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紀新
清朝定鼎中原之后,包括漢族語言文字和漢族文學藝術在內的漢族文化,對滿洲民族構成了強有力的威懾和影響。然而,由于清朝統治者長期堅持對“國語騎射”民族傳統的倡導,清代滿人用本民族語言文字寫作的散文作品,雖數量不多,卻也時有所見。
運用滿文寫作,曾是清前期滿族文壇上一個客觀存在。滿族入關之后,因為有八旗制度的嚴格約束,旗籍將士以及家眷都被圈定在自己的駐地,與“民人”們的來往是很少的。那時,就滿洲整個民族而言,日常以滿語來相互交際會話,仍然是十分自然和嫻熟的。尤其是下層滿洲人,普遍不大會講漢語,他們當中一些略通文墨的小知識分子,比較習慣的,還是用本民族文字來應對日常的書寫與閱讀。
康熙年間由曾壽撰寫的滿文《隨軍紀行》[1],是一部日記體的散文。該作以第一人稱的視角與筆觸,比較周全地記錄了從康熙十九年(1680)至康熙二十二年(1682)間,清軍平定“三藩”戰爭后期的種種實有場景,其中既有殘酷激烈的鏖戰,也有艱辛備嘗的行軍,既描繪到廣東、云南等地的自然風貌,也披露了作者置身戰地的內心感受。
在“康熙二十年正月”部分,曾壽寫道:
康熙辛酉二十年,正月初一日,由西隆州起程,渡浮橋,見八渡河水碧綠而流急,山腳河岸路寬僅二尺,兵馬擁擠,未行十里,天色已晚。因無下營之處,遂于河套之沙地宿營,風淤黃沙,炙人難忍。買得水酒數斤及豬一頭過年。我之心中十分憂傷,思念老人,于被中哭泣。大將軍傳令曰:“山路狹窄,無安營之處,著酌情順序安營。”帶來土著人問之,答曰:“此處自古即非行軍之路。清明之后,孔雀、蛇、蚯蚓充斥河中,流水混濁。一旦河水泛漲,道路即被淹沒,人不能行。倘中瘴氣,則必死無疑。故我等之房屋皆建在山上。”觀之,水痕達于樹梢,依稀可辨。次日起程,旋即天色又晚,至僅能搭一、二帳房處下營。初三日,聞敗石門坎之賊。初八日,方至班敦滕安營,擁塞于石門坎,歇息八日。傳令以草墊路行軍。十五日起程后,雨雹交加,腳綁澀子,步行山嶺小路十五里,至石門坎下營。十六日,匍匐登石門坎頭階,因苔滑而鋪草,將馬逐匹牽過,勉強過此泥淖險境,許多馬匹滾下山澗摔斃。人腳皆打泡,不能行走。僅行三里。天色即晚,跌跌撞撞勉強登上第二坎石階宿營。觀之,被殺之賊,一一可見。十七日,步行二十里,腳痛,勉強過第三坎臺階,方可騎馬行走,始覺舒暢。行至安籠所,見歸降賊眾攜民婦子女望城而來。我對對面之夸蘭達和色曰:“此乃新定之地,故過城后安營。”自西隆州至安籠所,險路二百四十五里許。十八日起程,見地方寬闊,追趕前隊,夜行六十里。十九日休息,傳令編為三隊,干都海將我編入第一隊。二十日,大將軍以鑲藍旗連夜行軍辛苦,撥一名漢軍向導帶路,抄近道兩日行八十里。二十三日,架馬別河浮橋,休息。聞賊于黃草壩扎營拒戰……[2]
這只是作者在將近一個月時間大致的經歷和感受,雖行文簡約,運筆粗放,卻頗能得見為翦滅三藩割據從而維護大一統的國家政權,將士們所嘗之身心甘苦。
終于,至康熙二十一年秋,平叛大軍奏凱返京,作者又筆錄了當時的實況和個人的心境:“十二日,上親率首輔大臣,于長辛店平坦處搭涼棚,迎接大將軍、大臣、章京及兵丁,列纛,鳴螺拜纛,令將軍兵丁叩見。賜茶,眾叩謝天恩。我往蘆溝橋叩見家父。聞四弟之事,哭過園地,進城,哭入家門,叩見諸位母親。子弟相見,已不敢認矣。觀京城房舍,已大為改觀,恍惚如夢。愈思愈奇,有如再生之軀。嗟乎!群鵝失一,懷念不已。此系夢,抑或非夢哉?”[3]在得勝班師的軍旅當中,作者本來是享有榮譽的一員,情緒理應高昂;可他又同時得到了胞弟的噩耗(文中雖未交待四弟死于何故,但是,在平定三藩戰爭中八旗將士犧牲者眾多,讀者亦可揣測一二),一時斷難承受,在反觀自身“愈思愈奇,有如再生之軀”的時刻,也因“群鵝失一”而墜入似夢非夢的冥想。