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陳艷,尹侖
(西南林業大學 地理與生態旅游學院,云南 昆明 650224)
生物多樣性是文化多樣性發展的前提和基礎,地理環境和生物資源的差異決定了文化形成類型和發展內涵[1],生物多樣性和民族文化多樣性的保護相輔相成[2]。許多少數民族地區由于獨特的自然條件和豐富的生物多樣性,造就了當地文化的多樣性[3],傳統文化是傳統醫藥得以利用和傳承并且經久不衰的重要因素。在長期發展過程中,民族傳統醫藥知識保存了大量有效的治療方法和藥用植物資源。我國民族傳統醫藥知識在歷史的傳承中不僅提高了生物多樣性的利用價值,而且為保護生物多樣性提供了相關知識[4]。然而,由于西醫的引進和環境的破壞,我國傳統醫藥知識與生物多樣性正面臨著消亡的危機,它們的喪失將是人類物質文化財富的損失[5]。
布朗族分布范圍較廣,民族歷史悠久,在不斷遷徙的過程中,形成了具有民族特色的傳統醫藥文化。云南省勐海縣是全國布朗族人口最多的縣,由于地處西南邊陲,境內地勢條件復雜,氣候環境多樣,山峰、丘陵等交錯分布,導致了該地很少與外界聯系;而這獨特的地理環境恰也保存了大量豐富的傳統文化與生物資源[6]。但是,隨著21世紀初以來經濟的快速發展,旅游業和商業爆發性增長,民族傳統文化受到現代文化的強烈沖擊[7],傳統醫藥知識和藥用植物的使用在不同程度上被弱化。為保護傳統藥用植物及相關傳統醫藥知識,本研究選擇云南省勐??h作為研究地點,采用文獻研究給合實地調研的方法,以了解布朗族藥用植物資源的使用現狀,分析云南布朗族傳統文化對藥用植物資源多樣性的影響,并且通過對影響因素的分析,探討保護布朗族傳統文化以及保護藥用植物資源多樣性的途徑和方法。
本研究選取西雙版納州勐??h打洛鎮曼山村委會為研究地點。曼山村委會地處中緬邊境線上,東有南山河,南有南板河,兩河匯聚成打洛江,流經景洪市勐龍鎮邊境流入瀾滄江。曼山村委會位于打洛鎮中部,距離鎮政府8 km,距離勐??h城64 km,東面與曼轟村委會相連,西南面與打洛村委會相連,北邊與西定鄉相連,南面與緬甸撣邦第四特區接壤,國境線長25 km。地勢南北狹長,為丘陵地貌,海拔608~980 m。
曼山村委會下轄11個村民小組,其中9個是布朗族聚居的村民小組,分別為曼山上寨、曼山下寨、沙拉村、曼崗納村、曼芽村、曼佧村、曼丙老寨、曼丙中寨、曼丙新寨。另外,其余2個村民小組中勐寬村是傣族村寨,曼佧愛尼村是哈尼族村寨。全村委會總戶數有733戶,總人口3 208人,其中布朗族人口2 867人,占全村委會總人口的89%。曼山村委會的土地面積為53 km2,林地面積43 km2,森林覆蓋率達81%。
本研究基于2019—2021年對西雙版納州當地政府部門和村民的訪談和田野調查,具體研究方法包括文獻研究、半結構訪談和問卷調查、參與觀察等。
以“布朗族”“傳統醫藥”等詞匯作為關鍵詞,通過中國知網(CNKI)檢索獲取相關的學術論文、期刊論文、研究報告等資料;通過查閱《布朗族醫藥簡介》[8]、《西雙版納藥用植物名錄》[9]、《西雙版納高等植物名錄》[10]、《中國植物志》[11]等工具書進行藥用植物篩選,對布朗族藥用植物的信息進行補充和整理。
結合實地調查和走訪,以訪談的方式對布朗族民間醫生進行訪問,收集并記錄布朗族傳統藥用植物的地方名稱、藥用部位和主治疾病等相關信息。
按照所處海拔的高低和上下游位置的不同,選取曼山村委會的曼山上寨和曼山下寨兩個村莊來進行分析。在上述兩個村莊平均選取25戶家庭作為調查樣本,進行了50份問卷調查,問卷內容包括對藥用植物和傳統醫藥的認知度和認可度等,以了解藥用植物在當地的使用情況和種植情況以及當地人民利用傳統醫藥知識的現狀。
