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肽頻
(安徽日報報業集團,安徽 合肥,230061)
陜西新近考古出土的唐代皇室文學作品《羅婉順墓志》,是顏真卿早期書法真跡的重大發現。通過對這方墓志內容、書跡特征的研究,不但為唐代正史、文學史提供了重要文獻資料,同時也為研究顏真卿早期書法風格變化及唐代書體變遷、唐代正大氣象書法風格的形成,具有無可替代的書學價值與歷史意義。
顏真卿在書法史上與王羲之“雙峰并峙”。2019年元月,被譽為天下第二行書的《祭侄文稿》在日本東京展出。2020年11月13日陜西省考古研究院發現了一方由顏真卿書丹的早期墓志,轟動了中國書法界。現存顏真卿真跡多以碑刻為主,總數不過十余件,其中尤以珍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館的《多寶塔碑》等為代表,且風格基本為晚年成熟期的作品。陜西考古發掘的《羅婉順墓志》,是其難得的早期真跡,影響力與書法意義不言而喻。陜西省考古研究院研究員許衛紅直陳其要:“本次考古發現的墓志,不僅是新見的唐代皇室成員文學作品,更是目前國內唯一經由科學考古發掘出土的顏真卿早年書跡真品,再次體現了考古工作對展示與構建中華民族歷史的重要意義。”[1]
2020年夏季,陜西省考古研究院對秦漢新城政府儲備用地內的百余座漢唐墓葬展開考古清理工作,在發掘了大量隋唐墓葬后,三座元氏家族墓葬呈現在世人面前:分別為元大謙、羅婉順夫婦合葬墓;其子元不器墓;元大謙侄元自覺墓。三方墓葬早期在歷史上均遭到嚴重侵盜,墓葬形制是長安地區常見的斜長坡墓道土洞墓,刀形整體平面。其中“元大謙、羅婉順夫婦合葬墓”為五天井形制,第五過洞兩側有龕,墓葬總長35.8m,深9.5m。磚砌棺床位于墓室一側,葬具及墓主骨骼無存。隨葬品有兩合墓志,還有銅錢、塔式罐、陶燈、陶人俑、陶動物俑等數件(組)。其中最為重要的發現是元大謙、羅婉順夫婦合葬墓旁的《羅婉順墓志》。墓志上書有清晰的楷書“長安縣尉顏真卿書”。志蓋和志石完好方正,規格為51.4×51.4cm,志蓋周邊刻有纏枝花草及四神,刻痕較淺。蓋篆書16字,志文楷書計728字。茲錄墓志全文如下:
志蓋:
□□唐故龍門令元府君夫人羅氏墓志之銘
志文:
□□大唐故朝議郎行絳州龍門縣令上護軍元府君夫人羅氏墓志銘并序。
□□外侄孫特進上柱國汝陽郡王琎撰;長安縣尉顏真卿書。
□□夫人諱婉順,字嚴正,其先后魏穆帝叱羅皇后之苗裔。至孝文帝,除叱以羅為姓,代居河南,今望屬焉。夫人孝德自天,威儀式序。動循禮則,立性聰明。八歲丁母憂,擗地號天,風云為之慘色;一紀鐘家禍,絕漿泣血,鳥獸于焉助悲。荏冉歲時,祥襜俄畢。作嬪君子,才逾廿年。既而禮就移天,蘋蘩是薦。孰謂禍來福去,元昆夭傷,攀慕哀摧,屠肝碎骨。夫人乃興言曰:“大事未舉,撫膺切心,形骸孤藐,何所恃賴?”宗戚之內,睹之者悽傷;閨閫之外,聞之者慨嘆。故知宗廟之間,不施敬于人而人自敬;丘垅之間,不施哀于人而人自哀。譬若貯水物中,方圓有象;發生春首,小大無偏。夫人乃罄囊中之資,遵合祔之禮,爰及亡兄棺櫬,亦列以陪塋。每感節蒸嘗,冀神通配享。虔誠如在,終身不忘。而能克諧六親,養均七子,躬組纴之事,服澣濯之衣。
□□隋開府儀同三司、使持節靈州諸軍事、靈州刺史、石保縣開國公升,夫人之高祖也。皇駙馬都尉、驃騎大將軍、右宗衛率、平氏縣開國公儼,夫人之曾祖也。皇金明公主男福延,夫人之祖也,高尚不仕,志逸山林。惡繁華于市朝,挹清虛于泉石。皇朝散大夫行嘉州司倉參軍暕,夫人之父也。
