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佳君
(浙江音樂學院 音樂工程系,浙江 杭州,310000)
當代藝術的社會責任被認為是從提出問題的角度關注社會的公平與進步。在這一點上,當代藝術并不止于藝術,而是秉持著一種“對現實的關注”。這種對世界積極回應的態度將當代藝術從過度自我封閉的形式中解放出來,“從公眾生存的重大問題中,開拓出新的表現題材或新的藝術觀念,進而給人們以文化上的啟示”[1]。
在以實證主義和結構功能主義為代表的傳統社會學越來越多地表現出其狹隘和局限性之后,日常生活開始成為一種新的社會學視角。日常生活研究的“目的和任務是關注生活中人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不被注意的小事,向人們解釋這些微末之事之間的聯系,揭示人們無意識行為中蘊涵的文化邏輯和意義”[2]1。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發現看似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中往往隱藏著復雜的邏輯與深刻的內涵,就拿婦女購買調味品這一平素現實生活而言,通過環環相扣線索的分析探究,一個國家的歷史與資本主義經濟制度就得以清晰顯露[3]1-2。
本文從日常生活的社會學視角分析寫字樓中白領們的微觀實踐,希望從現代社會微觀沉潛層面中找到一種當代藝術切入當代社會的方向。這種切入的視角,一方面是在現代社會中關注普通人的生活與處境,另一方面也是在尋找當代藝術與美學建構的方法。
本文對寫字樓中白領日常生活研究的主要方法是參與式觀察,從個體微觀角度觀察寫字樓場域的社會生活。在北京幾年的白領職業生涯使得筆者能夠順利進入S公司①白領工作區,獲取大量信息。
國際通行的白領定義是指所從事的職業具有“非體力勞動性、專業知識性、每月領薪的工作”性質[4]1345。在國內白領的一詞還指涉有優越職業聲譽[5]242、收入中等層次、有獨有生活方式的群體。
白領所供職的公司,資本邏輯貫穿始終,在這種商業控制下公司時刻保持緊張運作。職員成為快節奏機制的一部分,機制的快速運行也塑造和規范著個人的行為,這種無形的秩序便是福柯(Michel Foucault)著作《規訓與懲罰》中討論的“規訓”。
而德塞托(Michel Deserto)通過對日常生活的研究,發現了宏觀“規訓”權力的對立面,即普通人通過微觀實踐,瓦解和抵制著處于壓迫地位的“規訓”力量,在宏大機制中開辟出自我的生存空間。規訓與反規訓同處于一個場域之中,德塞托使用了兩個軍事術語來描述日常生活中統治者和常人的兩極對立:“戰略(strategy)”和“戰術(tactics)”。戰略是統治者控制被統治者的策略,戰術是被統治者利用一系列提供給他的條件實現反抗統治者壓迫的微妙方法。“抵制”這種戰術的特征是“既不離開其勢力范圍,卻又得以逃避其規訓”。寫字樓中白領的日常生活實踐就表現出這種在宏大機制規訓中采取的抵制性措施。或者以恰當的理由辯護、或者用妥協的方式抵制權力的挺進,或者用伎倆隱藏自己的真實意圖,從而謀得利益。例如:一些高風險、突發性疾病一度讓白領被視為高危人群。白領人群被心肌梗和腦溢血帶來的突然死亡賦予了額外的含義,即在社會快速發展下為了生計勞累、無法避開生存壓力的群體。
光鮮靚麗的外表遮掩不住加班熬夜帶來的倦容,項目進度的責任,老板給予的壓力,同事間的擠兌爭斗,城市道路的擁堵,空氣的污染……生活中的每一處都在帶來身體的消耗……[6]
