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古民居保護的困境與出路

徐炯權

近年來，各地在社會主義新農(nóng)村建設中，特別注重對古村落古民居的保護，留住了“美麗鄉(xiāng)愁”，激發(fā)出鄉(xiāng)村發(fā)展新活力。然而，由于資金不足、規(guī)劃滯后等原因，部分年久失修的古村落古民居修繕工作進展遲緩，有的雖被列入文物保護單位，卻無奈在風雨中飄搖。

晚清江南民居，在風雨中飄搖

2021年1月13日，筆者來到位于湖南省瀏陽市龍伏鎮(zhèn)新開村的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沈家大屋。屋門口有一口清澈的池塘，塘右邊兩棵大樟樹郁郁蔥蔥，大門口墻壁上還寫有該大屋的簡介及保護范圍。

走進沈家大屋，猶如走進一座迷宮，屋屋相疊、巷道回環(huán)、庭院錯落，令人莫辨東西。正廳兩側(cè)的天井、十字廳、格子門、過廳、橫廳以及廳屋內(nèi)兩側(cè)的斗拱、房間都一一對稱。房屋依地勢而建，幽深曲折的巷道，使幾個宅院既互相通連，又各自獨立。通過照壁、矮房的阻隔、回環(huán)，頗具庭院深深之感。

據(jù)考證，沈家大屋為新開村沈氏家族的五福堂主人沈摶九于清同治四年(1865年)建。光緒年間，他的6 個兒子續(xù)建三壽堂、師竹堂、德潤堂、筠竹堂和崇基堂等。大屋原占地面積7000 多平方米，使用面積10000 多平方米，17 間廳、30 多條巷道和長短回廊，將20 多棟屋、200 余間房組成一個龐大的建筑群體。從幸存的格柵門窗裝飾和四處照壁等建筑，可看出當時的雕刻工藝，欣賞到晚清時期江南的民間繪畫藝術。

沈家大屋的歷史價值不可估量。辛亥革命民主人士焦達峰的姑姑焦愛貞、妹妹焦六蘭是大屋內(nèi)師竹堂媳婦。焦達峰自小頻繁往來于此。1909年中秋時節(jié)，他從日本留學回國，蓄西式頭、提留聲機，在師竹堂廳屋邊開留聲機邊做反清宣傳，傳為美談。大屋內(nèi)留存有4 處私塾和大革命時期兒童團、婦女識字班的遺址，還有“人民公社大食堂”時期的大量標語和宣傳畫，“識字欄”“評比欄”“社員意見欄”“工分公布欄”等，真實記錄了那個特殊年代，內(nèi)涵豐富。

然而，就是這么一個被專家考證為湖南長株潭地區(qū)最大、具有重要歷史文化價值的古民居建筑群，卻風雨飄搖，不少房屋因年久失修而坍塌，許多難得一見的建筑藝術瑰寶和歷史遺存瀕臨毀滅。

“10年前我從電視上看到介紹，馬上帶著家人來參觀，對其宏大的規(guī)模與保存完好感到驚嘆。去年再來，發(fā)現(xiàn)里面的房子又倒了幾間。再不保護好，就沒有了。”一個前來參觀的外地游客感慨道。

“作為沈氏家族后人，看到這些具有重要價值的老房子慢慢被風雨侵蝕、倒塌，我們心里更難受。”當?shù)匾晃焕先藢P者說。

>>圖①：沈家大屋外觀

>>圖②：保存完好的丁字廳堂

>>圖③：大屋內(nèi)部分房屋年久失修風雨飄搖

>>圖④：大屋內(nèi)雕梁畫棟

修繕資金短缺，保護陷入困境

鑒于沈家大屋的歷史文化價值，2002年，長沙市8 位政協(xié)委員聯(lián)名寫出保護提案。隨后，瀏陽、長沙和湖南省各級人大代表、政協(xié)委員10 多次提出搶救保護建議與提案，多家媒體予以報道。在社會各界的呼吁下，沈家大屋先后被公布為長沙市和湖南省文物保護單位。

“盡管社會各界都很重視，但修繕資金短缺讓沈家大屋的保護陷入困境。”從沈家大屋走出來的長沙市氣象臺原臺長、高級工程師沈紹堯告訴筆者，20 多年來，他一直為這座古建筑群的保護工作奔忙。

“2009年，瀏陽市出臺628 萬元的保護方案。2012年，又制定了對大屋的第一期搶險加固維修工程設計方案，計劃投資147 萬元，用以解決沈家大屋主體建筑屋面漏水、墻體傾斜開裂等問題。但因種種原因，到位的資金很少。”龍伏鎮(zhèn)新開村村委會主任沈細興說。前些年主要是把屋頂、橫梁、柱子做了部分更換和加固，因為沒有更多的資金投入大修，有的房屋墻體在風雨侵蝕中垮塌了。