本研究團隊人員先后于2019、2020、 2021 年分3次前往西雙版納州勐??h曼山村委會進行駐點調查,每次調查歷時15 d。調查期間與當地布朗族村民同吃同住,同時到林地實地觀察和調研。
通過調查,共采集和記錄布朗族常用藥用植物70種,隸屬44科66屬(表1)。布朗族藥用植物種類多樣,其中種數較多的科有:豆科(Leguminosae)5種,菊科(Compositae)4種,天南星科(Araceae)4種,馬鞭草科(Verbenaceae)3種,山茱萸科(Cornaceae)3種,棕櫚科(Palmae)3種,其他科數目均為2種及以下。藥用植物的藥用部位與藥效密切相關,根據數據顯示,布朗族藥用植物入藥部位包括根、葉、莖、樹皮、全草、花、藤、種子、果皮和果實10類(圖1),藥用部位利用率最高的為根、全草和葉,分別占比37%、25%和14%。

圖1 布朗族傳統常用藥用植物利用部位

表1 云南布朗族利用的藥用植物資源
經過對布朗族常用藥用植物的整理編目后發現,布朗族使用藥用植物部位較多,并且不同藥用植物可以治療相同的疾病,而同種藥用植物的不同部位又可以治療不同的疾病,說明布朗族人民對當地藥用植物資源具有廣泛且深入的認識,對藥用植物的可持續利用有著獨特的理解,并且這些藥用部位大部分一年四季均可采摘,體現了布朗族入藥植物容易獲取,入藥方法簡單便捷的特點。
布朗族常用藥用植物多為野生,當地布朗族人民在需要的時候便會采摘,這種就地取材的特點與當地的環境條件和傳統文化有著密切關系[12]。
布朗族在與疾病的長期斗爭和生活實踐中,總結出來豐富的醫藥知識[13]。由于當地自然資源優越,人們逐漸識別出各種不同的野生植物用來醫治一些常見疾病,豐富了藥用植物種類;同時,當地人民將一些藥用植物應用到飲食生活中,促進了藥用植物的長期留存。傳統文化對藥用植物資源多樣性的影響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草醫文化 布朗族地區在歷史上各種傳染病滋生,瘴氣肆虐,醫療條件落后,人們不了解病因,故有“巫醫叫魂問鬼、殺雞問卦”等習俗,再配合一些草藥進行治療,即“神藥兩解”。在長期生活實踐中,布朗族地區出現熟悉草藥,懂得醫藥知識的草醫,這些人被稱為“它臘奇”?!八D奇”行醫多是就地采藥,上門醫治,收取少許報酬,平時從事勞動生產[14]。至今,布朗族村寨都保留著草醫文化。
布朗族有自己的語言但無本民族文字,傳統醫藥知識只能通過“口傳心授”的方式世代相傳,使傳統醫藥知識在長期醫療實踐中得到豐富和延續。由于使用的藥用植物都是就地取材,因此藥用植物種類在草醫文化的傳承中逐漸增多,這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了當地的藥用植物資源的多樣性。布朗族醫藥知識的傳承為人民防病治病提供了的重要依托,同時增加了生物多樣性的利用價值,為保護生物多樣性提供了相關知識。
(2)庭院種植 布朗族人民具有較強的醫藥意識,人們在長期生活實踐中識別了許多藥用植物,每家每戶都會在庭院中種植可以治療常見疾病的藥用植物或者根據自身需要種植一些特效藥用植物,將傳統藥用植物和醫藥知識運用得恰到好處。布朗族人民種植的藥用植物都是從野外采集而來,經過長期種植馴化成為家庭常用藥用植物,這種庭院種植文化是布朗族藥用植物能夠長久流傳的一個重要原因。