疾病在人類文化史中總能借助其自身的特點形成各種隱喻。 結核病曾經一度被描述為一種“令人起敬的疾病”,它使死亡變得“優雅”:“如此平靜,如此莊嚴……肉體部分一天天凋零、而精神卻因身體負擔的變輕而越發變得輕盈”[7]16。
隱喻的思維形成了某種社會的神話,猝死的白領被認為是值得同情的,也因為“無私忘我”而被認為是有職業道德的。借助這種隱喻思維,當工作壓力襲來,S公司的白領也能迅速為自己找到逃避工作壓力的理由。“這一周加班過度,現在我必須休息”—臉色欠佳就是佐證,即便它有時并非來自身體疲憊。這一“病因”足以成為白領們暫時逃脫工作的理由,無需再去別處尋找理由。一直以來S公司擁有靈活的休假制度,如果一個員工每年完成一定數量的工作,他可以在適當的時間里放假。鑒于白領疾病引起的各種社會傳說,管理者會允許他們進行短期調節。
在S公司項目制作過程中,罷工事件并不罕見。究其原因,無非是總監P忽略了部門的實際情況,接手了過多項目,使得一個時期內員工們的工作量過于飽和。罷工一方面是員工對直接主管總監P本人無聲的反抗,另一方面是對公司理性化制度的挑戰。規模大且持續時間長的罷工或許是過分的,短期的部分罷工只會臨時擾亂工作,使部門的成員進入一個既不放棄賴以生存的工作又能暫避壓力的假象中,“我不過是抱怨一下”,員工在沒有造成更多的負面影響的情況下表現得像個無所畏懼的戰士,總監為此將放低姿態給予安慰,同時調整項目進度減少工作量。臨時罷工在這里帶來了權力的流動,從而避免被既定權力機制壓制的集體沉默。
此外,常有一些看似細微的交流方式,例如話語、語言在某些情況下被白領用作為自身贏得好處的機謀。從事銷售的女白領會借助輕言細語在制作部那里為取得項目進展而得到前期所需的客戶溝通方案,初期項目沒有立項時,所有工作都無法計入提成。因此,制作部的白領等于無償為銷售提供服務,女銷售通過巧妙地駕馭語言,不讓“免費制作”這個事實顯得突兀,最終驅動制作部白領實現其意圖。語言此刻像巫師的小法術,準確地擊中對方,使之聽令于言說者,無償地付出勞動。
研究表明,在日常生活中,白領用機智的微觀戰術“抵制”寫字樓中各種權力關系的“規訓”,用智慧和創造力來謀得生存空間。
S公司位于北京海淀區西三環,提供數字內容制作,辦公樓有完整的門禁系統,工作人員進出必須攜帶進入卡。在《空間的生產》一書中,列斐伏爾更清晰地探討了空間的社會再生產的主題。他認為空間是社會的產品,每種社會都會生產出自己的空間。在他看來,商業資本的生存依賴于工具性空間的使用,工具性空間由建筑師和規劃者設計,旨在設計和建造一個具有固有邏輯的空間,再將它強加于所有人。這種空間配置提高了員工的工作效率,提高了商業盈利能力。監控的痕跡在空間中被悄然隱匿,空間中人們的行為在不知不覺中被約束,這個無法避免的同質化的空間讓個體的差異性被吞噬,最終造就了一個壓抑的規訓空間。
德賽托繼承并發展了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理論,對于德賽托來說,日常生活的空間是一個可以利用有利資源再創造的地方,也就是日常生活中的“空間實踐”。使用空間的人會創造性地使用統治精英提供的空間,將制度化的原始空間轉換成另一種形式,重寫空間的意義。[8]2這種創造日常生活空間的方式被德塞托分為兩類:一類是“抵制”占主導地位的權力系統,它充分利用了日常生活中的語言和文化;另一類是創造新的生活空間,它用“行走”的方式來拓展空間。
