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兆偉
早班清晨四五點到車間,開啟一天忙碌;晚班守候到凌晨,告別氤氳窖池。10600天,29個年頭有余,起糟、配料、上甑、摘酒、并壇……同樣一套動作,重復了無數遍。這就是宜賓五糧液集團有限公司501車間班組長屈萬聰的生活。
每天和五六百歲的窖池“說”著心里話,雖然無言,彼此卻極為默契。“我給你五種糧食,你送我滴滴瓊漿。”川流不息的岷江水見證著屈萬聰在綿長的歲月里,如何釀造人生。
貧農子弟的釀酒情結
人到宜賓,酒香撲鼻而來。翠屏區老城區的長春街,香氣更加濃郁,沁人心脾。五糧液501車間就分布在這里。“長發升”“利川永”“全恒昌”等8家古傳釀酒作坊構成了五糧液的“明代古窖池群”。
走進“全恒昌”老作坊,高高的車間里彌漫著濃濃的酒香。工人師傅手執傳統釀造工具辛勤耕耘,一粒粒糧食在工人師傅的妙手撥弄下逐漸變成了美酒。
站在人群中,帶領班組成員起糟拌糧的便是屈萬聰。他個子不高,手臂卻粗壯有力,面容略顯清秀,雙手卻長滿老繭,只要人在車間里,屈萬聰永遠精神飽滿。湊近交談,他立即羞赧起來,滄桑的眉宇與謙抑的性格極為相稱,共同訴說著歲月。這是長年累月的勞作,這是流動著經典的人生……
1972年,屈萬聰出生在宜賓市敘州區的一個小山村。貧困的歲月伴隨他,直到19歲他與村里同齡人結伴前往宜賓市區討生活。
“經人介紹,我成為了五糧液501車間的一名臨時工。”雖是臨時工,但屈萬聰覺得自己挺幸運的,“至少有口飯吃,還能賺上錢,不用到處找工作。”
面對來之不易的工作機會,屈萬聰極為珍惜:“離家前,父母就叮囑我,在外討生活要舍得拼命。”拼命干成了印在屈萬聰骨子里的特質,而這個特質恰恰與釀酒工種相契合——千滴汗,一滴酒。
手工古法釀制,是屈萬聰所在釀酒組的釀酒標準。“每個重要的釀酒環節都靠手工操作,勞動強度大。”雖說是在農村長大,但剛開始釀酒時,屈萬聰手上還是經常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沒多長時間,一層老繭布滿雙手。
“雖然只是一名臨時釀酒工,但他非但從不偷懶,反而比多數人更加認真努力地完成各項任務。”對于屈萬聰這些年的成長,501車間黨支部書記兼分工會主席浦元月歷歷在目,“釀酒是一項有靈性的工作,老屈和老窖池之間有一種莫名的緣分,他們相互選擇、相互成全。”
僅僅經過幾年時間的鍛煉,屈萬聰不僅熟練掌握了釀酒的幾乎全部環節,還練就了看家技藝,鼻子一聞、手掌一摸、手指一捏,就能知道酒的成色。差不多在成長為熟練工人的同時,屈萬聰的臨時工生涯宣告結束,他成為501車間的一名正式釀酒工。
“轉正的時候,心里十分高興。不光是因為身份的轉變,更是因為成為正式工人后我就不用擔心離開車間、離開這里、離開這份職業了!”但凡講到釀酒,性格內向的屈萬聰眸子里就會放出光,語速也明顯加快,整個人都靈動起來。
熱愛是最佳的促長劑。1998年,屈萬聰年僅26歲,就已憑借著過硬的釀酒技術成為501車間“河”字組副組長。10年后,他又成為了組長。組員們都愿意跟著他干:“屈組長有靈性、有悟性、有韌性,有他提點把關,心里穩當。”
勤修苦練,學徒成師傅
釀酒是一項十分煩瑣的工作。從原材料入廠到成酒出品,幾百個程序環環相扣。如果說釀出好酒是成酒元素的修煉,那么釀酒過程則可以視為釀酒師自己的修煉。
“走進501車間的第一件事就是俯下身子學藝。”屈萬聰至今記得初次進入車間自己“看啥啥新鮮,干啥啥不會”是何等的手足無措。當時,一股倔勁兒從屈萬聰這個農村娃的心頭冒出:“一定要弄懂、搞會!”
