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流逝 [組詩]

李點

安放

酷暑之日攀爬十瀑峽

山谷淙淙的流水

尚不足以安撫體內莫名的呼嘯與奔騰

狹窄的階梯和兩側峭壁

亦不足以抵消內心陡峭的懸崖

疲憊和勇氣總是旗鼓相當

如果把一步攀登當成一次安放

一路爬上去

所有的迷途都有了恰當的歸宿

清明有感

那些隱痛，我曾身陷其中

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濟于事

我把它們交給了時間

總有一些什么，像朋友送來的這束鮮花

正在緩緩褪去本來的顏色

一些歡喜，曾讓我雀躍

最終還是揮之而去

塵世的相遇和錯過，盼望和失落，對與錯

我目睹了一切，一切都在流逝

我無力挽留它們

后來，時間帶走了我的父親

也帶走了我更多的親人

人間草木

等夜空的繁花消散殆盡

等游蕩在曠野的祖先依次歸位

等把新的一天過成舊的

經受歲月的又一次更新和鍛打

這人間草木啊

仿佛又被愛情誆騙了一次

它們的愛情不可模仿

兩只蝴蝶

飛來飛去，爾后

它們落在一朵勇敢的小花上

安靜得像一只蝴蝶

我沒有招呼同伴

也沒多作逗留

大地上的秘密不可聲張

這里，山谷寂靜

植物安詳

到處生長著愛情的模樣

它們的愛情不可模仿

對于愛，我還缺少足夠的勇氣

那一日去山中消暑

在農家小院的陽臺上

看星子在低空徘徊

天空遼闊，無邊無際

每顆星子逗留其中

太多熱愛需要眺望

村莊與山巒，身形隱匿

是被我們忽略的靜寂與繁華

多少存在令人心生向往與迷戀

我們卻無法一一認領

有時我不得不承認

出于敬畏

對于愛，我還缺少足夠的勇氣

春天里

我有足夠的耐心

等待一棵新栽的小樹冒出新芽

像等一個遠道而來的人

體諒那個孱弱的老者

幾年時間用于趕路，尚無任何音信

“徹底的寂靜彌漫在田野里”

空曠的等待假以時日

我的父親，即將回到我們中間

一粒微塵把她困在那里

幾天時間過去

驅蚊草的種子還沒有發芽

她的謹慎令我擔心

或許一粒微塵壓在上面

把她困在那里

就像生活中

我們奮力，也推不開的那部分

安撫

我相信一些微妙之物正在曠野游蕩

借助漫天沙塵或一片烏云

有時突然發力

現身一股突如其來的旋風

在你面前經過，又果斷轉身

即使親人也無法相認

它來去匆匆，相遇即是告別

驚動你，又擔心你真的受了驚動

或許現在，我只是需要被這樣一種方式

安撫一下

下雪了

總有一個角落是為我留下的，在塵世

安放我慌張的靈魂

總有一片雪花，懷揣愛意，在塵世

一刻不停地尋訪我

最終找到我

結束我內心的顛沛流離

太陽出來了，雪還在下

我如此感動

仿佛你就是冒著危險前來，在塵世

讓我感受到愛的那個人

一場秋雨無聲降臨

從凌晨開始的一場秋雨

讓天氣驟然變涼

感受到秋天的靜寂、幽深和空曠

我得以安靜，得以不語

得以想起許多往事

墻上的電子鐘弄出聲響

像一個邁著細碎腳步的人在凌晨趕路

也像在努力驅除什么

我擁有過什么，失去過什么

留戀過什么，違背過什么

什么是想爭取的

什么是不屑一顧的

什么是讓我遷就的

什么是令我悔恨的

回顧以往經歷的一切

多在意料之中，偶有意外

它們的眷顧，即使傷害

也無一例外讓我心存感激

郊外

這是我們熟悉的北方

植物寂靜如初，和大地融為一體

車窗外掠過的一切

被我們共同感知和熱愛

就像在某個時刻

即使沒有只言片語，我們也能感知

彼此的身體和心愿

獨自繁華

在北風的推動下

落葉在半空形成喧嘩之勢

它已完成使命

有著不可名狀的喜悅

想我鐘愛之物亦隱身其中

甘愿在寂寞無人處，獨自繁華

當又一片落葉躍入發際，感動之余

我欣然接受了這些

來自深秋的挑戰和凋零

春天的山谷

我愿世界，突然變得安寧

像這春天的山谷

如果萬物響應了此刻我內心的噓聲

接下來，我又多么期待那些

悸動的聲音

愛情也會長滿皺紋

想到愛情我依舊會徹夜不眠

但我不再逼你說出蜜語甜言

無聲注視之下

我已寬容你臉上

細細的皺紋演變成深深的溝壑

人生過半

我愿為你生出更多白發

歲月無痕

我的父親去世了

但他在我心里依舊栩栩如生

只是我不知道自己的兒子

還記不記得我的父親

很可能印象已經模糊了

我不知道兒子的孩子出生以后

還有沒有人對他或者她，講起我的父親

如果我不在

想必一切都將省略了

我一直試圖保留更多和父親有關的記憶

卻感覺越來越難

空酒瓶、舊照片、懷表、年代久遠的

手提鋁制飯盒，以及他住過的舊房子

也都注定會遺失在我們的往事里

父親節

所有的父親都將得到祝福

所有的父親都滿懷欣喜

凝視蒼穹

城市夜空隱匿的星群

總有一顆正獨自擦亮踱步的小徑

稍作停頓，又隱身而去

剛剛，我在心中悄悄喊過一聲父親

不知會不會有一顆流星

于無聲中，閃現更大的光芒

吃蘋果

母親用一把小刀

把蘋果上壞掉的部分

往下剜

越剜越大

越剜越深

所剩無幾了

母親小心翼翼

啃了一小口

然后，盯住它

扔掉之前，她會試著

再啃一小口

高樓山

獨自陡峭

亦可遠眺雪山

高樓山具備溫暖的色彩

厚待每一位

遠道而來的造訪者

動用鳥語、蟲鳴

山腰上的生長和深谷中的流逝

雪山和盛夏相得益彰

造物神奇

似有一雙大手

具備在人間平衡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