商業運營的效率和規范通常賦予寫字樓整齊劃一的空間特征。在一些公司,員工需穿制服上班。制服是一種“包含著強制、統一感的團體著裝”[9]4,同時,制服也生產出空間的統一與規整。S公司是一家創新科技公司,需要靈活的工作環境。與大多數其他公司不同,S公司不需要員工穿制服,員工的服裝各種各樣,服裝原本是一種視覺符號,服裝每天更換,變動的視覺符號打破了原本固定不變的寫字樓空間視覺景觀,寫字樓內空間的景觀也因此每天都在變化。通過這種方式,員工改寫了寫字樓統一的空間秩序,抵制了辦公空間生產出的統一性規訓。

圖1 S公司員工在會議室留下的物件,會議室因不同人的行動而生發出不同的意義、象征和用途
S公司的寫字樓采用半封閉的格子辦公空間,人們坐在空間內,彼此被小空間隔離又同處于一個大的空間中。同一空間下的人和人形成互相監督,這種監督效應提醒我們,空間的規訓仍然存在。然而,有空間生產出的規訓,就有微觀實踐的抵抗。一旦我們將包含了方向、速度和時間的變量注入到對固有空間的考察,就會發現新的空間。員工離開格子間,行走在寫字樓上上下下的空間區域,從進行完頭腦風暴的會議室出來到鉆入吸煙室暫時放松,從員工甲處借完移動硬盤后來到員工乙處觀賞桌面植物,從擁擠的電梯到清靜的西餐廳……他們利用“行走”創造出一條條獨特的路線,空間被在場所里發生的整體活動所激活[10]203。就像情境主義者將原有的城市地圖撕碎,再拼貼成一張新的地圖[11]70-75,他們按照新的地圖去城市“漂移”(dérive),就是要拒絕國家權力構建的制度化空間。同樣,員工通過“行走”活動,進行了位置的轉換,拓展了新的空間,它讓行走者產生“在自己領土上”的存在感,創建了行走者的日常生活空間。
研究表明,宏觀上寫字樓的社會空間組織對白領們的生存空間實施著規訓,但微觀中他們利用日常空間實踐穿透空間權力層,創造出一個有利于他們自己生存的空間棲息地。
福柯早期的哲學思想主要是借助于對瘋癲史、監獄史等現代社會組織架構的分析,來論述和證明其中被掩蓋的超常的規訓權力[12]2。這種隱蔽的規訓權力無處不在,個體處在其中被約束和規范化,成為一種處在悲觀無助地位的被動的“生產性的主體”[13]127-133。而福柯晚期主要考察“自我的技術”(the technology of self),他希望通過人們所創造的自我的生活方式回歸人本來的生存自由中,不完全接受龐大社會權力的馴服與規范化,而是依托每個人內心深處的思想與欲望,實現所意欲實行的行為和生活。

圖2 《一次加班后吃剩的甜食》 圖片來源:自攝
2012年S公司為香港歷史博物館制作了秦始皇兵馬俑展覽的數字內容。由于工作量龐大,制作組成員無論白天黑夜都在博物館內工作,每當夜幕降臨,博物館的空間與藏品在物質的堅固性中彰顯出一種精神上的永恒感。這些浸透歷史卻仍然保留的物品,漁業船舶、耕種農具、生活器皿,這些特有的昆蟲品種和因當地地殼運動聚集的礦物,映襯著室內深暗的光線,重現歷史支離破碎的片段,這一切激發出夜晚身處空寂博物館內人們迷狂的心理狀態。突然間,空間與時間都錯亂了,此一刻也僅僅是連續時空的點,是歷史的瞬間,轉瞬即逝,未來再以圖像形式回到人們眼前。這種日常震撼的體驗詮釋了利奧塔時間觀中的異質時刻,異質時刻取代了傳統時間觀的“現在”,從而瓦解了線性時間順序。②[14]1它向我們昭示:在一切趨于機械化的過程中,技術和資本并沒有將所有東西都挾持。在冷酷的理性分析之外,還有一種感覺,它不能被理性地表達出來。這種感覺不是線性時間中均衡的點,它呈現了不可呈現的對象。
S公司的大部分白領都有喝咖啡的習慣,速溶和聽裝是首選。《阿育吠陀》中記載“苦味的本質為枯干、涼寒,它有解毒殺菌的作用,能夠促進皮膚和肌肉的堅實,并有益于胃腸功能”[15]18。咖啡的濃郁香醇平衡了苦味,牛奶會提升柔順的質感。在項目制作期中,焦灼的白領喜愛這種讓思維高度集中的飲品。咖啡也能迅速撫平他們的焦慮情緒,帶來身體的愉悅。

