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一大代表何叔衡的革命生涯

余瑋

何叔衡，中共一大代表。在艱險而忙碌的革命生涯中，他創造了多個紀錄：年紀最大的師范學生、年紀最大的新民學會會員、年紀最大的中共一大代表、蘇維埃紅色政權首任“大法官”、中共一大代表中最早犧牲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最終，他踐行了“我要為蘇維埃流盡最后一滴血”的錚錚誓言，這也是他“只望活的人要真活，不要活著還不如死”的人生觀的終極體現。

印刷完成于1921年冬的湖南寧鄉《溈寧何氏族譜》，由何叔衡擔任總纂，全38冊。《族譜》中記載了何叔衡的相關信息：“啟璿，字玉衡，號琥璜，學名瞻岵，行五，前清邑庠生……娶袁氏……子二，佑權，次夭，女四……”

毛澤東十分敬重何叔衡，常說，“何胡子是一條牛，是一堆感情”“叔翁辦事，可當大局”。

盼求新學為國出力

1876年5月27日，何叔衡出生在湖南省寧鄉縣杓子沖一個農民家庭。從七歲起，他開始放牛、砍柴、割草、干家務活。因為貧寒，家里經常揭不開鍋。一天放牛回來，何叔衡沒有吃飽飯，滿懷期待地說：“吃飯要是像牛吃草那樣能放肆吃就好了。”父親何紹春聽后答：“你長大了像牛一樣做事，一定會吃得飽?！边@句話深深地印入少年何叔衡的腦海。在以后的人生歷程中，何叔衡時刻體現出牛的品格與特性。

1902年7月，何叔衡遵從父命，到縣城參加科舉考試，考中秀才?？h衙讓他擔任主管錢糧的官吏，他卻深感“世局之洶洶，人情之憒憒”，拒不到任，甘愿回家種田、教私塾。在鄉間任教時，何叔衡與志同道合的謝覺哉、姜夢周、王凌波結拜為兄弟，四人被合稱為“寧鄉四髯”。他們都不愿為官，卻關心政局，時常聚在一起抨擊清政府的腐敗無能。

1909年，何叔衡受聘于云山高等小學堂，在教文史的同時，開始閱讀外界新書，接觸到孫中山倡導的民主主義思想和近代科學知識。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他率先剪去辮子，又動員周圍的男子剪辮、女子放腳。第二年暑假，何叔衡回到家中，看到守舊婦人仍不肯解開裹腳布，便說：“看來只動筆動嘴不行，還要動手動刀?！庇谑?，他將家中的裹腳布和尖腳鞋全部搜出，拿起刀當眾砍爛。

1913年春，37歲的何叔衡考取湖南省立第四師范學校（第二年合并入湖南省立第一師范），成為該校年紀最大的學生。校長陳夙荒問他：“你這么大的年紀還來當學生干什么？”他說：“深居窮鄉僻壤，風氣不開，外事不知，耽誤了青春。舊學根底淺，新學才啟蒙，急盼求新學，想為國為民出力?！?/p>

在第一師范學習期間，何叔衡積極參加活動，與毛澤東結為忘年好友。雖然比毛澤東大17歲，但何叔衡為毛澤東超群的見識和氣魄所傾倒。他曾對謝覺哉說：“毛潤之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而在毛澤東眼中，何叔衡盡管愛穿長衫，看起來一副舊式學究模樣，但全然沒有迂腐氣息，思想解放，辦事精明，能吃苦，為人熱忱真摯。因何叔衡蓄著胡須，毛澤東親切地稱他“何胡子”。他們的同學、朋友這樣形容兩人的友誼：“毛潤之所謀，何胡子所趨；何胡子所斷，毛潤之所贊?！?/p>

兩年后，何叔衡從一師結業。父親和妻子都希望他回到家鄉教書，但他認為，當時的現實是“世道乖漓，人心澆薄”，要改變這個世道，決不能株守家園。他先后到長沙楚怡學校和第一師范附小任教。1918年4月，毛澤東、蔡和森等發起成立新民學會，何叔衡擔任學會執行委員長，是年齡最大的成員。

最年長的中共一大代表

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何叔衡與長沙的進步教師支持學生反帝愛國行動。這年冬，毛澤東發起組織驅逐湖南軍閥張敬堯的斗爭，何叔衡在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1920年8月，毛澤東發起創辦文化書社，以傳播新文化和新思想。何叔衡慷慨地拿出自己勤儉節約存下來的錢支持書社，還四處奔走，積極為書社籌集資金。