不僅僅是布朗族,其他許多少數民族地區也都有庭院種植藥用植物的習俗,例如云南、貴州、四川、廣西等地的佤族、彝族、傣族、苗族、瑤族等都會在庭院種植藥用植物,這種庭院種植藥用植物的傳統文化為保護野生藥用植物提供了寶貴的經驗[5]。
(3)藥食同源 布朗族在傳統保健方面有著豐富的經驗和方法,人們將傳統保健與傳統飲食文化相結合,將許多藥用植物應用到日常飲食之中。例如,布朗族一方面受高寒山區拉祜族的影響,會將野甜茶樹(甜茶Rubuschingiivar.suavissimus)的皮加入沸水煮開,取汁水用來調制苦蕎面。另一方面受壩區傣族的影響,布朗族采用居住地生長的雞血藤(香花崖豆藤Millettiadielsiana)嫩葉和一種叫撒撇樹的小灌木嫩葉加入傣族的傳統涼菜牛撒撇中,將布朗族飲食文化融入到傣族的這道涼菜之中[15]。另外棕櫚(Trachycarpusfortunei)植物在布朗族地區也得到了很好的開發與利用,除用作觀賞外,棕櫚植物未開放的花苞別名棕魚,可作蔬菜食用;棕櫚植物的花、根及果實皆可加工入藥,在傳統醫藥知識中可用作治療糖尿病等多種疾病[16]。布朗族普遍采食的藥用植物還有魚腥草(蕺菜Houttuynia cordata)、露水草(蛛絲毛藍耳草Cyanotis arachnoidea)、野荔枝(尖葉四照花Dendrobenthamia angustata)等,藥食兩用的習俗使許多藥用植物在日常生活中得到更多的利用,一定程度上保護了藥用植物資源的多樣性。
(4)自然信仰 布朗族人民崇拜和敬畏森林。每個布朗族村寨都建有自己的“龍山”和“龍林”?!褒埩帧敝械臉淠静粌H嚴禁砍伐和破壞,而且每年要定期祭林、拜樹,也禁止在“龍林”中狩獵或追逐逃進林中的獵物、收集枯樹和采集野果、野菜等;如有違規伐樹者,除需賠償和被處罰外,還必須種活同等數量的樹木?!褒埳健薄褒埩帧背绨菔遣祭首逑让裨陂L期的生產生活中,形成與當地森林生態環境相符合的思想觀念,具有一定的約束作用。通過禁忌等來規范森林種植與管理,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了森林生態系統和其中的物種多樣性。
隨著社會經濟與科學技術的快速發展,人類對森林資源的需求不斷增長,在人們對森林開展現代科學經營的同時,布朗族人民用最為原始的自然信仰來管理、保護、經營著森林,促進發揮森林的多效益功能,推動了森林系統的可持續發展[17]。
少數民族地區的“神山”和“神林”的生態價值不僅僅體現在生物多樣性的保護成效上,而是這樣的生物多樣性保護措施相比政策制度要更加徹底,更加可以持之以恒,并且消耗的保護成本也更加低廉[18-19]。
4.1.1 傳統文化和藥用植物資源逐漸消失
(1)外來文化的影響 市場經濟的發展,外來文化的引入,現代生活方式、態度、價值觀等對布朗族當地的傳統生產、生活方式、文化習俗、傳統醫藥等帶來了巨大的沖擊,文化同化破壞了當地文化的原真性,以致出現部分傳統文化被取代甚至喪失的現象[19]。尤其是西醫的出現,西方醫藥憑借衛生便捷,藥效顯著等特點,獲得當地人們的喜愛,布朗族地區出現偏愛西藥,忽視傳統醫藥的現象,導致人們對傳統醫藥的認可度以及認知度降低。
(2)橡膠產業的影響 1963年以來,西雙版納州景洪市橡膠(Heveabrasiliensis)產業在政府的鼓勵下開始發展,并且在短短的50余年間,橡膠產業迅速發展成為西雙版納州重要的支柱產業。在此背景下,曼山村也普遍種植橡膠,橡膠產業在為當地村民帶來經濟效益的同時,大規模和單一化的橡膠種植卻導致了曼山村布朗族傳統文化和知識體系的解體[20]。森林面積銳減,生境質量下降,一些珍稀野生動植物資源數量迅速減少,甚至出現瀕危現象,當地生物多樣性受到極大影響。
