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臥榻之側(cè)，容不得李煜長吁短嘆

克欽

宋太祖開寶七年（974），南唐的“首都”金陵（今南京）被宋朝大軍“包了餃子”，圍得水泄不通。此前，南唐已去除國號，使用宋朝的年號，向之俯首稱臣。但趙匡胤仍然不依不饒，誓要掃平江南，一統(tǒng)天下。

眼看國家危在旦夕，國主李煜卻無計可施。想打，打不過；想逃，逃不了。無奈之下，他只好派使者去宋朝向趙匡胤求饒。

然而，李煜等來的不是宋軍撤退的消息，而是一句冷冰冰的回復(fù)：“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鼾睡！”顯然，趙匡胤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要踹李煜下“臥榻”——“亡國之君”的帽子，他是躲不掉了。

一

李煜其實并非無能之輩。相反，百姓們對他的評價極好。在五代十國眾多君主中，李煜可算得上是最有人情味兒的一個。

他本來只是一個無憂無慮的王爺，過著吟詩作賦的“文青”生活。那會兒，南唐的太子還是嫡長子李弘冀，李煜也沒有做國主的野心。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當(dāng)一個隱士（自號“鐘山隱士”），每天寫寫詞、作作畫、聽聽曲、跳跳舞。可惜天不遂人愿，李弘冀早早就去了極樂世界。沒有“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也沒有“餓其體膚，空乏其身”，不知不覺，“大任”就空降到了李煜的身上。

李煜在961年繼位的時候，五代十國的歷史已進入尾聲。“五代”先后翻車，“十國”也沒剩幾個。在那個戰(zhàn)火頻仍的時代，李煜可謂是一朵奇葩。別的國家為了招兵買馬，都變著法兒地搜刮百姓，恨不得扒一層皮下來；李煜卻覺得百姓“壓力山大”，稅收能減則減、能免則免。別的君主都殺人不眨眼，使用鐵血手腕統(tǒng)治臣民；李煜卻為死刑犯痛哭流涕，每次判案都從輕發(fā)落。（“論決死刑，多從末減，有司固爭，乃得少正，猶垂泣而后許之。”）

不過，李煜雖愛民如子，但對治國卻沒什么興趣。對于沒有權(quán)力欲望的人來說，政治實在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每天案牘勞形，哪比得上吟詩作畫有趣呢？雖然做了一國之主，李煜卻初心未改，不是去寺廟里燒香拜佛，就是跟后妃們游園賞花，高興至極還會當(dāng)眾獻舞——跟當(dāng)王爺時沒什么兩樣。

不僅如此，這一時期，李煜還寫了很多詞，詞里有宴飲狂歡，有美人做伴，唯獨沒有治國理政。有大臣實在看不下去，苦口婆心直言勸諫，但李煜卻把逆耳忠言當(dāng)作耳旁風(fēng)，既不采納，也不發(fā)怒，只是一笑而過，繼續(xù)沉浸在溫柔鄉(xiāng)里。

論寫詞，李煜是一個天才，奈何入錯了行，注定當(dāng)不了一個稱職的君王。

二

就在李煜繼位的前一年，趙匡胤欲迎還拒地穿上了黃袍，搖身一變從后周（“五代”中最后一個朝代）的將軍變成宋朝的開國皇帝。黃袍加身后，趙匡胤卻怎么也睡不踏實。因為在那張名為“天下”的床榻上，還有好幾個人的鼾聲此起彼伏。趙匡胤無意跟別人“共享”被窩。坐穩(wěn)龍椅后，他勵精圖治，先后將尚存的南楚、后蜀、南漢等政權(quán)踢出局。此時放眼四周，長江南邊夜夜笙歌的李煜就成了最礙眼的存在。于是在“端掉”南漢后，趙匡胤加緊了軍事部署，在長江北岸大量屯兵，“磨刀霍霍”向南唐。

