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片海（組詩）

王晶晶

一個敘述者的又一次還鄉

我一再描摹的

不過是兩個詞

沙與樹

一個是因，一個是果

一個是荒涼，一個是繁盛

色彩由黃過渡到綠

其間，有一個個打鐵人

他們日夜不息

鍛造我們所需要的東西

重現那些細節

會有與鈣同等重量的發光物

與遠方之外的燈塔對稱

它使我看到年輪內部

即便是在深夜

即便處于驚濤駭浪之中

我感覺自己抵達于泥土

被扎下根的事物

向上，拔高了許多

在德力格爾湖畔凝望荇菜

在湖畔

我停留了很久

？

我阻擋不了

一只回溯的小舟

擺渡到時光的上游

？

也是清晨：雎鳩在場

應和的鳥鳴在場

賢良美好的女子在場

還有，必不可少的

綿延到另一片天空的風

？

為古人吹拂

也為此刻的人吹拂

濃密的，散發著詩經香氣的花葉

準備出場的雙聲與疊韻

一層層浸潤我的

開篇與寧靜

？

我幾乎相信：兩千年以后

一首詩與另一首詩

毗鄰

致漸行漸近的歸來者

我在關外

在結滿光芒的枝頭下

給你寫信

我想告訴你

春風從哪里來

你離開故鄉太久了

帶著黃沙的暗影

帶著風吹荒草的聲響

帶著深秋似的寒涼

你不會相信

我是待在原地等你的人

拆去那堵無形之墻

挽救瀕臨遺忘的記憶

為缺席者找到歸來的理由

這是我新養成的習慣

從舊信封上找到投寄的地址

為所有背井離鄉的人寫信

從沙漠東南端的原點開始

從一株叫做紫穗槐的灌木說起

說時光轉折，說歲月變遷

說滄海如何變成桑田

翠綠與蔚藍刷新視野

不斷翻倍的森林覆蓋率

值得我一遍遍熱愛

我越往前走

越相信漫山遍野的格桑花瓣上

署著自己的名字

夢境如我所愿

一天新似一天，愜意相連

我不可能一口氣和你講完

你唯有——

一日千里地趕來

回到這繁華之地

來自八個方向的人啊

當我寄出這封信

就開始想象你加快腳步的樣子

我已準備好了

這就出門，迎接你

另一片海

寬闊的道路通向遼闊

不必山一程水一程

你只要帶上時間和一整片的停頓

你只要做離弦的箭

渤海灣，濱海大道

順著我指的方向

再往前走

你會遇上另一片海

先于你抵達的萬頃碧波

此刻已轉換成期待中的顏色

長長的木棧道也已鋪好

于大朵大朵的白云之間

請朝更高處走去

你會越來越接近

久違的自己

在西舊府水岸抒情

沿著苜蓿草指引的小路

車子在水邊停下來

水面沒有想象中的寬闊

但有現實以外的愜意

不曾消逝的，還是多年以前

那枚半落的，落日

氤氳是另一個細節

在我們不斷投去的目光里

前一分鐘是夢

后一分鐘，是幻

它創造了語境，卻不說破

鋪在水面的

除了那句唐詩

更有水鳥，盤旋在它應該出現的鏡頭里

周而復始，沖擊視覺

那——

唯有在此時才生動的漣漪

那么多，不請自來地

讓我們頓生

融入世間萬物的沖動

盤山樓的雨

用不了幾天就是春天了

我的意思是說

該去盤山樓賞一場梨花雨

那一季明亮的所在

年年向我涌來

每一次都有我熟悉的新面孔

在其中，大朵大朵的雨

大片大片的潔白

將其視為另一種艷遇

如何？不必問我

本來如此啊——

它已將醞釀了整個冬天的春色給你

毫不吝嗇地，給你

安靜得不摻任何雜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