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兒子患有“孤獨癥”

小凌

他的智商超高，喜歡某個東西會異乎尋常地著迷;他畫的畫令人驚艷，但是他無法理解再明顯不過的言語;他無法控制情緒，哪怕在課堂上，他暴躁起來連媽媽都打。他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他只是病了

兒子很特殊，有很多讓人感到奇怪的地方，比如把電腦鍵盤按鍵摳下來，看看后面有什么;比如如果手里有張紙巾，他一定要把它撕得粉碎。但那些真正需要他關心的東西，他反倒一點不關心，比如他的房間亂得跟垃圾堆一樣，他卻熟視無睹

和很多母親一樣，我是一位陪讀媽媽，但不同的是，人家的孩子是正常兒童，我的孩子是多動癥患者。我陪讀是真的坐在課堂上，因為我兒子經常在上課時沖出教室，這時必須有人跟著。

兒子是去年剛上小學時被確診為多動癥的。他爸爸在外地工作，一周回來一次。兒子上學、回家、去醫院，都是我一人陪他。

兒子是個非常特殊的孩子。他喜歡某個東西，會異乎尋常地著迷。5歲，他喜歡汽車，家里有汽車玩具大大小小100多個;6歲，他喜歡恐龍，看的繪本是恐龍，折紙是恐龍，捏彩泥是恐龍……所思所想皆是恐龍，像中了邪。這種執著也體現在其他地方，比如他不能看到充電器插在電源上，看到必拔。他還有很多讓人感到奇怪的地方，比如把電腦鍵盤按鍵摳下來，看看后面有什么;比如如果手里有張紙巾，他一定要把它撕得粉碎。但那些真正需要他關心的東西，他反倒一點不關心，比如他的房間亂得跟垃圾堆一樣，他卻熟視無睹。

上課時老師說：“同學們，大家比一比，看誰的坐姿最標準？坐姿不標準的，出去！”他聽到后立馬站起來走出教室。我趕緊追出去，見他坐在樓梯上，一臉無辜：“是老師讓我出來的啊，我就是坐不好啊。”他有點像某種翻譯軟件，只能機械地理解字面意思，不懂語句背后再明顯不過的潛臺詞，而且他的肢體動作極不協調，跳繩時動作僵硬，看著都費勁。

我想，他或許不是患有多動癥這么簡單。一天，我在一本書中看到，有多動癥癥狀的孩子常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征。我找來專業書一條條比對：肢體運動不協調，有;人際交往困難，有;語言交流理解困難，有;行為模式刻板、興趣愛好很局限，有……據書中介紹，這種病屬“孤獨癥”譜系中的一種，患者缺乏解讀表情、手勢、社交情景的能力，很難與人交流、產生共鳴，但智力不受影響，部分患者智商超高。

兒子熟睡后，我看著他長長的睫毛、稚嫩的小臉，心想：這么可愛的孩子，怎么會有如此暴戾的脾氣

兒子被確診了，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征。

那天，從醫院出來，陽光刺眼，天格外藍。看到身邊走過一個抱著寶寶的年輕媽媽，我多么希望兒子能重新出生一次啊！

但片刻的恍惚過后，依然要面對現實。我帶著兒子踏上了治療之路。錢流水般花出去，但是沒有一種療法是立竿見影的。

作為媽媽，兒子的病情一天得不到控制，我的陪讀生涯一天不能結束。

上繪畫課時，他筆下的恐龍一個身軀長出三個頭，他邊畫邊模仿恐龍“嗷——”地發出低沉的吼叫。紙畫滿了，他開始在課桌上畫。我一勸阻，他就接連發出“嗷嗷”的叫聲。周圍同學投來不滿的目光，我只好作罷。終于下課了，我趕緊清理被他畫得亂七八糟的課桌。這時，我聽見周圍有人喊了起來。一抬頭，壞了！兒子跟同學廝打在一起，對方臉上已經留下了一道血痕。老師看到，讓受傷的同學先離開教室。兒子沒有了傾瀉怒火的對象更加狂躁，他走過去，掄起拳頭對著老師的后腰就是一拳。