□□夫人即司倉之第二女。容華婉麗,詞藻清切。仁心既廣,品物無傷。禮則恒持,諸親咸仰。喚子有嚙指之感,臨事無投杼之惑。蒼穹不憗,禍來斯鐘。以天寶五載景戌,律中沽洗,日在胃,建壬辰,癸丑朔丁巳土滿,因寒節永慕,兼之冷食,遂至遘疾,薨于義寧里之私第,春秋四百五十甲子。嗚呼哀哉!天乎天乎!禍出不圖,其福何在?哲人斯殂。痛惜行邁,哀傷路隅。吊禽夜叫,白馬朝趨。知神理之難測,孰不信其命夫。以天寶六載,丁亥律應夾鐘,日在奎,建癸卯丁未朔。己酉土破,遷合于元府君舊塋,禮也。嗚呼嗚呼!松槚茲合,魂神式安。閟泉扃兮已矣,顧風樹而長嘆。府君之德行,前銘已載,嗣子不疑,等望咸陽之日遠,攀靈轜以摧擗。號天靡訴,叩地無依。斲彼燕石,式祈不朽。乃為銘曰:□□啟先塋兮松槚合,掩舊扃兮無所睹。痛后嗣兮屠肝心,從今向去終千古。
經過對墓志內容的初步研究,墓主人元大謙為北魏常山王第七代孫,歷任姚州都督府錄事參軍、隴州司倉參軍、右驍衛長史、絳州龍門縣令,卒于開元六年(718),開元廿七年(739)遷祔于京兆府咸陽縣武安鄉原先塋之側。羅婉順,本姓叱羅,鮮卑人,北魏孝文帝時改為羅姓,卒于天寶五年(746),天寶六年(747)遷合于夫君舊塋。
元不器為元大謙第三子,蔭補國子監大(太)學生,未仕未婚,卒于開元廿四年(736),開元廿七年(739)遷祔其父母墓側。元自覺為元大謙之侄,父元大簡歷任鄜州司倉參軍、游擊將軍、右衛藍田府左果毅都尉、左金吾衛邑陽府左果毅都尉、朝散大夫、豐州都督府長史、陜州長史,追贈幽州刺史、太子少師。
元大謙夫婦、元自覺兩方墓志撰文者均為李琎,志文內曰汝陽郡王,李琎則自稱外侄孫、外甥。據《新唐書》記載,李琎為讓皇帝李憲之子、唐玄宗李隆基之侄、唐高宗李治和武則天的曾孫。李憲妃元氏,追封恭皇后。根據墓志內容可判定元自覺姊妹即李憲之妃、李琎之母。《新唐書》這樣描述李琎:“琎眉宇秀整,性謹絜,善射,帝愛之。封汝陽王,歷太仆卿。與賀知章、褚庭誨、梁涉等善。薨,贈太子太師。”[2]杜甫名篇《飲中八仙歌》“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麹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3]詩中八位斗酒者,第二位“汝陽”即指汝陽郡王李琎。“天子呼來不上船”的李白排在第六位。
而《羅婉順墓志》前款上自署“長安縣尉顏真卿書”,我們在這里需要厘清顏真卿與元大謙、羅婉順夫婦的背景關系以及墓志的文化成因。顏氏家族時為讀書修身的名門望族。《顏氏家廟碑》載:“孔門達者七十二人,顏氏有八。”[4]14《顏氏家訓》的作者,南北朝文學家、教育家顏之推是顏真卿五世祖。聲名赫赫的顏真卿為何給羅婉順墓志書丹?根據墓志內文可知,元大謙、羅婉順夫妻墓志撰文者李琎有皇室家族背景。當時38歲的顏真卿是“從八品下”的長安縣尉,在政界尚未聞達。他應期望進入唐皇朝李氏家族的朋友圈。作為愛喝酒、愛交友的“文青”李琎[3],與同代文友顏真卿相識具有一定現實可能性。唐朝有為亡者立墓志的時風,后輩通常邀請有名望的文人雅士撰文書丹,表達哀思以盡孝道。
