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沒有千里眼

徐徐

父親是個茶農，最常去的地方叫江城。

我高考時，還是估分填報志愿，考生需在分數公布前就把志愿填好。我感覺考得很不錯，能上一所好大學，便拿著填報表回家，問父親填哪里的大學好。父親脫口而出：“江城吧，那里可大，可美了！我每次去賣茶葉，做夢都想留在那兒。”

說到江城，父親的眼里閃爍著光，他繪聲繪色、神采飛揚地跟我描述江城的“大而美”——有一棟挨著一棟的大樓，有跑得飛快的公共汽車，有將夜晚照得如同白天一般的一排排路燈，還有飯店、商場、電影院……

我心動不已，毫不猶豫地填了江城的大學。我被順利錄取，江城一如父親口中的模樣，美麗繁華，讓我大開眼界，愉悅至極。

但這份愉悅，并未長久。當我說出高考成績時，來自省內的新同學們一個個都驚呆了，他們說，我的成績完全可以上北京的大學。我又從輔導員口中得知，我是當年學校錄取到的最高分。

“你怎么不填報北京的重點大學？”輔導員惋惜道，“江城跟北京可有天壤之別呀！”我本不信，國慶節特意去了一趟北京，回來后，我徹底蔫了。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感覺上天跟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而助它開成的人，居然是父親。

本以為父親這輩子都不可能去北京，直到有一年他生了病，我輾轉帶他去北京求治。那是父親第一次來到真正的大城市，第一次坐地鐵，第一次見到直插云霄的高樓。

但父親的病終究大勢已去，難以挽回，半個月后，我只得帶他返回江城。在北京火車站，一路沉默的父親，突然拉起我的手說：“爸對不住你，你本可以屬于這里，是我們這個窮家，是爸的狹窄眼界和短見，斷送了你的大好前程……”

那時的父親，因病痛的長久折磨，已是骨瘦如柴，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可他還是用盡全身的力量，說出心中的那份愧疚。

父親沒有千里眼，他的眼界和見識是一把長度有限的尺子，但是，這尺子上的每一格刻度，都是他親眼看到的，親自丈量過的。這把尺子可能不會讓我鵬程萬里，甚至會陰差陽錯束縛了我，但在父親看來，那已經是九天攬月了，是他能給我愛的最美江山，我還有什么不能原諒他的呢？

心香一瓣摘自《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