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夏雨,施繼禹,賈傲,楊振偉,崔云峰
(1.天津醫科大學研究生院,天津 300070;2.天津市南開醫院肝膽胰外科,天津 300100)
急性胰腺炎(acute pancreatitis,AP)是臨床中較為常見的外科急腹癥之一,具有發病急、進展快的特點,經常出現局部和全身并發癥,病情較重者可發生全身炎癥反應綜合征(systemic inflammatory response syndrome,SIRS),甚至出現器官功能的衰竭[1]。目前尚沒有針對AP發病的特效藥物,治療多以對癥支持治療為主[2]。中藥因其多靶點的藥理活性特征,在治療AP的實踐中相較于西藥具有更佳的療效和預后價值[3]。清胰湯(QingyiTang,QYT)及其加減方作為全國廣泛運用的AP治療方劑,在臨床實踐過程中療效顯著[4]。現已有研究顯示QYT可通過抗凋亡、減少壞死、減輕炎癥反應等途徑起到治療AP的作用[5],但其具體治療靶點、作用機制仍待探索。本文以網絡藥理學為基礎,探討QYT治療AP的潛在分子機制,并對通過篩選得到的重要生物學進程進行實驗驗證,以期為QYT治療AP的分子機制提供理論依據。
1.1 建立QYT化合物數據庫 通過BATMANTCM中藥系統藥理數據庫,依次檢索QYT全方中藥(柴胡、黃芩、延胡索、黃連、木香、白芍、大黃、芒硝)化學成分。根據BATMAN-TCM數據庫中藥物動力學參數,得到活性成分作為候選化合物及靶點。去重后得到與有效成分關聯的靶點1 853種,構建QYT化合物數據庫。
1.2 AP預測靶點的篩選 通過Gene Cards數據庫(https://www.genecards.org/)以“acute pancreatitis”為關鍵詞檢索,篩選收集AP相關靶點,并將疾病數據庫靶點信息進行整理。
1.3 QYT對AP的共同靶點獲取 將QYT藥物靶點與疾病靶點于Venny在線軟件作圖工具平臺(https://bioinfogp.cnb.csic.es/tools/venny/)錄入取交叉,得到藥物與疾病發生作用的共同靶點。
1.4 “中藥-活性成分-靶點”網絡模型構建 將QYT全部中藥活性成分靶點和AP疾病靶點蛋白導入至Cytoscape3.7.1軟件,生成“中藥-活性成分-靶點”的網絡圖。
1.5 藥物-疾病靶點蛋白相互作用網絡構建 將篩選得到的“QYT-AP”活性化合物成分共同靶蛋白錄入STRING 11.0[6](https://string-db.org/)數據庫,分析得到蛋白-蛋白互相作用(protein-protein interaction,PPI)網絡。
1.6 功能富集分析 將QYT治療AP的作用靶點,以Gene Symbol的格式導入DAVID(https://david.ncifcrf.gov/)進行基因本位論功能(gene ontology,GO)富集分析和京都基因與基因組百科全書通路富集分析(Kyoto encyclopedia of genes and genomes,KEGG)。設定閾值P<0.05,篩選具有顯著性差異的生物學過程和通路。
1.7 動物實驗