“財政撥付的修繕資金我們一分錢也沒有亂花，由村里配備了專人管理，建立了修繕的各項收支臺賬。”沈細興告訴筆者，修繕中，成本最高的是人工費用。比如更換一根柱子，材料費大約是三四百元，但人工費就要2000 元左右。2016年，村里又引入社會資金180 萬元，對撈刀河岸通往沈家大屋的危橋進行了修復，解決了通行難問題。

龍伏鎮(zhèn)文化站站長黎志雄說，2018年，瀏陽市文物局向省文物局提交了《沈家大屋修繕工程立項報告》的請示報告，請求湖南省文物局將沈家大屋修繕工程立項，并盡快制定修繕工程實施方案，報告中提到的第一期修繕工程所需經(jīng)費約為3000 萬元，計劃分兩期工程進行。目前，省文物局還沒有對這份預算報告作出批復。

湖南省文物局有關負責人表示，沈家大屋損毀嚴重，修繕耗資巨大，各級政府配套的財政資金不可能一下子拿出這么多錢來，只能分步實施。而且大屋的產(chǎn)權目前仍為沈氏家族集體所有。根據(jù)我國文物保護法，非國有不可移動文物由所有人負責修繕、保養(yǎng)。非國有不可移動文物有損毀危險，所有人不具備修繕能力的，當?shù)厝嗣裾畱斀o予幫助；所有人具備修繕能力而拒不依法履行修繕義務的，縣級以上人民政府可以給予搶救修繕，所需費用由所有人負擔。沈氏家族后人在大屋被列入文保單位之前為修繕工作出了不少力，但還是希望他們能夠繼續(xù)參與進來，與政府一起想辦法共同籌集資金，共同保護。

破解難題出路，加大支持力度

專家指出，破解沈家大屋修繕保護難題，需要加大財政支持力度和招商引資兩手抓。

一方面，要做好修繕的整體規(guī)劃，將所需資金列入立項預算，加大政府財政支持力度。

“沒有整體規(guī)劃，沒有足夠的資金支持，修繕保護只能是紙上談兵。”湖南工商大學經(jīng)濟學教授、湖南省文史館館員柳思維指出。

>>沈家大屋省、市文保標識 作者供圖

柳思維教授認為，作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沈家大屋的修繕首先需要省文物局盡快對工程立項報告的可行性進行研究，作出批復。一是按照修舊如舊、不破壞大屋本來面目的原則，做出整體工程的規(guī)劃，分步實施，督促各級政府按規(guī)定將修繕資金列入財政預算，撥出相應資金。二是省文物局可組織專家對大屋的歷史文化價值進一步評估，爭取申報國家古村落古民居保護名錄，以便籌集更多的保護資金。三是各級政府文管部門要高度負責，即使相關負責人更換了，落實的責任也不能變，不能“新官不理舊事”，列入財政預算的修繕資金要做到專款專用，不得挪用和貪污，資金沒到位或被挪用的，要追責。

另一方面，可考慮讓搬離的居民回遷或進行產(chǎn)權轉(zhuǎn)讓、租賃，將其列入鄉(xiāng)村旅游開發(fā)項目計劃。

筆者了解到，沈家大屋列入文保單位后，居民或為改善居住環(huán)境或因兒女結婚成家等，陸續(xù)另選地址建新房，搬離了老屋，留下來的也是少數(shù)老人。老人去世后，老屋無人居住，子女也放棄了維修。

“文物部門認為房屋產(chǎn)權還在村民手里的，村民就有義務維護。村民認為，既然自己搬走了，房屋又被列入省、市文物保護單位，政府就應該撥款修繕。”沈細興說，修繕保護陷入兩難境地。

對此，湖南省政協(xié)常委、文史委副主任朱有志教授認為，在當前如火如荼的“美麗鄉(xiāng)村”建設中，要尊重歷史記憶，保護好有景觀價值和文化底蘊的舊民宅及古樹名木、古橋、古井等歷史遺存。破解沈家大屋修繕保護難題，一是動員那些搬出的村民搬回來居住，由村民投入部分資金，各級政府在基礎設施建設資金中拿出一部分補助，按文物保護的要求對房屋進行修繕。同時，還要對居民飲水工程和周邊交通設施、環(huán)境衛(wèi)生進行綜合治理。二是當?shù)卮寮壗M織和村民協(xié)商一致，由村集體統(tǒng)一負責，像湖南的鳳凰古城、洪江古城和云南的麗江古城那樣，讓村民將房產(chǎn)轉(zhuǎn)讓入股，讓有一定經(jīng)濟實力的企業(yè)投資搞旅游開發(fā)，對房屋進行整體修繕，合作經(jīng)營，互惠互利，既保護了文物，又給村集體、居民和企業(yè)帶來了經(jīng)濟效益。

保護鄉(xiāng)村古民居需走出困境，尋求新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