有清一代,八旗將士世代與戰爭為伴,那紛至沓來的戰爭盡管在后人眼里可以劃分出各式各樣的性質,然而所有的戰爭,卻總是要吞噬大批大批的鮮活生命……在《隨軍紀行》這一戰爭親歷者留下的記述里,人們也許是第一次窺見到清前期八旗軍人的心底感觸。陣亡,實乃軍人之宿命,對于隨時可能出現的死亡,身為戰士,從來都沒有可能去發表更多的議論。然而,需要面對死生的戰士,卻并不缺乏常人的情感與思緒。這部不可多得并且在當時帶有一定私密性質的滿文日記《隨軍紀行》,恰是平定三藩戰爭中八旗下層官兵見聞和心理的真實存照。
康熙朝滿人用滿文書寫的又一部令人矚目的作品,是《異域錄》。作者圖理琛(1667-1740),任過內閣侍讀、廣東布政使、陜西巡撫、兵部侍郎和內閣學士等要職。這位圖理琛,少年時曾經攻讀翻譯學科,不但精通滿文與漢文,對蒙古語以及俄羅斯語也有一定造詣。康熙五十一年至五十四年,他與太子侍讀殷扎納、理藩院郎中納顏等,奉旨出使遠在俄羅斯境內的蒙古土爾扈特部,歷時三年,不僅詳備地考察了沿途社會、地理、人文諸項,也深入到土爾扈特部與其首領阿玉奇汗會見,對于懷柔該部上下,以及引發日后該部落長驅東歸大清懷抱,起到了重要作用。明代,地處西域的厄魯特蒙古之一部——土爾扈特部,迫于蒙古族內部矛盾糾紛,遠徙北地伏爾加河下游到里海北境。其部落首領在大清創建之后,一再向朝廷表達愿成為清政權藩屬的意向。康熙帝遂派遣宣諭使團,前去表達接受對方誠意。《異域錄》便囊括作者對此行履命的翔實記錄。
阿玉奇汗恭請大皇帝萬壽。我等答曰:“我大皇帝甲午年誕生,今年六十一歲。”阿玉奇汗又問:“皇子幾位?”我等答曰:“現今已封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及常隨大皇帝射獵,我等得見者十六人,尚有幾位未出深宮,我等無由瞻仰,不得而知。”阿玉奇汗問:“公主幾位?”我等答曰:“已經下嫁,我等所知者十數位。今宮中尚有幾位,亦不得知。”阿玉奇汗又問:“聞得大皇帝每歲避暑行圍所系何地名?去京都幾多遠近?于何時往返?”我等答曰:“我大皇帝避暑之處名熱河及喀拉河屯,距都城七八日路。每歲或四月盡或五月初起駕。立秋日哨鹿完日,九月間回鑾。”阿玉奇汗問:“此地山川樹木林藪若何?”我等言:“此地在長城邊外,有高山大川,水極甘美,林木茂盛,禽獸蕃息。”……阿玉奇汗又問:“大皇帝龍興之處,相隔都城幾多遠?人煙多少?”我等答曰:“此處名盛京,自都城行二十余日可至。彼處人煙稠密,設立五部衙門,建官管理。又設三將軍彈壓地方。”阿玉奇汗問:“滿洲蒙古大率相類,想起初必系同源,如何分而各異之處,大皇帝必已洞鑒,煩天使留意,回都時可奏知大皇帝。我所遣之人來時,將此原由,懇乞降旨明示。”我等答曰:“我等留意,回日奏聞。”……阿玉奇汗又問:“曩時聞得大皇帝國中有一平西王作亂,大皇帝剿除翦滅系何年?叛逆尚有遺孽否?”我等答曰:“平西王受我大皇帝隆恩,念其少有微勞,封為王爵,安置我中國西南隅云南地方,安享榮華,尚不自足,竟負恩叛逆。我大皇帝赫然震怒,遣發禁旅,剿除翦滅。我中國法律,此等負國忘恩之人,斷不留其種類。此系癸丑年倡亂,平定以來,已四十余年矣。”
……
初十日,阿玉奇汗……曰:“我雖系外夷,然衣帽服飾略與中國同,其俄羅斯乃衣冠語言不同之國,難以相比。天使返旆時,查看俄羅斯情形,凡目擊者須當留意,奏知大皇帝作何區處,悉聽大皇帝睿鑒。至遣使往來人數若多,恐彼憚煩,斷絕道途,我遂無路請安朝覲進貢矣。”[4]