老師徹底憤怒了，架起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拎。我急忙沖過去，把他從老師手里接過來，然后將他推出教室。我試圖把他推得遠一點，他卻死命往教室里沖。推搡間，一群小男生看我力不從心，為我吶喊：“阿姨，加油！阿姨，加油！”

一個媽媽拼命把孩子推離自己，而其他孩子在旁邊加油助威。想想，我就心疼。

上課時，好的時候，兒子會神游萬里，或在橡皮上打洞、在折紙上涂色;糟糕的時候，他會大叫，咣當一下打開教室的門沖出去，情緒大起大落。我坐在旁邊，如果無法及時制止，會覺得自己管不住兒子，既尷尬又挫敗。

我只能把他看得更緊一點：老師讓把書翻到第幾頁，我趕緊在一旁小聲地重復一遍;課間他和同學玩耍，我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上廁所，我陪他走到男廁門口……

我總管著兒子，兒子煩躁時便把我當仇人。他在課本的空白處寫著“媽媽真Sha，媽媽真笨”，把賀卡上原本寫著“祝媽媽節日快樂”的話改成“祝奶奶節日快樂”。

不久前的一天，臨近放學，我們在是否將練習冊帶回家的問題上沒達成一致，他的脾氣上來了，狠狠地打了我一拳。我一個趔趄，頭磕在課桌邊沿，近視眼鏡也差點被打飛。

我怕他傷害同學，趕緊拽他離開教室，剛走到樓梯口，更暴戾的事情發生了。他飛起一腳踹向我，我站立不穩，滾下樓梯，手里拿的東西掉落一地。快放學了，我怕同學看見，趕緊忍痛爬起來，褲子上全是灰，頭發也散了，狼狽至極。

當晚，兒子熟睡后，我看著他長長的睫毛、稚嫩的小臉，心想：這么可愛的孩子，怎么會有如此暴戾的脾氣？

最初，學校因他嚴重干擾教學秩序，多次違反校規校紀，給出了兩個選擇：要么休學，要么有人陪讀。如果陪讀，那么陪讀人不能更換。這就意味著我不能生病，不能有任何意外，一旦掉鏈子，兒子就上不了學。我每天從東到西穿城而過，奔跑在學校、家和醫院之間。我為他付出了很多，可他并不感謝我，但是他爸爸一周回家一次，兒子會想念。一天，兒子給爸爸打視頻電話：“我早就許好生日愿望了，就是永遠跟爸爸在一起……”我每天24小時陪護，不如他爸爸若即若離，哪里說理去？

在家收拾舊物，我翻到我的碩士畢業證。看著上面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我感慨萬千。刷朋友圈，得知當年我帶的實習生已經挑大梁。她問我近況，我只能說，一言難盡。

我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一天，兒子情緒失控，咬牙切齒地說：“媽媽，我要砍掉你的頭，把它從100層樓上扔下去……”他流露出的恨讓我心寒，可他明明是我最愛的人啊！

兒子，媽媽知道你病了，沒人能懂你，你很孤獨。但你知道嗎？做你的媽媽，我也很孤獨。

他情緒好時，我會和他溝通：“咱們家，爸爸不在，就你一個男生，所以你要保護媽媽。媽媽是女生，怕疼，你以后再打媽媽，可不可以輕點？”這時，他會舉起手指戳我一下，意思是這樣的力度行不行。這時的他，是溫柔的可愛的

其實，兒子也不是一直不好。他在家時，會比較乖。他吃水果時會專門留下一些給我，等我忙完了吃。我問他：“這么乖的兒子，怎么會在學校打同學、打老師、打媽媽呢？”他低垂著頭：“我也不知道，就是控制不住。”爸爸打視頻電話問他表現如何，他也會不好意思：“還行，就是打媽媽有點多……”

他情緒好時，我會和他溝通：“咱們家，爸爸不在，就你一個男生，你的身高快趕上媽媽了，所以你要保護媽媽。媽媽是女生，怕疼，你以后再打媽媽，可不可以輕點？”這時，他會舉起手指戳我一下，意思是這樣的力度行不行。