8月22日，何叔衡與毛澤東發起組織湖南俄羅斯研究會，確定以“研究俄羅斯一切事情為宗旨”，提倡赴俄勤工儉學。他們先后介紹劉少奇、任弼時、蕭勁光等進步青年到上海外國語學校學習俄語及赴俄留學。這一時期，何叔衡擔任湖南通俗教育館館長，并被聘為湖南通俗書報編輯所所長。他特意邀請毛澤東參加第一次編輯會議，毛澤東在會上提出了很多建設性意見。

同年11月，毛澤東、何叔衡等一批新民學會中對馬克思主義信仰堅定的革命者走到一起，成立了長沙共產黨早期組織。因為是秘密成立，長沙共產黨早期組織沒有在新民學會中公開從事馬克思主義宣傳活動，而是以文化書社、俄羅斯研究會的名義進行宣傳。

1921年1月1日至3日，大雪滿城，景象簇新。在長沙的新民學會會員在文化書社集會，討論“改造中國與世界”的道路、方法等問題，史稱新年會議。會議期間，何叔衡表示：“主張過激主義，一次的擾亂，抵得20年的教育，我深信這些話。”毛澤東說：“我的意見與何君大體相同……激烈方法的共產主義，即所謂勞農主義，用階級專政的方法，是可以預計效果的。故最宜采用?！北頉Q時，參加會議的18人中，贊成布爾什維主義的達12人之多，標志著新民學會成員在思想上開始分化，新民學會已成為奉馬克思主義為主要信仰的革命團體。

早在1920年10月，毛澤東接到上海和北京寄來的社會主義青年團章程后，便積極發展團員。在這次年會上，新民學會會員還討論了關于組織社會主義青年團的問題。何叔衡歸納大家的意見時肯定了必須“組織社會主義青年團”，并交由大會表決，獲得通過。據易禮容回憶，湖南社會主義青年團建立后，毛澤東任書記，何叔衡、夏曦、郭亮等人是團員。湖南社會主義青年團的成立，為湖南共產黨組織的建立打下了堅實基礎。

這一時期，毛澤東將通俗教育館作為基地，常約新民學會會員開會討論建立共產黨的問題。何叔衡、毛澤東在通俗教育館的活動很快引起湖南趙恒惕政府的警覺，何叔衡因“鼓吹過激主義”等罪名，被撤去教育館館長、通俗書報編輯所所長職務。

毛澤東和何叔衡等正準備商議重新辦報，卻因為一件開天辟地的大事而擱置。當時，各地共產黨早期組織先后收到上海共產黨發起組的來信，要他們各派兩名代表前往上海開會，準備建立共產黨。毛澤東領導的新民學會也收到了陳獨秀等發來的出席黨的全國代表大會的通知。1921年6月29日，毛澤東、何叔衡作為長沙共產主義小組的代表匆匆啟程前往上海。為了保密，他們行蹤隱蔽。

謝覺哉作為幾名知情人之一，在這一天的日記中寫道：“午后六時，叔衡往上海，偕行者潤之，赴全國○○○○○之招。”后來，謝覺哉對此回憶說：“一個夜晚，黑云蔽天作欲雨狀，忽聞毛澤東同志和何叔衡同志即要動身赴上海，我頗感到他倆的行動‘突然，他倆又拒絕我們送上輪船。后來知道，這就是他倆去參加中國共產黨第一次代表大會——偉大的中國共產黨誕生的大會。”據謝覺哉的夫人王定國講述：“對于這樣一個重大的歷史事件，由于湘江上空烏云翻滾，反動勢力猖獗，謝老既怕忘掉，又不能詳細記載，只好在這天日記上，畫了一大串圓圈?！?/p>

當時，長沙到上海沒有直達的車船，毛澤東、何叔衡于6月29日晚從長沙乘船北上，有關旅費是熊瑾玎協助籌措的。為了隱蔽，何叔衡特意剃了胡須，頭戴遮陽帽。他們先到達武漢，再由武漢轉赴上海。經過連日奔波，毛澤東、何叔衡到達上海是在7月4日以后。然而，此時距開會時間尚早，于是他們又去了杭州、南京等地游覽。

7月23日，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上海開幕。大會期間，會場突遭巡捕搜查，代表們分批轉移到浙江嘉興南湖的一艘船上，完成了中共一大議程。曾有人質疑何叔衡沒有出席中共一大，主要依據有二：

