回

就這樣走著

我也不說話，盯著你的背影，這樣跟著

時間流過臉龐，很安靜

你拉長的身影

牽扯著一顆心。突然也是

在突然間，就起了一陣風

午 睡

風吹一次，門響一次

陽光擠進來一次

風又吹一次，門又響一次

陽光又擠進來一次

很顯然，整個午后，風吹了很多次

后面的動作也重復了很多次

而我，躺在床上

像一塊生銹的懷表

時間正在我身體里流逝

其間，我還聽到過鳥鳴

賣貨郎的吆喝，孩子的啼哭

以及，磚刀敲打磚塊

一座樓房拔地而起的聲音

這些，只不過是我枯槁的時針

在拼命地轉動

像風又吹了一次

沒有實在意義

彼黍離離

一首曲子太干凈

干凈得能聽出有一河床

潔白的石子

水就在上面流著。口袋里

裝著一群魚，橫沖直撞的快樂

如果我們并肩而坐

任由它流淌，它會走上一棵樹

然后和雨一起落下

順著土壤隱秘的脈絡慢慢消失

也有可能，它站在耳朵潮濕的洞穴

交出所有溫柔和善良

用它們織成一張網

一個陷阱。捕捉

短句里最柔軟的部分

世間萬物，都是一一對應的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這是一首詩切膚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