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嘯天
近日,“上海一老人修剪自買的香樟樹被罰14萬”的新聞上了熱搜,新華社、《人民日報》先后對此進行報道,引發廣泛討論。輿論中心指向——究竟是修剪一棵自己種的樹給環境帶來的危害大?還是“僵硬執法”帶來的危害大?
對此,筆者認為,“良法+善治”才能取得法律效果、社會效果的統一,提升城市軟實力。盡管“一樹之爭”的罰單可能有損上海行政執法的公眾印象,但只要引導恰當,可以助推上海乃至全國社會治理體系和能力的現代化。
一棵樹的“煩惱”
1月20日,家住上海市松江區某小區的李先生請人修剪一棵香樟樹,這棵樹是他在2002年花費1.1萬元買來,種在自家院內。隨著樹越長越高,遮擋了屋內的陽光,李先生將香樟樹移到了院外。
過了數年,香樟樹繼續生長,再次擋住了李先生屋內的陽光,他決定修剪。李先生請來工人,將樹的分枝全部砍除,只剩兩米多高的主干。不料,此舉被周圍居民舉報。
隨后,當地城管工作人員按照社會常理判斷,認定李先生屬于“砍伐樹木”行為,并向其開具行政處罰書,罰款14.42萬元。依據是,“個人僅有權修剪種在自家院落內、且樹木胸徑小于25厘米樹木的權利。”雖然李先生稱“這棵樹系個人購買”,但因數年前移種至自家院外,已屬于公共綠化。

對于為何認定李先生修剪樹木屬于“砍伐”,當地城管部門引用了兩份技術指南,即《上海居住區常見樹木修剪指南》和《上海居住區綠化調整技術規范》。對于香樟樹“過度修剪”的標準,前者規定“只剩下樹干的修剪,即為砍伐”;后者規定為“導致不能在一個生長周期內恢復樹木冠形的,認定為砍伐”。
不過,對于這樣的判斷標準,李先生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稱,他們(城管部門)沒有宣傳過這件事,大家都不知道。
處罰“合法不合理”?
此罰單從法律適用角度看似乎確有依據,但多數公眾感覺“處罰太重”,業內人士也發出“合法不合理”的聲音。北京大學建筑與景觀設計學院副教授李迪華認為,修剪技術指南不適于這個處罰,因為該指南是針對園林公司、園林行業的。
按照當地城管部門的說法,“根據《上海市綠化條例》第四十三條第二款規定,考慮到李先生認錯認罰態度較好,已對其給予標準最低的5倍處罰,即14.42萬元。”也就是說,城管部門已經考慮了從輕處罰的因素,但罰款數額還是超出了一般公眾的法律認知和情感判斷。
從行為動機方面分析,李先生本是一名“愛綠護綠人士”,自掏腰包花錢買樹,難以構成砍伐動機。至于是否屬于“過度修剪行為”,李迪華對此認為,在處罰之前應充分調研,這棵樹是不是真正影響到了居民的日常生活。如果確有必要進行修剪或移走,是否只存在程序不當,這些因素的認定顯得更加重要一些。
從案件披露后的實際效果看,高額處罰不符合李先生行為性質、情節和社會危害程度,沒有起到正向引導作用。李迪華介紹,喬木影響居民生活的事情時有發生,全國各地都有居民自行處置的情況,但保護綠化方式應該避免陷入僵化和教條。
“公私權重疊”地帶執法易引爭議
在實際生活中,許多領域存在財產的個人所有權(私權利)與公共管理權(公權力)重疊的部分(以下簡稱“公私權重疊”)。在“公私權重疊”地帶發生的行政違法行為,如私人所屬樹木可能影響輸電線路安全或他人住宅采光;居家或在公共場所使用音響設備可能構成噪音污染;非動車在樓道等共用部位充電具有安全隱患等。為防止私權利“溢出”,導致私權利在相互攀比中不斷擴張,甚至陷入“法不責眾”的僵局,政府施加一定公權力限制是必要的。但在行政執法過程中,應當注意教育有方和處罰有度。
以李先生被罰事件為例,樹是他花錢買來的,其私有財產屬性并不因移栽到院外而改變。盡管香樟樹是李先生的個人財產,但作為城市綠化的組成部分,需要遵守《上海市綠化條例》等法律法規也是理所當然的。當對自購樹木進行修剪時,涉及到公共空間綠化整體形態的,事先應當辦理手續。出現偏差時,政府職能部門予以糾正是必要的,但對偏差行為的處罰定性必須準確、尺度必須適當。
《上海居住區綠化調整技術規范》能否作為認定“砍伐”依據,業內存疑。筆者認為,對行為人主觀動機的判定,缺乏調查與合理的理由。如果此案進入訴訟階段,處罰決定機關負有證明李先生“砍伐”動機的舉證責任。
嚴格執法破除“糾違必罰”
行政執法的直接目的是規范社會行為,深層次的作用是凝聚人心,必須充分考慮處罰的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行政執法人員尤其要摒棄“開罰單就是政績”的錯誤觀念,學會正確使用非處罰教育手段。
就“嚴格執法”而言,筆者認為,要求在執法過程中不徇私、不“任性”、不走樣, 真正做到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執法人員必須秉公守法,嚴肅執法,嚴格按照法律規定和程序辦案,做到公平、公開、公正;二是執法人員必須盡職盡責、全面、客觀地收集違法行為證據,不搞“態度執法”“關系執法”“指標執法”;三是破除“糾違必罰”陳舊觀念,在準確認定事實基礎上,善于使用“不予處罰”達到教育目的。
行政處罰法已于2021年7月15日起施行,其中第三十三條規定:“違法行為輕微并及時改正,沒有造成危害后果的,不予行政處罰。初次違法且危害后果輕微并及時改正的,可以不予行政處罰。當事人有證據足以證明沒有主觀過錯的,不予行政處罰。法律、行政法規另有規定的,從其規定。對當事人違法行為依法不予行政處罰的,行政機關應當對當事人進行教育。”

可以說,以強有力的行政管理防止私人財產使用權的“溢出”是必要的,但行政機關的執法也不能“任性”。依照法律應當“不予處罰”的,也必須嚴格執行。
行政執法權是為國家服務的,同時也是為人民服務的。行政機關開罰單也需要考慮是否有利于提高城市軟實力。上海正在努力打造精細極致、富有溫度的超大城市管理精細化樣本。如果把李先生視為參與綠化建設而又略有過錯的熱心人,立足于激活基層社區每一個細胞單元,以引導綠化建設的參與者行為規范有序為目標,研究處罰尺度,可能效果就會大不一樣。
《荀子·富國》中的“不教而誅,則刑繁而邪不勝;教而不誅,則奸民不懲”的記載,提醒著我們要正確處理教育與懲罰的關系。
(責編 王茜 美編 劉曉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