其一，一大代表張國燾撰寫的《我的回憶》一書中寫道，“何叔衡是一位讀線裝書的年長朋友，常常張開大嘴，說話表情都很吃力，對馬克思主義懂得很少，但顯示出一股誠實和熱情的勁兒”“在大會召開之前，幾位主要代表還會商過代表的資格問題。結果認為何叔衡既不懂馬克思主義，又無工作表現，不應出席大會，并推我將這一決定通知毛澤東。他旋即以湖南某項工作緊急為理由，請何叔衡先行返湘處理。因此，后來出席大會的代表只有十二人”。

其二，一大代表劉仁靜1979年接受采訪時說：“湖南兩個人，即毛澤東、何叔衡。何叔衡有沒有參加完會議，我記不清了。我那時年紀小，有的事我不知道。”

然而，當時根本沒有張國燾所說“代表的資格”的審查制度，劉仁靜也沒有否認何叔衡出席會議。事實上，出席了一大會議的陳潭秋、毛澤東、董必武、李達、包惠僧、周佛海等人，都有文字記錄承認何叔衡是一大代表。

易禮容在1979年9月所寫的《黨的創立時期湖南的一些情況》一文中，也明確指出：“毛潤之和何叔衡參加黨的一大，有人說何不是代表，中途要他回來了。不對。何和毛是同路去，同路回來的，我曉得。”中共一大唯一的工作人員、李達的夫人王會悟也有文字證明何叔衡參加了一大的最后一次會議。何叔衡、毛澤東、董必武、陳潭秋等還隨王會悟到南湖煙雨樓觀察周圍環境，選擇游船劃行的路線和?？康攸c。

其時，一大代表平均年齡28歲，何叔衡45歲，創下了“年紀最大”的紀錄。除毛澤東、何叔衡外，參加一大的湖南籍代表還有李達、周佛海。至此，何叔衡走完了從封建秀才到革命民主主義者再到馬克思主義者的全部路程。

為蘇維埃流盡最后一滴血

1921年8月中旬，何叔衡同毛澤東回到湖南。10月，他們主持組建中共湖南支部，何叔衡任支部委員。中共湖南支部是中國共產黨成立后的第一個省級黨組織。它的成立，使湖南人民的革命斗爭有了堅強的領導。

1922年5月，中共湖南支部改為中共湘區執行委員會，何叔衡任委員。他在湖南大力發展黨員和基層組織，開展革命活動。

1927年5月21日，長沙馬日事變發生。何叔衡在寧鄉聽到消息，沒有畏縮躲避，而是直奔白色恐怖籠罩下的長沙尋找黨組織。他繼而前往上海，為黨創辦地下印刷廠，堅持秘密斗爭。此后，他再也沒能回到家鄉。

1928年5月底，何叔衡受黨組織派遣，經哈爾濱赴莫斯科出席中共六大。在哈爾濱時，何叔衡有感于國家和人民的命運，以憂國憂民之心，在中共哈爾濱縣委六大代表接待站安排的住處，改寫陸游的《劍門道中遇微雨》為“無題”詩：“身上征衣雜酒痕，遠游無處不消魂。此生合是忘家客，風雨登輪出國門。”

6月底，何叔衡到達莫斯科。由于中共六大早在6月18日于莫斯科近郊秘密開幕，他不顧行程勞累，立即參加會議，直至7月 11日大會閉幕。大會期間，何叔衡參加了宣傳委員會和湖南代表團的工作。

六大閉幕后，何叔衡沒有立即回國。經中共中央介紹，他于9月進入莫斯科中山大學，與徐特立、吳玉章、董必武、林伯渠等編在特別班，開始了為期兩年的學習。1930年7月，何叔衡從蘇聯回國后，在上海負責全國互濟會工作，組織營救被捕同志，并將身份暴露的同志轉往蘇區。

1931年11月，中共中央決定讓何叔衡轉移到江西瑞金。何叔衡曾當選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任臨時中央政府工農檢察人民委員、內務人民委員部代部長、臨時最高法庭主席等職。他因厲行法治，深受人民群眾愛戴，被譽為“蘇區包公”。

1935年2月24日，何叔衡在從江西轉移至福建長汀途中，壯烈犧牲，實踐了生前“我要為蘇維埃流盡最后一滴血”的誓言，時年59歲。

1945年中共七大召開期間，謝覺哉為悼念老友何叔衡捐軀十周年，想起年輕時與何叔衡的戲言“后死者要為先死者做傳”，遙望藍天寫下詩一首：“叔衡才調質且華，獨辟蹊徑無纖瑕。臨危一劍不返顧，衣冠何日葬梅花？”

最終，“忘家客”仍未歸家，他的火種卻已回來了。如若他得見今日之中國，當知風雨停息、夙愿已成，游子可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