幾乎是從入門第一天起,屈萬聰就主動承擔了下班后“舀黃水”的工作。對這個從事釀酒工作的新人而言,他可以從每一舀黃水里嗅到通往熟練工人道路的氣息。與此同時,他還“賴”在車間里觀察班組長上甑、摘酒。待到凌晨三點,再到窖里自己照貓畫虎學著操作……
在整個釀酒過程中,最難的不是耗體力,也不是練技術,而是體驗每一口古窖池的脾氣秉性。“窖池是‘活的!”屈萬聰和所有釀酒師都對窖池滿懷敬畏,“不同窖池的糟都有差別,同一口窖池的上、中、下層糟各不相同,前一輪和后一輪也不一樣……”
屈萬聰甚至能夠體察到窖池的“情緒”:“它開心時,酒就更好;它要是悶悶不樂,酒質就要走樣。”與其說屈萬聰是釀酒師,倒不如說他更像一名“醫生”——在車間里望、聞、問、切,靠的是長年的經驗積累和對細節的把握,唯有這樣才能準確判斷和操作。
“釀酒,一輩子都學不完,必須活到老,學到老。”在屈萬聰看來,一個釀酒工要從合格變成優秀,除了勤學苦練外,還需要天賦,必須能夠用舌頭、鼻子準確判斷新出基酒的品質,才能做到量質摘酒和按質并壇。
釀酒是個修煉的過程,也是釀酒工和美酒的彼此成就。同事們有時會在屈萬聰的名字上開玩笑:“萬聰萬聰,屈組長的確有萬種聰慧。”這種聰慧,歸根結底,還是從修煉得來的。用屈萬聰的話說,釀造美酒的過程,也是成就釀酒師的過程。
升任班組長后,屈萬聰帶領班組嚴格按照工藝要求精化、細化操作,嚴格執行分層起糟、滴窖勤舀,上甑過程中做到輕撒勻鋪、探氣上甑,蒸餾過程緩氣流酒、分層取酒等工藝標準,使班組優質酒的生產率得到大幅度提高。
2019年,技藝純熟的屈萬聰被選為五糧液“工匠苗圃”技能帶頭人,他毫無保留地向苗圃成員傳授技術知識、指導技能操作,培養了一批技術骨干,為班組成員更好地掌握傳統工藝和傳統技能,保證產品質量打好了堅實的基礎。
“宜賓市技術能手”“四川省勞動模范”“全國勞動模范”……面對紛至沓來的榮譽稱號,屈萬聰極為清醒:“我是老師傅手把手教出來的,現在,我也要把從老師傅手里接過的‘鏟子傳遞下去。”
光陰荏苒,一晃29年過去了。作坊窗外曾經的一排排瓦房,如今已被高大整齊的樓房代替,唯有作坊內仍保持著當年的布局和模樣。每當身處廠房內忙碌時,屈萬聰有個信念更加堅定:他要和工友們跟隨前輩釀酒工人的足跡,精心呵護窖池,潛心鉆研釀藝,讓這一門技藝不斷發揚光大。
黨徽下的初心愈陳愈香
2019年7月5日,這個日子屈萬聰終生難忘:“這一天,我成為中國共產黨的一名正式黨員!”
屈萬聰認為,不論獲得多少榮譽,都不及成為共產黨員的榮譽高。自從成為共產黨員那天起,屈萬聰每天都佩戴黨徽:“隨時亮明身份,時刻以共產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
自從13年前成為班組負責人那天起,屈萬聰就和車間“黏”在了一起。成為共產黨員后,這種關系更加密切了。“即便輪到他休息,他也要到車間,精心指導當天的釀酒工序。”浦元月說,屈萬聰從業29年,所參與的釀酒從未出現一例安全生產事故。
“我既是一名共產黨員,又是班組長,工作中一定要帶好頭。”“帶好頭”是屈萬聰一直堅守的信念和原則。因為他腳下踩的和生活在明代初年的祖先踩的是同一批窖池。先輩一代又一代利用和保護好的老窖池傳承到現在,如何完整和更加豐富地傳遞給后人,屈萬聰深感責任重大。
“專家考證,我們這兒的釀酒窖池已有600多年歷史,都是明代的古窖池,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珍貴遺產,是留存給我們這些人的寶藏。”屈萬聰時常思考,如何科學地保護和養護窖池。經過長年觀察,他發現老窖泥中香味物質和微生物種類非常豐富,它們會緩慢向泥窖深處深入滲透,從而變成豐富的天然香源,具有“以窖養糟”的作用。于是屈萬聰和同事們根據老窖池的特點,結合微生物發酵的環境要求,豐富了“以糟養窖,以窖養糟”的老窖池養護手段。
老窖池釀酒人都遵循一條法則——“量質摘酒”,即對蒸餾出的原酒邊嘗邊摘,精準摘出具有五糧老窖復合香氣的基礎酒。屈萬聰認為,摘酒如果貪多、不分質,或對干濕糟摘酒認識不足,將影響老窖池固有的窖香。
在屈萬聰擔任釀酒班組長后,針對釀酒生產中關鍵工序的技術要求,以及生產過程中出現的摘酒、并壇等問題,苦下功夫鉆研。“我是班組長,就應該負起這個責任。”在屈萬聰和班組成員的刻苦鉆研和認真摸索下,他們班組所生產的基酒長期具有較濃郁的己酸乙酯為主體的復合香氣和老窖香氣。
“甜、爽、凈,各味諧調,回味較長,凸顯百年老窖的獨特風格。”全國白酒專家委員會專家、宜賓五糧液集團有限公司506車間主任范國瓊對自己的這個同事評價頗高。
干活兒沖在人前,休憩甘于最后,共產黨員屈萬聰一直是501車間的守夜人。每年除夕之夜,他總是催促值班工友早些回家,自己卻一直靜靜守在車間里,直到凌晨兩三點。再次巡視一遍車間的角角落落,返回值班室瞇一會兒,迎接屈萬聰的又是如約而至的新一年第一窖酒。(責編/馮雅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