《羅婉順墓志》在風格上瘦硬秀逸,與顏真卿后期楷書寬博開張的勢態大相徑庭,引發質疑屬正常學術探討范圍。但此次顏真卿早期墓志的發掘嚴格依照科學考古程序,其真實性不容置疑。事實上,從藝術本體的發展實踐與藝術本質的內在規律看待一位書家前后迥異的風格,亦符合正常理路。大凡一生數十年從事藝術創作的人,其風格由嫩轉辣,甚至出現起伏不定或多種風格交替并行的情況,均屬正常。尤其書法藝術的學習大多始于臨摹,拜師后再度創作,青年時代的顏真卿蓋亦如此。
《羅婉順墓志》的書風與顏真卿成熟期的風格差異較大,恰恰是其獨特的研究價值與意義所在。中國書法史一直將顏真卿視為和王羲之齊名的書法圣賢,自宋以來,顏體在書法界保持了崇高氣象,與趙孟頫、柳公權、歐陽詢并稱“楷書四大家”。“顏筋柳骨”一詞,更成為書法界耳熟能詳的經典概念。顏體楷書端莊雄偉、氣勢遒勁的形象已深入人心。早期書跡《羅婉順墓志》的風格令人驚異甚至生疑,如果能還原顏真卿的藝術發展歷程,剖析其深層藝術特質,并將其置于盛唐時代的文化語境之中,就會發現這種早期風格的存在其實是一種必然,包蘊了更為深邃的文化、歷史和書法的多種信息成分,尤其對于研究中古時期唐代書法的流變具有無可替代的作用。

羅婉順墓志出土時情景 (來源:新華網2020年11月13日)
面對《羅婉順墓志》,我們有兩個文本:一個是閱讀意義的文本,即文辭構成的文本;一個是觀賞意義的文本,即書法視覺文本。兩個文本可能會相互發生作用,但也可能單獨地存在。任何藝術皆為形式與內容的有機統一,書法亦然。只有觀照分析藝術品的藝術語言,才能解釋作品的生發原理、傳播過程與演進規律。我們將顏真卿的早期真跡還原到盛唐的時代語境中,以藝術思維作歷史思考。
顏真卿生活的盛唐時期,是一個充滿活力、積極向上的社會,同時也是充滿變化的時代。由于唐太宗獨尊王羲之書法,于是初唐各家皆效法“二王”,習“王”之風一時盛行。唐初書家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等人對“王”的研究、整理與推廣,使“王”的影響進一步擴大。取其筆法體勢,融貫古今,打通南北,奠定了盛唐時期“尚法”書風基礎。到了唐玄宗的“開元盛世”,書法界已出現“規模尚古”現象,隨著國家的強盛,國家審美也發生了時代性的轉變,書法由清瘦趨于豐碩,可謂因時而變。顏真卿的書法從青中年時期的“瘦硬秀逸”轉向晚年時期的“雄強渾厚”,也是時代風尚使然。這從同時代李邕的《麓山寺碑》、張旭的《郎官石柱記碑》、徐浩的《不空和尚碑》等書法作品中亦可見一斑。
唐代推行科舉取士時,書法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環節。吏部在“選試”時,有“身、言、書、判”四個法度。其中對“書”有一項硬核標準:“楷法遒美”。顏真卿26歲就高中進士,楷書定然達此標準。他還有著與常人不一般的家族書法環境。自南朝始,顏氏家族十代均以書法見長,曾祖顏勤禮、從曾祖顏籀擅長篆籀,祖父顏昭甫、伯父顏元孫、父親顏惟貞皆以草隸書見稱于世。顏真卿小時也曾跟隨外祖父殷子敬和舅父殷踐猷學書,殷子敬、殷踐猷均是享有時名的書法家。從顏真卿少時身處的家族書法環境來看,他受到傳統影響較深,同時對他的束縛也較大。
青年顏真卿曾學習過蔡邕、二王、褚遂良、張旭、虞世南、歐陽詢等人的書法,曾兩次專赴洛陽訪師張旭,深受其影響。當時張旭棄瘦弱而雄勁,在高古質樸的同時體現出縱橫放逸的特征。顏真卿隨后也逐漸擺脫了早期的秀硬勁美,融入篆籀筆法的圓轉技巧,形態向外拓展。顏真卿長于鉆研,勤于觀察和思索,又積極從生活中獲取藝術靈感。書法史上著名的“屋漏痕”筆法就是由顏真卿提出,他強調中鋒運筆,猶如屋漏之痕,時快時慢,而不是均勻地運動。快則圓潤、勁拔,慢則凝滯、實厚,這是顏真卿從自然界中感悟到的筆法要領。正是因為家庭、社會、時代諸種因素的共同作用,顏真卿最終創作出了古拙、渾厚、寬博、雄勁的顏體書法,成就了書法史上的盛唐氣象。
