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對公公講話幾乎沒有好聲氣,總是很大聲,甚至帶著點吼的味道。與先生結婚之前曾聽說婆婆脾氣不大好,我想這大概就是了。
婆婆對公公“不客氣”,引起我兒子的不滿,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對奶奶強烈抗議,一本正經地說,奶奶,你不能對爺爺這么兇,他可是殘疾人哦!
此話不假,公公的殘疾落在耳朵上。公公25歲時,得了肺膿腫,因無錢醫治,咳得幾乎要斷氣。實在撐不住了,才找到在蕪湖某醫院工作的親戚,得以治療。可是治療期太長,公公治病,婆婆照顧,兩個主勞力啊,家里農活兒堆得像山一樣,這可不行,必須回家!回家誰給公公打針呢?那時候的鄉下連赤腳醫生都難找到,婆婆又不敢打針,公公只得自己學會注射。
兩天后,他們便帶著藥和針管草草出院。公公自己給自己配藥,自己給自己打針。治療的藥物對聽力有很大傷害,稍有過量即致耳聾。從此,公公落下耳疾。幸運的是還有輕微聽力,偶爾隨了性也能聽到幾句,或是結合口型辨猜幾句。
這樣很累,也經常鬧笑話。有一次我打電話,公公接的,先把我當成他孫子,后又當成他二閨女。還對剛進家門的婆婆說,二閨女來電話也不知道有什么事。婆婆忙著回電話過去問,搞得二閨女一頭霧水。有一回天氣突變,我們說好大的風啊,公公聽了自言自語道,噢,路修通啦?我和婆婆都忍不住笑起來。公公不明就里,也跟著笑。
為了能交流順暢,我有時把要講的話寫在紙上給他看。當然還有更直接的方法,就是請婆婆當翻譯。
說來也怪,只有婆婆講話,公公能聽明白十之八九,他的耳朵仿佛對婆婆的聲音、語調和頻率,有特殊的感應力。在溝通交流上公公依仗婆婆,別人說話,他聽不明白,就一臉茫然地瞅著婆婆,等她轉述。為了把一件事講清楚,婆婆常常重復,少則兩三遍,多則四五遍。平緩的語調聽不到,就提高一點兒,再聽不到,又提高一點兒,這樣越來越大聲,以至于兒子以為奶奶在對爺爺發火。婆婆也真有急躁的時候,在忙碌的情況下,如果公公問這問那,講過三遍還聽不到,婆婆就會著急地說一句,老講聽不到,還非要問,便扭轉身自顧自忙。每當這時,公公總木木地杵在那兒,搓搓手,然后回到沙發上讀書看報。
總是要大聲講話,婆婆的嗓子損傷很嚴重。醫生建議她盡量少說話,即使說也要小聲點。這可怎么行?別人一說話,公公就拿眼瞅著婆婆,干巴巴等著翻譯呢。婆婆嘆息著說,他聽不見,急啊!我再不跟他說話,那就真的成聾子了。
2015年臘月,公公生病住院。醫生在做檢查時,詢問病情,交流起來很是費勁。醫生一連問了幾遍,一陣一陣疼,還是游走著疼,公公總是答非所問。我急得把問題寫在紙上讓公公看,就在這時婆婆趕過來把問題重復了兩遍,公公很快會意,給出了準確答案。所有檢查結束后,醫生作出手術治療的決定,但告知我們公公的心臟不好,風險很大,術中可能會出現心臟驟停。
這太嚇人了!我們七嘴八舌討論著,誰也不敢簽字。公公早已被推進了手術室,只要這邊一簽字,那邊就手術。婆婆癱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喘著粗氣,雙目無華,神情呆滯,一副大難臨頭的樣子。之前,麻醉師在陳述風險的時候,婆婆只不停地重復著一句話,我家人,從家里出來是自己走下五樓的,不能在你們這就搞不能動了吧,這手術我不想做了!這種情形下,院方不敢堅持手術,急診科和麻醉科的主任進行了會診,決定先保守治療。這個英明的決定,讓我們一家懸著的心都放了下來。
第二天,我和先生到病房值守,公公對我們說,不做手術好啊,要是手術,我現在肯定不在這兒,早就送火葬場了。原來公公對手術的風險相當清楚,準備手術前,他默默地流淚了,這是我嫁過來十幾年,第一次看到公公流淚。
那會兒,先生正從北京往回趕。公公一再堅持等他的大兒子(先生的哥哥)到才能手術。他單獨對婆婆說,我這一去,可能下不了手術臺,一個兒子都不在跟前怎么行!這話叫人揪心,這也是婆婆不同意手術的原因。她知道公公不想做這個手術。婆婆后來問公公為什么不講實話。公公無奈地說,醫生說要做手術,我要是不做,那不是為難孩子們嗎?
公公聽力不濟,總是讓婆婆掛心。前幾年,婆婆在我這兒帶孩子,公公在老家守著幾畝地。每天晚上她都要給公公打電話,內容大都是關心問候和一些需要交代的家長里短。沒有約定具體時間,但他們知道每天大致就在那個點。估摸著要到點了,公公就在電話機旁守著。如偶爾錯過了點,公公就會撥過來。這可是每天相當重要的必修課,來不得半點馬虎。卻有一天,電話機響了一遍又一遍,總不見人接。婆婆坐立不安,唉聲嘆氣。正在婆婆六神無主的時候,公公打來電話,說少了一只雞,剛剛找去了。婆婆直埋怨,雞少了就少了,這么黑出去找,跌跤了可怎么辦?
后來,公公也來和我們一起生活,總算結束了婆婆牽腸掛肚的日子。公公看到婆婆用上了手機,十分羨慕,也想擁有一部。起初,我和先生認為沒那個必要,畢竟他聽力不好。后來婆婆私下說,給你爸辦個手機吧,有時候我接小寶放學回來,發現他不在家,又不知道去哪里了,真急人吶。我和先生相視一笑,原來這是二老早就商量好的啊!
公公有了手機后,沒事就在上面搗鼓,那樣子就像孩童得到了心儀的玩具。這手機公公可寶貝著呢,形影不離,每次出門和晚上睡覺前,都要查問一番自己的寶貝。有時候睡下了,發現手機不在,又跑到客廳去拿,似乎只有手機放在枕邊,才能睡安心。雖然來電他大多聽不到,但有了手機就有了感覺,一種時刻與外界保持聯系的感覺。
公公曾把電話號碼給了一位家門老兄弟,希望經常聯系。老兄弟打了兩次電話,第一次公公沒看到,第二次倒是看到也接到了,但總是聽得陰錯陽差,即使用手在耳旁罩著收攏聲音,也聽不到對方說什么。這么一來,他自己也著急,干脆把手機遞給婆婆。久而久之,也就沒有親戚打公公電話。不過他也用不著接電話,因為不管誰來電話,婆婆總是將通話內容一一轉述。于是,公公對婆婆更加倚仗,但凡婆婆“消失”一會兒,他就查問,你媽去哪兒了?
先生教會了公公用手機拍照。出去旅游,每到一處景點公公就拿出手機“咔嚓咔嚓”地拍。在公公住院的時候,婆婆特地把他的手機帶上。治療的空隙,公公就拿出手機看自己拍的照片,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笑起來。
(王業芬,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安徽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清明》《安徽文學》《延河》《中國鐵路文藝》等刊物,出版有散文集《我周圍的世界》。)
特約編輯:劉亞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