1.7.1 藥物和儀器 雨蛙肽及脂多糖購自Sigma;中藥QYT[柴胡5 g,黃芩3 g,胡黃連3 g,白芍5 g,木香3 g,延胡索3 g,生大黃(后下)5 g,芒硝3 g]購自天津市南開醫院藥房,采取水煎法制備藥物:藥液比例為1:1的QYT濃縮液;α-淀粉酶(AMS)試劑盒(淀粉-碘比色法)購自南京建成生物工程研究所;LC3、P62、β-actin抗體均購自Abcam公司。石蠟組織塊包埋機、病理切片機、攤片機、烘片機、病理染色機、全自動玻璃蓋片機、顯微鏡均為美國Leica公司。
1.7.2 實驗動物準備及分組24只體重為20~22 g雄性健康C57 BL/6小鼠(SPF級),購自北京華阜康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小鼠許可證號:SCXK(京)2014-0004],飼養于天津市南開醫院試驗動物中心。適應性喂養1周后,將小鼠隨機分為正常對照組8只,AP模型組(AP組)8只,QYT+AP模型組(QYT組)8只。全部小鼠在自由飲水條件下禁食12 h后開始實驗。依據文獻[7],采取雨蛙肽及脂多糖腹腔注射方法制備小鼠AP模型。對AP組、QYT組小鼠腹腔注射雨蛙肽(50 μg/kg),每小時1次,連續注射7次;在第7次注射的同時給予脂多糖(10 mg/kg)腹腔注射。QYT組在第1次雨蛙肽注射前1 h及第7次雨蛙素注射后1 h,予以QYT(10 mL/kg)灌胃。正常對照組小鼠予以同等次數、劑量的生理鹽水腹腔注射及灌胃。
1.7.3 標本采集與檢測 末次注藥后12 h處死小鼠,收集小鼠血清樣本。使用血清淀粉酶試劑盒檢測血清淀粉酶含量,嚴格按照說明書操作進行;切取胰腺組織標本,一部分進行固定、包埋、切片、HE染色,封片后于光學顯微鏡下觀察各組胰腺組織結構并依照Schmidt病理評分標準[8]對其嚴重程度進行評分。
1.7.4 胰腺組織自噬情況檢測 取小鼠胰腺組織1 mm3于4℃條件下用2.5%戊二醛固定2 h,經鋨酸固定、乙醇脫水、丙酮浸潤、3%醋酸鈾-檸檬酸鉛雙染色后切片等步驟,于透射電鏡下觀察胰腺組織并拍照。
1.7.5 自噬相關蛋白表達檢測 另取部分小鼠胰腺組織,于含PMSF的RIPA裂解液中充分勻漿裂解,進行BCA蛋白定量檢測蛋白濃度后,采用Western印跡法檢測自噬標志蛋白LC3Ⅱ、LC3Ⅰ、P62蛋白表達情況,經SDS-PAGE電泳、PVDF轉膜、封閉、發光成像等步驟,用Image J軟件分析灰度值以獲知蛋白表達水平。
1.8 統計學處理 所有數據采用Graph Pad Prism8.0.2軟件進行處理,計量資料用±s表示,通過單因素方差分析比較各組間差異,P<0.05表示差異具有統計學意義。
2.1 QYT化學成分數據庫及化學成分作用靶點數據庫的篩選 通過BATMAN-TCM數據庫檢索清胰湯全方8味中藥,以Inference Score>20為篩選條件,柴胡共找到81種化合物,大黃58種,白芍35種,木香66種,黃芩63種,胡黃連23種,延胡索46種,芒硝(Na2SO4·10H2O)化合物信息未得到。刪除重復值后,得到QYT中含有的214個化合物,并收集活性化合物的對應蛋白靶點,刪除重復值后總共獲取1 853個蛋白靶點。
2.2 AP疾病靶點數據庫 通過在Gene Cards、CTD數據庫中檢索AP,選取Inference Score>20分的蛋白靶點,篩選得到疾病相關靶點為1 000個。
2.3 QYT-AP共同靶點的篩選 在Venny 2.1在線軟件作圖工具平臺上輸入1 853個藥物靶點、1 000個疾病靶點,繪制韋恩圖,兩者取交集后獲得藥物-疾病共同靶點145個,見圖1。