這時的他，是溫柔的可愛的。

我帶兒子測過智力，醫院給出的結論是超常，尤其在繪畫方面。

確實如此。他報班學畫，一周上三次課都嫌不夠。美術班上，他被編入高于年齡段的班級，而畫作依然碾壓同學。他的班主任曾把班級的一整面墻利用起來，給他辦畫展。她想改變同學們對我兒子的壞印象。果然，畫展上我兒子給大家介紹他的畫作，從時間、背景到技法、材料，說得頭頭是道，贏得了大家的一致稱贊。

老師也稱贊他聰明，語數外他幾乎從不聽課，但成績還過得去。剛上學時，別的孩子還需要老師讀題，他已經能自主閱讀，并迅速結束戰斗，且正確率極高。

但他很難安靜地聽課尤其是主課，經常一上課就問我幾點下課，如坐針氈。

編程課長達兩小時，他會不斷說話，但對執行老師的指令和完成搭建任務，沒有任何問題。美術課是他的最愛，他無法安靜地全程坐著，便坐著畫一會兒，趴著畫一會兒，跪著畫一會兒，但不管怎么畫，最終的作品總是令人驚艷。

我總結過原因，不知道對不對：兒子的心智發展處在幼兒園水平，嚴重落后于同齡人。目前，小學一年級的獎勵措施是平常積攢了多少個大拇指，到期末兌換，這種獎勵對他來說，戰線過長，于是他就不想努力了。上主課，老師要求不能出聲;而上副課，接個話茬兒，議論議論，老師沒那么介意，所以他的情緒相對好些。

六一兒童節前夕，學校組織歌詠比賽，兒子排練時情緒時好時壞，到底讓不讓他上場，成了難題。因為怕他不分場合地突然吵鬧起來，所以考慮再三，我還是決定不讓他上場。

比賽那天，為避免兒子尷尬，我帶他去醫院看病。他并沒有表現出不滿，只是回學校后，悄悄跑去問老師自己的班級得了第幾名。我得知后，心里很不是滋味，覺得愧對孩子，而兒子卻難得地理解了我。

雖然不知往上攀爬要用多長時間、要花多少力氣，但我和老公要爭取做孩子的光，這樣他一抬頭就能看到亮

最近，我加入了一個多動癥和阿斯伯格綜合征兒童群體的病友家長群。大家同病相憐，常在群里傾訴自己的困惑和迷茫。因為家里都有一個不省心的孩子，苦難分享出來就成了段子，大家的心里就不那么苦了。

一天，我和群里的一個媽媽抱怨孩子的病情，她說：“這個病多是遺傳，是咱們給了孩子不完美的身體，所以替孩子想想，他們不容易，咱們也能消消氣。”

聽她這么一說，我做了反思，覺得我兒子的病大概率真是源于遺傳基因。孩子的爺爺、奶奶是沒出五服的親戚，沒有優生優育。而我父親也很不靠譜，我姥姥、姥爺說，我爸在訂婚宴上吃飯都坐立不安。而我的童年始終籠罩在爸爸醉酒、摔東西和家暴的陰影中。

我的性格和兒子有很多相似之處：我幼年也喜歡繪畫;上學時偏科嚴重，數學得過零分，語文得過滿分;個性也有些偏執，不愛社交，人多時會局促不安……

這么一想，孩子生下來就帶有祖輩父輩不好的基因，他沒做錯任何事，卻要帶病走完一生，他不抱怨我們就夠好的了，我們怎能抱怨他呢？

群里的一位媽媽還說：“孩子就像植物，有的早熟，有的晚熟，咱們的孩子就是晚熟的植物，這并沒有什么。”

我想，是啊，所謂接納，也包括接受孩子不是我們期待中的樣子吧。

我安慰自己和老公，也許是上天看我們是學霸，故意給我們出了一張有難度的卷子，以考驗我們。此刻，我們和孩子被困在一口深井中，雖然不知道往上攀爬要用多長時間、要花多少力氣，但是我和老公要爭取做孩子的光，這樣他一抬頭就能看到亮，便知道前面有一方天地，這樣他就有信心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來。

【編輯：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