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印
[內容提要]由司馬遷所開啟的兩種治史傳統的矛盾結合,即對歷史真相的客觀探求精神與對歷史敘事的主觀建構意識,仍然支配著20世紀以來人們對最初中國的解讀。對新石器時期文化遺址的考古發掘由點到面不斷展開,以及對上古文獻的梳理和真偽辨別,推動了早期中國研究領域的學術進步。與此同時,非學術的因素也在發揮作用,其中既有不同時代的政治氛圍和意識形態的影響,也有不同學派之間為主導學術空間、建立話語霸權所展開的爭奪,還有人們出于地方情結而對特定區域的歷史文化所產生的移情效應。近百年來的總趨勢是,隨著學科演進和技術發達,人們的古史認知越來越接近歷史的真實,但在各種非學術因素影響下所產生的主觀想象也始終如影隨形,對學術進步起到刺激和干擾的雙重作用。
華夏文明的源頭何在?相較于其他文明,她的文化特質即所謂“中國特性”(Chineseness)到底體現于何處?如何在紛亂的神話傳說與斑駁的史跡之間,辨別中華文明延續和傳播的路徑?數千年來中華文明賴以生生不息、延綿不斷的動力和機制到底是什么?這些問題,不僅對古今史家來說始終充滿魅力,而且對于20世紀以來以尋求民族認同、打造現代國家為己任的中國知識分子來說,也一直縈繞于懷。
最早被這些問題所困擾的當推兩千多年前的太史公。生活于漢初的司馬遷,其出生之年(公元前145年)距離秦滅六國已有76年,距離武王伐紂已有900年左右,而傳說中的商湯伐桀更是1400 多年前的事,大禹治水也遠在1900 多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