圖1 QYT與AP靶點韋恩圖Fig 1 Venn diagram of the target intersection of QYT and AP
2.4 QYT中藥物活性化學成分和靶點QYT中有214個化合物,其中作用于145個藥物-疾病共同靶點的化合物有121個,前30個化合物見表1。

表1 QYT化合物表Tab 1 Basic information of compounds from QYT
2.5 QYT干預AP的PPI網絡圖 將145個QYT干預AP的靶點導入STRING數據庫,設置可信度(interaction score)為0.7,得到PPI網絡圖,見圖2。根據拓撲指標度值(degree)調節節點顏色深淺以突出核心靶點,Degree結果顯示白細胞介素6(interleukin 6,IL6)、信號轉導與轉錄激活因子(signal transducer and activator of transcription,STAT)3、腫瘤抑制蛋白53(tumor suppressor 53,TP53)、絲氨酸/蘇氨酸激酶1(serine/threonine kinase 1,AKT1)、絲裂原活化蛋白激酶3(mitogen-activated protein kinase 3,MAPK3)等為QYT干預AP的核心靶點。

圖2 QYT治療AP的PPI網絡Fig 2 PPI network of QYT in treating AP
2.6 GO生物學功能分析 通過DAVID數據庫對145個共同靶點進行GO功能分析,根據FDR<0.05進行篩選,共得到富集信息1 310條,其中生物學過程(biological process,BP)1 190條,分子功能(molecular function,MF)62條,細胞組成(cellular compo nent,CC)58條;BP、MF和CC前10條富集信息見圖3。MF分析可看出靶點主要涉及載體活性,染色質DNA結合,羰基還原酶等分子功能。CC分析得出靶點主要涉及線粒體、線粒體基質、細胞質等細胞成分。BP分析得出靶點主要涉及核因子(NF)-κB正向調節、炎癥反應、MAPK激活、JAK-STAT級聯反應等生物學過程。

圖3 QYT干預AP靶點GO功能富集Fig 3 GO function enrichment of QYT in treating AP
2.7 KEGG通路富集分析KEGG分析得到67條通路信息,依P值排序居前10位的結果見表2。

表2 KEGG富集分析潛在相關通路(前10位)Tab 2 KEGG pathway enrichment analysis for candidate related pathway targets(top10)
2.8 動物實驗部分
2.8.1 各組小鼠血清淀粉酶結果 與正常對照組相比,AP組小鼠血清淀粉酶顯著升高,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QYT組血清淀粉酶明顯低于AP組,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見表3。
表3 各組小鼠血清淀粉酶含量比較(±s)Tab 3 Comparison of serum amylase levels between groups(±s)

表3 各組小鼠血清淀粉酶含量比較(±s)Tab 3 Comparison of serum amylase levels between groups(±s)
注:AP組:急性胰腺炎模型組;QYT組:QYT給藥+AP模型組;AMY:血清淀粉酶;與正常對照組比較,*P<0.05;與AP組比較,△P<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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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 胰腺組織病理變化HE結果可見正常對照組胰腺結構基本完整,組織被膜完整,細胞結構正常,排列緊密,無水腫和炎癥浸潤;AP組胰腺腺泡水腫,小葉結構破壞,間隔增寬,胰腺組織不同程度水腫壞死,伴大量炎性細胞浸潤,胰腺導管內可見出血;QYT組也可見胰腺組織損傷,但程度明顯較AP組降低,見圖4。

圖4 各組小鼠胰腺組織HE染色(100×)Fig 4 HE staining of pancreatic tissues of all groups(100×)
2.8.3 胰腺組織病理評分 與正常對照組相比,AP組胰腺組織病理評分均明顯升高,具有統計學意義,與AP組相比,QYT組各項病理評分均明顯降低,具有統計學意義(表4)。
表4 各組小鼠胰腺病理評分(±s)Tab 4 Pancreatic pathology score of mice in all groups(±s)

表4 各組小鼠胰腺病理評分(±s)Tab 4 Pancreatic pathology score of mice in all groups(±s)
注:AP組:急性胰腺炎模型組;QYT組:清胰湯給藥+急性胰腺炎模型組;與正常對照組相比,*P<0.05;與AP組比較,△P<0.05
?
2.8.4 小鼠胰腺組織電鏡結果 如圖5所示,電鏡下觀察到正常對照組的腺泡細胞結構規則,基底區粗面內質網豐富;AP組中,細胞結構破壞,胞質內自噬空泡明顯增多,酶原顆粒增加,個別可見細胞核固縮,線粒體腫脹、嵴消失;QYT組的胰腺腺泡細胞超微結構病理改變程度明顯輕于AP組,細胞結構較為完整,酶原顆粒較正常對照組增多。