面對虎視眈眈的北方“大佬”，李煜是如何應(yīng)對的呢？他的辦法很簡單，一個字——忍。

從一開始，李煜就向趙匡胤頻頻示好。不僅主動表示臣服，廢除天子用的禮節(jié)和儀仗，逢年過節(jié)，他還總是給趙匡胤送禮，希望以進貢換取和平。原本兩國之主往來通信時，都要避諱對方的名字。然而李煜卻特地給趙匡胤寫信說：“既然我已稱臣，您以后還是直呼我的名字吧。”對此，趙匡胤本來還想客氣客氣，但架不住李煜的積極請求，后來也就順?biāo)浦鄣赝饬恕?/p>

但是，李煜的步步退讓并沒有換來“海闊天空”，而是宋朝的步步緊逼。眼看南漢滅亡，屯集在長江北岸的宋軍卻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明眼人都知道，這是要拿南唐開刀了。這時候的李煜一邊手忙腳亂地準(zhǔn)備防御，一邊又祭出了忍讓的老辦法。這一回，他不僅把南唐的國號一丟了之，自稱“江南國主”，還拆掉了宮殿屋頂上的吉祥物“鴟吻”（龍的一種）。可以說，“忍者”李煜極盡謙卑之所能，就差管趙匡胤叫爸爸了。

三

974年的冬天，李煜一直擔(dān)心的事還是發(fā)生了——宋朝大軍浩浩蕩蕩跨過了長江，南唐的防線就像紙糊的窗一樣，一戳就破。宋軍勢如破竹，連克唐軍，兵鋒直指金陵城。

事到如今，李煜還是沒有放棄求和的美夢，派出得力干將徐鉉去宋朝談判。徐鉉口才了得，是南唐的“最佳辯手”。一見到趙匡胤，他就拋出了一個看似難以回答的問題：“李煜無罪！他對您就像兒子對待父親一樣，您有什么理由打他呢？”（“李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過失，奈何見伐？”）

然而徐鉉可能忘了，有時候，爸爸打兒子不需要理由。趙匡胤微笑著反問：“既然是父子，那怎么能分家呢？”（“爾謂父子者為兩家可乎？”）

談判破裂，李煜心灰意冷。將國事托付給大臣后，他就進了后宮醉生夢死。軍情告急的文書像雪片一樣飛來，但都被近侍壓下。前線節(jié)節(jié)敗退，宮中卻仍舊風(fēng)平浪靜。直到宋軍兵臨城下，李煜才如夢初醒。

生死關(guān)頭，李煜終于有了君王的血性，決定做最后的掙扎。他命令將軍朱令赟率戰(zhàn)船前來支援，希望在水上挫敗宋軍的進攻。朱令赟接到命令后，下令火攻，打算來一場南唐版的“火燒赤壁”。也許是吃了沒有天氣預(yù)報的虧，朱令赟不知道那天刮的是北風(fēng)（宋軍在北，唐軍在南）。結(jié)果，南唐的大火不僅沒有燒向宋軍，反而點燃了自己的船只。南唐，全軍覆沒；李煜，被俘至開封。

也許是李煜久居“天下”那張臥榻，影響了趙匡胤的睡眠，所以他很不客氣地給了李煜一個新封號——“違命侯”。就這樣，李煜以亡國之君的身份，在宋朝首都開封過上了囚徒生活。

李煜還是很喜歡寫詞，但詞風(fēng)突變，不復(fù)“花間詞”的綺麗柔靡，而盡是懷念故國、含意深沉的“南唐詞”。短短三年的時間，他就從“瀟灑公子”變成了“憂郁大叔”。

宋太宗太平興國三年（978）的七夕佳節(jié)，開封到處張燈結(jié)彩，熱鬧非凡。見此情景，李煜又想起了故國，想起了曾經(jīng)也是這般燈火輝煌的金陵，于是命侍女作樂，緩緩唱道：“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李煜的歌聲很高亢，連街上的行人都能聽到。

《虞美人》正是李煜的絕命之詞。據(jù)說，宋太宗趙光義聽說后，龍顏大怒，認為李煜心懷叛逆，將他毒死。也有人說李煜是悲傷過度，因病而亡。關(guān)于他的死因，千百年來眾說紛紜。唯一能確定的是，李煜死在了七月初七，這一天不僅是七夕，還是他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