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反應[組詩]

宋心海

藍

藍，天藍，水藍，玻璃藍

可以放開想象，想象藍有多藍

想象有多藍，高原就有多藍

從貢嘎機場走下舷梯的那一刻

便在造夢空間里，暈

在睡與醒之間，在夢與想的門縫兒

你會說，暈的顏色，就是藍

種子

大昭寺門前，許多信眾努力地

把頭貼在大地上

他們要把心，放在這里

千里萬里，千難萬難，千辛萬苦

久久地，不愿起身

他們，正抖落身上的塵土

等待剛剛播種下的種子

發出芽來

轉圈

八廓街上許多人在轉，轉著經筒，轉著自己

大昭寺外，許多人在轉

寺內，許多人轉著筒，轉著經

又像在轉一面墻

轉著墻上的黃金，陽光，許多刀劍

高原反應

在拉薩郵政賓館二樓，一條腿，另一條腿

失去直立能力，向一面墻，跪下來

據轉述人說，我只是跪了下來，像面壁

沒有輕易磕頭

在頭與地面接近的一刻

一只手，另一只手

抱住我，抱住腰，抱住頭

離開自己的三十秒

神制止我，在沒按確認鍵之前

頭，又抬起來

嬰兒氣息

云，牛初乳一般，在眼前飄動

去撫弄，去觸摸，去抓碰

手，伸出去是空的，收回是巨大的空

手心里，一點點濕潤，一點點溫柔

被愛的男人，被寵的女人

在海拔3400米高處

啜飲到嬰兒的氣息

羊八井猜想

“咕咕，咕咕咕……"

溫泉發出的聲音

像極了鳥鳴

地殼深處，應該有一座森林

棲息在那里的鳥類

在清晨，用露水洗著嗓子

我用清脆的鳥鳴

洗著身子

小口呼吸

疼，一直疼，一直疼

用拳頭捶打，頭，腿，另一只手

虐待自己，善待自己

在魯朗林海觀景臺，停留十分鐘

松針紛紛舉起警惕的鐵

不敢與那些千年老松樹，多爭一口氣

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呼吸

學會節省氧氣，我就不疼了

湖神

納木錯湖邊有一塊大石頭

站立著

我懷疑他是從湖水中

走出的湖神

屹立不倒或許有一千年了

他身邊拍照的年輕人

都是他的拐杖

一頭牦牛的力氣

桑吉守在湖邊

從帳房里捧出酥油茶

是給我的，也是給湖水的

央金點燃一坨干牛糞

她用一頭牦牛的力氣

招待客人

桑吉與央金不會離開納木錯

他們正在為圣湖

生下許多孩子

富氧

經歷缺氧的困難期，像又出生一次

在西藏12天行程里

我快不認識自己了

雅魯藏布江，轟鳴的水花是氧

羊八井，濕霧狀的地熱是氧

魯朗，牦牛嗓音里的疼痛是氧

岡仁波齊，神山的雪是氧

在林芝，我竟然走在一條

名字和老家一樣的路上

這條路，那濕潤的襁褓是富氧

鞭影

一頭牦牛，身上落下許多鞭花

一頭小牦牛在鞭影里，出生

小牦牛頂著露珠，站起來

整個魯朗鎮被它叫醒

卓瑪也醒了，等待著，杜鵑花海里跑出一頭

牦牛

等待著，坐在足夠寬闊的牦牛背上，出嫁

火車經過

遠遠地，看見藏羚羊

我走向它們，它們卻消失了

來到高原，我急于看見它們

好像我是來相親的

它們卻不是

當我是經過的一列火車

遠遠地看著我

好像在分辨我發出的動靜

又好像在小心地傾聽

喂養它們的一棵棵青草

來自地心的轟鳴

魯朗林海

一頭老牦牛，在向陽一側停下來

它的眼睛浸滿混濁的淚水

好像終于找到一塊可心的墓地

觀景臺上的游客興奮地，注視著林海

游客越多，那些松樹就越發緊張

小心地，舉起一枚枚松針

貢覺說，南迦巴瓦峰的雪

擦亮了松針、天空，和鳥兒飛行的路線

也擦亮了一頭牦牛，出走的靈魂

那些石頭

到一個地方撿一塊石頭

布達拉宮廣場撿了一塊小的

最喜歡的一塊是在拉薩河邊

一塊橢圓形的青色石頭

撿起它，我想到了鴕鳥蛋

在納木錯，立在湖邊的石頭

我搬不動它，我抱了抱

抱了10次，把它抱進身體里

想到這些石頭的身世

想到西藏郵局，800元郵資

替我帶回這些藝術品

沒有帶回來的，最大的石頭

是一座山，在雪里面藏著

它是一塊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