這是大清使團會見土爾扈特部首領阿玉奇汗的情景。雙方言談多為外交辭令,看似尋常,實則問答多藏玄機。阿玉奇汗詢問“大皇帝”的壽齡及子嗣,是關注康熙帝的健康以及國家政權的穩固程度。使節回答問題,順勢則提到皇子們“常隨大皇帝射獵”,將皇家父子們的健康乃至騎射本領一并展現。問及“公主幾位”,亦非閑談,從清開國前后,滿、蒙之間便有相當多的和親關系,而使節此行并無此意,乃推托“今宮中尚有幾位,亦不得知”。有關康熙皇帝半輩子每逢夏日便赴熱河一帶秋狝行圍,更是關乎清初“國策”和滿、蒙關系的一樁大事:滿族統治者實行著與中原先前歷代政權相異的民族政策,他們終止了千百年來用以御邊的長城修建,改用恩威并施的思維與措施,來穩定北部邊疆,皇帝皇子們親自參與一年一度隆重的圍場狩獵活動,既是滿、蒙民族間傳統文化的切近對話,又是向蒙古王公們炫耀國力的上好時機,還是清廷督促八旗軍旅常溫騎射根本的軍事演練。而說到盛京和東北的滿洲發祥地,說到平息三藩的歷史功績,也都是會見雙方愿意提到的話題,因為這樣的話題最有拉近彼此情感與立場的功用。在會見中,阿玉奇汗一再表達“滿洲蒙古大率相類,想起初必系同源”,“我雖系外夷,然衣帽服飾略與中國同”,甚至提醒清廷使節“至遣使往來人數若多,恐彼憚煩,斷絕道途,我遂無路請安朝覲進貢”,更是機敏地闡釋了其身在異域卻心向故土的文化及政治傾向性。《異域錄》中會見雙方的一應交際辭令,含有豐厚的社會內容,圖理琛記載這樣的重要會晤,擅長啟用自己所熟練的白描筆法,不事鋪張與渲染,只是將談話雙方的言語盡量準確地記錄下來,而人物的思想傾向和心理情感,都明確無誤地在其言談間顯現無余。作品的字里行間,體現出書寫者取舍剪裁的不凡功力。
圖理琛所處的時代,滿語滿文在滿洲各階層相當盛行。簡約、精準、流暢而且富有表現力,是當時優異的滿文書寫的基本特征,《異域錄》的文字在展現這種語言特征方面,表現尤屬上乘,其文筆張弛有度,深入淺出,而且讀來興味盎然。作者是滿、漢語文兼通的文化人,《異域錄》在雍正元年公開刊行即同時有滿文和漢文兩種版本,這兩個語種的版本當都出自圖理琛一人。作者正是借助于個人的雙語創作優勢,把逼近于口語的生動,與藝術質地上面的講究熔于一爐,再分頭書寫到滿、漢兩種版本當中。
《異域錄》又是具有歷史文獻與文化游記兩重性質的作品,其中可以讀到許多描繪異國境內山川風物人文景象的篇章。書中這樣描寫安加拉河的景色:“昂噶拉河兩岸,奇巒絕壁,迭秀橫空,斷岸千尺,水聲淙淙,巉石嵯峨,橫波峭立,風高浪激,奔注如矢。”而置身于伏爾加河流域,圖理琛又觸景生情地寫道:“佛而格河環其右……夜靜登樓遠眺,見高峣月出,萬象澄澈,河水漣漪,一碧無際,遙憶鄉井,心神恍然。”——我們尤其關注的,是它的滿文文本是否也能達到漢文文本的文學水平,據滿文研究專家鑒定,同樣的描寫,不但在漢文文本,也在滿文文本里得到了完滿的表達。如此看來,《異域錄》成為滿文散文創作中長期受到讀者青睞的作品,是有道理的。
注:
[1]《隨軍紀行》,原著應為四卷本,現存留下來的只有其中的第四卷,收藏于中央民族大學圖書館。作者曾壽,生平無考,根據此著作可斷定他是康熙年間康親王杰書揮師平定“三藩”部隊中的一員下級軍官。相關資料,可參閱季永海《隨軍紀行譯注》(中央民族學院出版社,1987年版)。
[2]季永海:《隨軍紀行譯注》,第10頁,中央民族學院出版社,1987年版。
[3]季永海:《隨軍紀行譯注》,第23頁,中央民族學院出版社,1987年版。
[4]朱眉叔等選注:《滿族文學精華》,第56-57頁,遼沈書社,1993年版。
【責任編輯】李羨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