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歲的背影

徐聰穎

那時我們太年少，不知親人會離去

過完年，我15歲了，而太公卻100歲了。100歲于我只是望洋興嘆，想象不出那是怎樣一種年紀。

但在過去的十多年里，太公的背影如春風般籠罩著我，溫暖著我的心。

“小聰，門外的太公你認識嗎？他盯著你看好久了。”同學對我說。我瞥過頭去，一個穿著樸素的老人站在門前，四處張望。他看見了我，堆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是太公，他怎么來了？他怎么知道我在這兒上學？我只是傻愣愣地盯著他，一句話也沒說，或許是出于我內心的窘迫感。他也就這樣呆呆地看著我，眼神卻是那樣熱切，雙手微微搖擺，似乎想跟我說些什么。最終，我還是被小伙伴們的呼聲喚回。我朝太公揮揮手，他點點頭，轉身走了。我回頭一瞥，看見一個蒼老而微駝的背影漸漸遠去。

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和母親說起這事，母親笑著說：“這幾天，你太公就住在姑婆家。”

此后的幾天，我再也沒有見過太公。直到一天放學回家，越過一層層階梯，我突然看到一捆甘蔗立在墻壁上。我飛奔進屋，驚喜地詢問：“哪兒冒出的甘蔗？”卻不知，忽略了坐在沙發上的太公。

“太公買的，他自己走到水果市場，徒步背到這兒的。”母親說。之前我跟太公說過最喜歡吃甘蔗，他竟然記住了。

再次不經意間地回頭，看見那個笑盈盈略喘粗氣的老人。他起了身，朝著我往坐墊上拍了拍。我下意識間地伸出雙手，卻沒有勇氣站在他的身邊。我像一塊木頭，直立地挺在他身前。平日患有多動癥的我，仿佛在這剎那間醫好了。母親徑直走向太公，攙起太公的手，幫助他站起來。

“我們一起吃飯。”母親說。太公像點頭，又像是搖頭，什么也沒說，只顧著走。母親想要繼續扶他，卻被他掙脫，回過頭，朝向我，指著甘蔗，笑著點了點頭，眉宇間流露出溺愛。

太公倔強地扶著扶梯手，慢悠悠地往下走。那個消瘦略駝的背影，在夕陽的映射下，無限拉長。我伸出自己的手，覺得空空的。默默地坐回那個位置，還有絲絲余熱。

那次之后，太公就再也沒有來過城里。媽媽有時開玩笑地說：“太公是背甘蔗背累了，這么一大段路呢！這么瘦小的人哪來的力氣啊！”

此后見太公，都是放假或逢年過節回鄉下去。但每次只要知道我回去，他就早早地拄著拐杖，站在空曠的操場邊，翹首以待。待我們離去，他又靜靜地站在那里目送，過了許久，才步履蹣跚地往回走。透過車窗，瘦小的背影不停地在風中晃動，在我的視線中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100歲這年年底，太公走了。母親說太公走得很安詳。

甘蔗，仍是我最喜歡的水果。

那個瘦小的背影塵封在我的腦海里，那么清晰，那么溫馨！

指導老師? 王秋珍

（責任編輯/劉大偉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