圖3 《聽覺霧霾和弦》 資料來源:創作者提供

圖4 《日常生活微觀實踐抵制策略機制圖》 圖片來源:自繪
自2011年以來北京霧霾天氣③的強度和頻率都顯著增加。2014年時常有水平能見度低于2km且持續一周的強烈霧霾天氣。在污染最嚴重的月份,S公司新媒體藝術部門負責人D記錄了霧霾密度的變化,并將其作為一種素材創作出一個可自動調節的聲音系統。 在闡述中,他提到:“聽覺霧霾是一個將歷史和歷史pm2.5 AQI數據轉換為音樂和可視化音符的數字系統。數據來自美國領事館和中國政府檢測的北京2013年的霧霾數據,包括每小時和每日值,這些數據使用復雜的算法轉換為多個音色的序列,創造出霧霾聽覺交響樂系統。數據轉換融合了藝術情感和科學客觀性。”
“聽覺霧霾1.0可以生成三種聲音:一個由max/msp gen內部制造的序列器與合成器所生成的噪音風格,由外部音頻和采樣系統生成的弦樂合奏音色,包括斷奏和連奏等各種演奏法,由外部音頻和采樣系統生成的馬林巴音色 。”④
這個聲音系統產生了一種新的邏輯,它是空氣中細微顆粒的密度與時間的關聯共振。這個聲音體系在播放時異常吸引耳朵。城市居民利用日常生活實踐解構了霧霾的原始機制,重新編碼了城市空氣中污染介質的呈現方式,創造了宇宙的新面貌。正如它的設計者新媒體藝術部門負責人D所說,“有時我們無法改變世界,但我們可以改變接受它的方式”,設計師讓這個城市在某一刻成為一個理想城邦,這是一種與每個人密切相關的審美生存的理想。
由此可見,在社會和公司權力關系的約束下,白領利用自我技術不斷實現著自我的發掘、進化與創造。這種自我技術在分散的個體不具備對抗社會整體的控制力量時,仍然可以通過個性的自由與解放獲得自我的控制權。
與將事物看成是由靜態本質構成的觀點相對立,德勒茲(Michel Deserto)偏愛將事物理解為彼此聯系且永不停歇的發展,由此引申出“線”的概念,并用線的不同形態來揭示事物的聯系與發展。
德勒茲用“堅硬線”代表一種穩定和規范化的結構秩序[16]272,它在社會機制中占據著根深蒂固的支配地位。例如人生是由一系列連續穩固的線段構成,每個人都會從原生家庭到學校到社會工作。而資本運作下寫字樓中規范的生活遵循的正是“堅硬線”,它使得資本經濟和人員生產都形成了系統化的規范,也讓白領的生存處在福柯權力規訓體系的束縛中。
德勒茲的“逃逸線”代表另一種生成形態,它不遵循既定模式,不斷從當下狀態中分離出來,積極地創造著,并“將我們帶到一個無法預見也非預存在那兒的目的地”[17]283。在德勒茲的視域中,逃逸線具備一種充滿生命力量的創造特性。而寫字樓中的白領在嚴密的控制體系中,用豐富的自我技術與策略抵制規訓權力的束縛,正是用一種飽含個體欲望的日常生活實踐的匿名創造,尋求著自身的逃逸。
同時,德勒茲認為個體逃逸線的生成源自個體內在的欲望。德勒茲將欲望看成是一種拋棄成見、以生命意志為本源訴求的自由且積極的創造力(《反俄狄浦斯》中所說的“欲望生產”)。他將欲望的創造性與生產性演化為對權威、禁區的攻伐。[18]124寫字樓中白領的日常生活實踐照應了這個觀點,這種微觀實踐呈現出一種紛繁多樣的個體化創造活動,它反對體系結構和壓制,強調主體行動的“欲望生產”,形成了中心體制的對立面。