書寫《羅婉順墓志》時,38歲的顏真卿入宦不久,其書法藝術尚處于探索中。其34歲書丹的《王琳墓志》、41歲的《郭虛己墓志》,與《羅婉順墓志》,前后風格上頗有差異,這是其書風定型前存在較大“波動性”的明證。我們仔細研究一下《羅婉順墓志》的用筆特點,會發現顏真卿的手腕扭動狀態有一股褚遂良的韻致,清秀典雅,瘦勁有力。這方墓志的內文排列劃出了界格,似對楷書有規整要求。但從《羅婉順墓志》楷書結體特點上來分析,已粗具寬博、開張的勢態,在方格較為封閉的內空間中,筆畫橫向伸展十分充足,橫筆筆畫已暗含外拓之意,具備顏真卿后期成熟作品的潛在筆法。這方墓志楷書,風格上雖迥異于以后的《顏勤禮碑》等成熟作品,但筆觸柔潤,提按輕曼,轉筆頓挫,節奏感鮮明,秀雅雋逸,顯露出顏體的開張懷抱。故而,通過這方早期墓志書跡,我們看到了與《多寶塔碑》《郭氏家廟碑》《爭座位帖》《臧懷恪碑》《顏氏家廟碑》《馬璘新廟碑》《顏勤禮碑》等完全不同的書寫風貌。從《羅婉順墓志》窺探顏真卿的藝術成長和探索,并由個人見證時代,在個體的答案里找到時代性主題。
古往今來,人們描述顏真卿的書法風格為“中正”“莊重”“渾厚”“峻朗”“剛勁”等,極少使用“優雅”或“美”作審美定義。顏體地位的確立,起初受到北宋文人集團的大力推崇。范仲淹、蔡襄、歐陽修、王安石、蘇軾等人認為顏體楷書豐壯淳厚,含蓄且具有力量感,與文人們崇尚的儒學精神境界相吻合。顏體的發揚光大,中國書法不僅增加了一種莊嚴渾厚的字體,而且為后代樹立起一座書法的道德豐碑。顏真卿的書法雖然沒有王羲之書法具有吸引感官的形式美,卻將良善、堅韌和高潔的品性融入書法,自然地表達。
我們要立體地研究顏真卿的藝術語言,而不是平面性地觀照單純的書法現象。書法是紙上的立體空間,它在紙上的造型形態,既是書法氣質的呈現,也是文化精神與社會生態等綜合意識形態的呈現。每一件書法作品,是文化的歷史切片。因此,只有將《羅婉順墓志》還原到顏真卿早期的藝術情境中,還原到盛唐宏闊的時代語境中,還原到中國書法發展的流變歷程中,唐代書法更為清晰的脈絡便呈現出來了。
書法史上,顏真卿被公認為王羲之以后開宗拓派、扭轉時風的標志性書法家。以前人們對顏真卿的書法風格多半停留于渾厚莊嚴、寬博大氣、從容舒朗的印象上,而對他“渾厚”“肥厚”之外的書法關注較少,也缺少直接的研究載體。《羅婉順墓志》彌補了顏真卿早期書法形態的研究空白,具有極其重要的學術價值,而且為中國書法流變的研究提供了獨特的視角。對研究顏真卿的風格成因以及唐代書法的發展流變,均有不可忽視的影響,帶給人們諸多當代啟示。
早于《羅婉順墓志》的顏真卿書跡,只有34歲時寫的《王琳墓志》。但它有兩種不同內容的版本,其一必偽。1997年河南洛陽地區一家磚廠取土時甬道土層里發現了《郭虛己墓志》,隨葬器物蕩然無存,此方墓志基本保持了顏真卿楷書的原初風貌。單字結構密實,筆畫勁健淳厚,和顏真卿44歲所寫的《多寶塔感應碑》風格相近。因此,這三方墓志基本構成了顏真卿早期書法風格的整體樣貌。《王琳墓志》端莊高聳、朗俊有致,《郭虛己墓志》方正峻厚、剛勁有力,而《羅婉順墓志》更多體現的是秀雅瘦勁、雋逸遒美。