(3)思想觀念的轉變帶來的影響 人們的思想觀念在經濟發展和外來文化的影響下在一定程度上也發生了轉變,思想觀念的轉變嚴重阻礙了布朗族傳統醫藥知識的傳承。例如近幾十年,村里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外出打工,不愿意留在村里,更不愿意學習傳統醫藥知識;很多年輕人只能聽懂當地民族語言但是不會講民族語言,年紀更小的孩子甚至聽不懂當地民族語言。布朗族草醫“它臘奇”的人數越來越少,村里年輕一代對于傳統醫藥知識的漠視,導致傳統醫藥知識傳承面臨一定的挑戰。
4.1.2 保護傳統文化促進藥用植物種質資源的可持續利用
(1)加強布朗族傳統文化的宣傳和保護 布朗族地區蘊含豐富的民族醫藥知識和民族藥用植物資源,想要保護藥用植物多樣性就必須保護當地傳統文化。政府應加大政策支持和財政支持力度,充分利用好布朗族當地特色旅游、祭祀文化以及飲食文化,促進特有藥用植物資源的推廣和使用;應通過多渠道例如網絡、報刊、電視等進行宣傳教育,讓人們了解傳統文化對民族發展的重要意義,提高人們對民族文化的認同感、榮譽感,使其自覺參與到保護布朗族傳統文化和傳統醫藥等重要傳統知識的行列中。
(2)加強布朗族傳統野生資源的保護與可持續利用 布朗族受宗教信仰的影響,認為萬物有靈,因此布朗族人民長久以來對動植物的保護意識較高,但是由于經濟利益的驅動和人類活動的加劇等原因,目前部分珍稀野生植物資源的生境受到破壞,其種群已瀕臨滅絕。針對這種情況,應在開發的同時注意對野生資源的保護,對一些瀕危野生藥用植物資源進行規?;斯ぴ耘?,對藥用價值較高的植物進行植物學研究,從而實現藥用植物資源的可持續利用[21]。
布朗族傳統文化對藥用植物資源多樣性的影響源遠流長,主要包括以下幾點:(1)在長期生活實踐中,布朗族地區出現熟悉草藥、懂得醫藥知識的草醫“它臘奇”將醫藥知識口傳心授使之世代流傳;(2)布朗族人民具有較強的醫藥意識,人們將識別的藥用植物根據自身需要在庭院中進行人工培育,促進了藥用植物資源的保存;(3)布朗族人民將傳統保健與傳統飲食文化相結合,將許多藥用植物應用到日常飲食之中;(4)布朗族受宗教信仰的影響,認為萬物有靈,對山林具有敬畏之心,用村規民約約束本民族人民保護山林,保護了森林生態系統。
傳統文化和藥用植物資源逐漸消失的原因,主要包括以下幾點:(1)受外來文化影響,布朗族人對傳統醫藥的認可度以及認知度降低;(2)橡膠產業發展導致當地森林面積銳減,生境質量下降,野生動植物資源數量減少,當地生物多樣性受到極大影響;(3)思想觀念的轉變嚴重阻礙了布朗族傳統醫藥知識的傳承。
許多傳統醫藥知識的使用都以傳統文化作為基礎,在一些文化中,人們認為植物之中存在著精靈。許多少數民族由于早期生產力低下,民族醫藥常常與巫醫、巫術等文化聯系在一起。對于這些傳統文化,不應該將其與現代文化作直接對比,不能將其簡單的視為“迷信”或“不科學”,因此絕不能拋開民族傳統文化的發展歷史來研究藥用植物。
為保護布朗族傳統文化以及藥用植物資源多樣性、保護傳統藥用植物及相關傳統醫藥知識,宜加強布朗族傳統文化的宣傳和保護意識、加強布朗族傳統野生資源的保護與可持續利用。另外,應加強對布朗族年輕一代的培養,讓布朗族的傳統知識不僅記錄在書本上,而是實際存在布朗族社區之中,在布朗族群眾身上流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