德勒茲認為,當欲望追求逃避線時,生成就會實現,并最終導致解轄域化。白領的日常生活戰術是個體的逃逸模式,它因個體的欲望產生。正是無數個體反對中央權力的微觀行動打破了社會的統一。例如,“聽覺霧霾”是個體將創造性秩序應用于城市空氣上,在將空氣解構和翻新之后,創作者完全改寫了霧霾的自然科學定義,這種改造后的生成讓無法拒絕霧霾的城市某時某刻也呈現出一種詩意。而創作者因為自身改造霧霾含義的創造行為,開辟了一條自我的逃逸路線,打破了社會固定的機制,并最終生成一種創造性的自我、一種差異的生命形式。新的生命形式解構了固有的身份,無數新的差異化的身份就構成了一個解構同一性世界的差異化世界。
白領差異化的自我創造路線最終匯聚成一種紛繁多樣的“混沌”世界。“混沌”是原始浩渺,是時空未分的宇宙始源狀態。尼采認為欲望和差異帶來了“混沌”,即一種生命原本的可能狀態。塞爾認為“混沌”是非封閉的開放系統,它代表一種流動的繁多性,是值得肯定的生命狀態。[19]1因此,對于無法避開社會支配地位生存路徑“堅硬線”的白領,或許可采用的方式是制造“混沌”,即在社會整體機制力量中,建構一種差異化的個體生存方式,也就是在共同體中尋求生存與自我逃逸的平衡。這樣,所有成員既可以在同一個可依托的集體中生活,又能實現自我的行動自由。它沒有破壞人們賴以生存的共同體,只是在其中部分地解轄域化。
哲學研究在很長一段時期內總是傾向于將永恒不變的共相視作事物中凸顯出的清晰可靠的事理,而每個事物凸顯出的別相以及感覺帶來的不確定的因素被視作可靠事理之外的東西而需要被濾除掉。傳統哲學就是將一切共相抽出,轉化為解釋一切事物的定理。[20]1由這樣的思維模式推導出的哲學理念導致了現代社會中與人類行動有關的一切準則都被量化、同質化,而成為一種束縛人類的理性權威。這樣的思維也帶來了“一種包容和指揮一個時代的一切理論和實踐行為的指導思想”[21]。這種指導思想成為理性元敘事的源頭,它使得人類社會在制定一切行為準則、法律法規時,墮入一種一體化、標準化的危機中,從而讓準則與法律成為社會運作時效率更優的武斷的工具[22]。
利奧塔(Lyotard)的“異識”語用學[19]2就出現在這樣的學術背景下,以解構顛覆理性的元敘事。“異識”語用學在利奧塔的詮釋中包含兩層意義:語言規則不具有固定的程式;語言中的詞匯不具有固定的位置。第一層含義是指語言作為一種表意系統,它的游戲規則是千變萬化的,沒有可以統一所有語言風格的元規則。利奧塔在這里強調語言游戲規則的多種多樣,是為了映照近現代人類歷史,他希望可以打破長期壟斷著人類歷史的某種統一的話語權,給予人類無法量化的細微區別以更多的關注,讓人類因差異性思考和感官的知覺而存在的尊嚴得以恢復[19]7,讓因不同人而存在的不同的小敘事得到擴展。白領的日常生活實踐、空間實踐、自我技術就表現為在寫字樓場域中出現的多樣性的小敘事,這些小敘事成為一種抗拒和破壞同一性身份的異質性在場。
“異識”語用學的第二層含義是保留語言詞匯位置銜接的不確定帶來的獨特性。語言銜接有一個不變中蘊涵萬變的規則:“鏈接是必然的,如何鏈接則不是必然的。”[19]5語言的銜接與組合的過程是想象力創造力充分發揮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關鍵不在于遵循語言銜接中固有的模式,而在于不斷創造發明新的銜接模式。即打破既定的規則,創造新的紐帶,并在當下感受到不同語言詞匯銜接過程中突然迸發的無窮無盡的可能性[19]5。寫字樓中白領的日常生活實踐、空間實踐、自我技術是與現代人息息相關的生存詩學,它將一切感官獲得的經驗保留下來,讓自我的生命在這種說不清的感性力量中震顫,這種力量拓展了有限的生命形式,獲得向生命外部空間伸展的機遇。
“異識”語用學的第二層含義也成為利奧塔探索先鋒藝術中崇高美學的入口。詞匯銜接的終極呈現不再遵循僅有的模式,而是不斷衍生,走向無限的“可能”。這種“可能”是一個瞬間[22]97,它“呈現出無法呈現之物” ,一種震驚之感。利奧塔在“一部至尊電影的觀念”的演講中闡述了這種崇高美學。