圖5 各組小鼠胰腺組織超微結構電鏡圖(25 000×)Fig 5 Electron microscopy images of pancreatic tissues in all groups(25 000×)
2.8.5 蛋白印跡實驗 與正常對照組相比,AP組小鼠胰腺組織的LC3Ⅱ/Ⅰ比值、P62表達水平均明顯升高(均P<0.001);與AP組相比,QYT組中LC3Ⅱ/Ⅰ比值、P62表達水平降低(均P<0.001),見圖6。

圖6 各組胰腺組織中自噬標志蛋白表達Fig 6 Expression of autophagy marker protein in pancreatic tissues in all groups
自噬作為分解代謝的過程,是維持細胞穩態的重要方式之一,在胰腺炎中,自噬被激活但溶酶體降解這一過程被抑制,自噬體形成增加與溶酶體降解降低之間的不平衡導致自噬通量阻滯,會導致嚴重的腺泡細胞變性和胰蛋白酶原激活,導致AP的發生[9]。現有研究證明,QYT可通過抗凋亡,減少壞死,減輕炎癥反應等多途徑發揮治療AP的作用,其中包括通過改善腸屏障通透性緩解AP的炎癥反應[10],減少腸道內毒素的產生和吸收,緩解AP引起的腸道屏障損傷[11],及通過減少Ⅱ型肺泡上皮細胞的凋亡來減少重癥AP誘導的急性肺損傷等[12]。但對QYT治療AP作用機制的研究相對孤立,基于分子機制的研究較少,故本研究通過網絡藥理學的技術方法,對于QYT治療AP的作用機制進行分析,結果發現自噬是QYT干預AP的途徑之一。
通路富集分析結果顯示,QYT治療AP的信號通路共67條,其中涉及磷脂酰肌醇3激酶/蛋白激酶B(phosphatidylinositol 3-kinase/protein kinase B,PI3K-Akt)、腫瘤壞死因子(tumor necrosis factor,TNF)、炎癥性腸病(IBD)、細胞凋亡、哺乳動物雷帕霉素靶蛋白(mammalian target of rapamycin,mTOR)、Janus激酶/STAT、P53、腺苷酸激活蛋白激酶(AMP-activated protein kinase,AMPK)、MAPK等通路。其中PI3K/Akt/mTOR信號轉導途徑被認為是自噬啟動和調節的主要途徑[13]。PI3K通過磷酸化Akt,影響下游從而調節自噬。有研究表明mTOR激活后發生自噬,溶酶體重整可關閉自噬小體的形成,導致溶酶體重新形成,進入下一輪自噬[14]。AMPK通過磷酸化mTORC1等自噬相關蛋白來直接促進自噬,或通過調節轉錄因子下游的自噬相關基因的表達來間接促進自噬,硫化氫通過AMPK/mTOR途徑過度激活自噬而加重AP[15];自噬與p53之間存在重要關系,p53激活自噬,自噬也可以通過為DNA復制和修復提供底物來抑制p53激活[16]。在QYT與AP靶點作用的活性化學成分中,大黃中的大黃素(emodin),可通過抑制PI3K/Akt/mTOR信號通路誘導自噬[17]。大黃中的大黃酸(rhein)通過產生ROS經Fas死亡途徑和線粒體途徑誘導caspase依賴性凋亡,減弱自噬[18]。STRING結果顯示,藥物-疾病靶點主要作用于TP53、STAT3、IL-6、AKT1等靶點,IL-6通過多種互補機制調控自噬,包括抑制mTORC1的靶標和激活Akt,刺激LC3的轉化和自噬體的形成,增加自噬酶產生。有研究表明miR-148a通過下調IL-6/STAT3信號轉導抑制自噬而作用于AP[19]。STAT3可作為由IL-6激活的急性期基因轉錄增強子,通過上調自噬的負調節劑或下調必需的自噬基因,導致自噬抑制[20]。
動物實驗結果證實,在雨蛙素聯合脂多糖誘導的AP小鼠模型中,經QYT治療后AP小鼠的炎癥減輕,自噬反應減弱。
綜上所述,QYT可能通過調節自噬發揮治療AP的作用。但QYT干預自噬過程的具體通路仍不明確,需進一步完善體內外實驗,進行通路和具體作用靶點的驗證,為臨床的合理應用以及新治療方法提供思路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