《羅婉順墓志》中,“朝”“立”“泣”“感”等字的筆畫結構,已有沙孟海先生所說“平畫寬結”[5]130的顏體特點。這方墓志的橫畫已不似柳公權、歐陽詢那樣傾斜,“不以欹側取妍美”,開始取橫向外拓氣勢,踐行篆籀的結體方式。《羅婉順墓志》雖為楷書,但含有行書筆意,如“趨”“汝”“云”“德”“式”“望”“扃”等字的自然映帶,結構謹嚴,筆筆精到,放而不流,拘而不拙,顯露出大唐的氣度風范。在書寫《羅婉順墓志》的前一年,顏真卿曾專程去洛陽向張旭討教筆法,留下了書法名篇《述張長史筆法十二意》。從《羅婉順墓志》開始,它背離了主流形態的書法創新之路。經過研察,他發現了“間不容光”[6]182這一書學原理,解決了楷書中筆畫的均間難題。這一點,在《羅婉順墓志》也可看出,如“人”“長”“天”“除”“合”等字,右捺的力道被有意加重,周邊空隙被有意識地擠壓,在紙上營造出“不容光”之感。同時將黑白視作兩種內容的統一體,書寫中綜合搭配穿插等技法,從而達到“不容光”的書法效果與美學氛圍。
藝術家每次創作,都是某個瞬間或偶發狀態下實現的作品,藝術品未必保持同一個風格。對于書法家而言,每一次書寫時的字體、大小、材質以及心緒的差異,正是藝術家不變風格中的“變”,是藝術家活在作品中的魅力之一。只有對書法發展、流變過程保持了理性的認識,才能在個體書法流變中發現書法演進與形成的共同奧秘。我們不僅從文獻史料中、還要從書法學的角度,從書法發展的歷史形態中認識顏真卿,這需要當代書法人不斷提高理性認知、哲學思辨以及文化想象的能力,才可能從文化身份上更為接近歷史上的顏真卿。早期墓志書跡的發現,除書法意義之外,在審美的感知與延伸上也帶給我們新的啟發。
早在《羅婉順墓志》重現天日之前,已有學者對顏真卿的書法風格進行了劃分。從34歲的《王琳墓志》,到“安史之亂”前46歲的《東方朔畫贊》,為其早期。這一時期用筆重于方峻,轉筆用折而不轉,大多數字體的左右兩豎,基本體現出明顯的相背形態。早期書法隸意較為突出,堅實、雄媚的風格尚處于形成之中。從50歲《金天王神祠題名》到69歲《李玄靖碑》《殷君夫人顏氏碑》,屬于中期。這個時期風格變動顯著,合篆籀之意,真正開始顏體變法,展露出遒逸雄肆、纖徐跌宕、雄厚莊重的典型風貌。63歲時所寫《麻姑仙壇記》是一件成熟作品,橫輕豎重,蠶頭燕尾,用筆改方為圓,字形由向背而相向,風格上渾厚華滋,日趨鮮明、穩定。67歲《宋廣平碑》至77歲《移蔡帖》為晚期作品,人書俱老,沉雄勁健,端嚴樸拙,碑帖傳世久遠,影響甚巨。
一代書家在青年時代習書、借鑒的過程中充滿了“變”的因素。在“變”中他不斷吸納歷代書家精髓,摸索形成比較成熟的風格。從早期《王琳墓志》《羅婉順墓志》《郭虛己墓志》碑版上可見,“變”既是書法創新的內在要求,也是書體流變的規律。一部書法史就是一部書體變遷史。顏真卿早期的三方《墓志》,向我們傳遞出書體建設、書風變遷、風格形成等文字學意義與審美意義。蘇東坡說:“詩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韓退之,書至于顏魯公,畫至于吳道子,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7]77天下大勢在于“變”,書法審美也正如此。“絕去姿媚”后,他正大氣象、獨標古勁的書風,開始定型,蓄積美感而又充滿力量,終成千古風范的顏體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