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多么令人歡愉（組詩）

師師

母 親

突然和我談生死，這個堅強的女人

四月，天空柔和

說到身后事，她也一臉柔和

母女這么多年

我與她，越來越親昵

她努力和我小聲說話

盡量壓抑自身的倔強

因我抱怨過，她的高嗓門和偶有的偏執

她越來越像個聽話的孩子

而我，更喜歡她往日的風風火火

那晚，她說：麻煩你們了

托著摔傷脫臼的左臂，她滿口歉意

我瞬間不知所措，低頭攪動洗澡水

眼淚，滴了下來

在湖邊

天鵝游過來，影子成雙，落在水面

我眼前有一段情緣

坐湖邊讀《千江有水千江月》，如食被噎

全是疼

摸了摸水，已是谷雨天的溫潤

還好，書是虛構的，不圓滿也是虛構

凡塵上，有我愛的愛

一只天鵝輕哼另一只附和，很好聽的長短音

不遠處，先生在叫我

不同種群一樣姻親

這世間，多么令人歡愉

塵 世

七月水清，天朗

羽衣已不飛，仙女，留在湖邊

和情郎，用湖水洗風煙

自東晉起，造一個傳說給世人

聽過，即可。你我塵上客，只管凡間瑣碎

依岸，起屋舍，安身

取水釀酒

偶小醉，可喧嘩

日落搖櫓歸，煮魚烹蟹

一院的夜色，多清爽

兩個人

立冬，你有我和我有你

天地就是暖的

霜降日開的蘆花，皓白

覆蓋在俗塵

節令一季接一季

兩個人，牽手看世上的煙火，多好

中年了，所有的認知能應對所遇

無怨。無債。無悔。

江湖是人的湖

今生，我只做你的那滴水

第一場冬雪還未抵達

你說已備好御寒的體溫，為捂我

陶 罐

買個裝茶。它精致，小巧。

買個裝米。它笨拙，厚實。

買個裝水。它肥壯，穩當。

再買個裝酒，它粗糙的樣子，酒香可以滲出來

我不停念叨，想說明自己的歡喜

墻角，有半大青花罐

上了釉的表面，細膩，泛淡白光

問店主，能裝什么

那男人干咳半聲，答：裝人！

瞬間心怯，店主飄過一句：

誰，都要還給泥土！

父 親

他在電話那頭說：我好，你媽媽也好

我問的是：吃飯沒有呀

這個會叫我寶貝兒的男人

一天比一天，性情柔軟

一輩子父女，我知道他的衰老

耳背加重，老年斑加深，消瘦

腳步常伴隨拖沓的尾音

他不再嚴厲，對我和孩子的嬉鬧，只有慈愛

某日翻老物件，驚嘆那張五四年的立功證

他微笑，對曾經的輝煌不多提及

戎馬生涯造就了世間最干凈的男人

他自律、自省，知足，安靜

他更像一杯老樹茶

讓我淡泊，讓我，喜歡得不敢辜負

【責任編輯】柳 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