“通過窗戶,通過描寫的空隙,它發現,現實,也就是那個屬于被敘述之故事的元素,享有一種相對于該故事的自主性。在這個瞬間,現實逃離了敘事使之扮演的角色。妻子準備放到煤氣上用來煮咖啡的平底鍋突然之間獲得了一種特別的強度。仿佛多少年來每天早上用來燒熱咖啡的這個簡單的平底鍋,用沸水在鍋底留下的水垢,用其把手的損耗,用其邊緣碰撞的痕跡,敘述了另一個故事。 ”
在延綿均質的現實中,忽然一個時刻沒有遵照其被敘事命定的角色,快速且毫無預兆地逃逸出尋常的日常場域,哪怕那煤氣上的平底鍋,也自有其不與當下現實同謀的自我敘事方式。這就是利奧塔的崇高時刻,它不經過任何未來的預設也沒有任何過往的參照,它自有其逃逸延伸出的場域去表述自己,這種表述呈現了一種陌異化的時刻。
在寫字樓中,無論是抵制壓力的多樣性實踐還是借助感性的力量恢復人本身的自我存在 ,都在一種同一化的社會規范與自我身份下尋求新的秩序,而這種新的秩序對于破除指揮一切的元敘事,建立平等自由的社會規范具有可借鑒的深刻意義。在現代社會中,邊緣文化的消失帶來生活方式的趨同,每個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給予了固定的模式,被統一。同時,來自一個人內心深處的感性經驗被摒棄,而不得不接受的是標準化的理性權威,這似乎是現代社會中人生存需要面對的窘境。
在這樣的背景下,利奧塔對語言詞匯位置銜接中所凸顯的無窮無盡的可能性,即一種區別彼此的異質性表述就具有一種社會意義。在利奧塔看來,后現代社會學家、思想家需要做的是避免被同一性的認知話語權操縱,回歸到人類思想的多樣性與內心的感性經驗,重視這些理性技術無法推導出的細微的差異性。在利奧塔看來,社會的公正不是讓共識覆蓋掉沖突,而是讓盡可能多的聲音被聽到,盡可能多的需求被理解[19]6-7,這樣社會才會走向開放與寬容。
本文考察了寫字樓白領在社會權力規訓下的日常生活實踐抵制,是從微觀角度去關注生存問題。白領由主體行動自覺性(欲望)生發的“日常生活實踐”和“空間實踐”及“自我技術”生成了千差萬別的逃逸線,多元化的逃逸路徑創造了新的幸福的生存場域[16]289。同時也構成了異質性的小敘事,當盡可能多的聲音和需求被關注,社會體系才是公正的。同時,生成過程中呈現出的不可呈現之物帶來崇高感,顯示了在機械化的宇宙復雜化過程中人存在的意義。崇高也成為論述當代藝術崇高美學的基石,“是在一種虛無的脅迫中,仍然有某事物會到來、發生、宣示并非一切皆盡”[22]94。從微觀角度開展的寫字樓白領日常生活研究,是一種針對現實生活的人文關懷,同時作為一種社會政治的實驗材料,并從中發掘建構當代藝術的美學材料。
注釋:
①為了保護相關隱私權,正文在涉及公司名、人名時均采用化名。
②現代性的時間形式是以一種以“現在”為核心的同質、均勻的時間流,這種時間流又被視為一種現在—時間序列。利奧塔用一種絕對異質的瞬間概念來取消或置換傳統時間觀中的“現在”,從而瓦解線性時間秩序。這種絕對異質的瞬間也成為利奧塔后現代思想的時間性根基。
③霧霾天氣是一種災害性天氣。霧霾,是霧和霾的組合詞。高密度人口的經濟及社會活動必然會排放大量細顆粒物(PM 2.5),一旦排放超過大氣循環能力和承載度,細顆粒物濃度將持續積聚,此時如果受靜穩天氣等影響,極易出現大范圍的霧霾。
④以上資料由“聽覺霧霾”創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