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與無聲

許培源

夜晚，萬籟俱靜。一家三口，妻子夜晚常常加班，家中留下一對父子。父親靜坐客廳讀書看報，兒子守在自己房間，戴上大耳機，在電腦上興奮地玩著游戲，父子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到心中的那份樂趣。

每天的日子平靜地過去。每晚臨睡前，妻子為家里準備明天上班吃的早點，清晨也總是第一個醒來，洗漱、洗衣、做好早餐，匆匆吃了早點，然后出門去上班;第二個起床的是父親，洗漱完畢，吃著熱氣騰騰的早點，開著車去離家一個多小時的地方工作，幾乎天天如此。兒子起床最晚，也許晚上玩累了，每天起床總會遲一些。除非第二天有要緊工作急著做，就讓母親提醒他，有時他開啟手機鬧鐘，按時起床。

夜晚的時間，屬于自己的，是一個私密的空間，在客廳里的父親看報、看雜志、看書籍，兒子在房間噼噼啪啪地敲著鍵盤，隨心所欲，時而放聲大笑，時而傳出罵人聲音，時而又贊揚對方的游戲打得好，與屏幕后面的同伴，一起笑，一起鬧。

父親是個喜歡安靜的中年人，也是個喜歡文字的人。每晚下班回到家，總要擠出一點時間，用在讀書看報上，看的報刊文章，是當地報紙上的副刊美文，有的是自己每年訂閱的文學雜志，打開書本，仿佛進入忘我的境地，文字耐讀，故事情節優美，常常吸引住了他，幾十年來，養成每晚在家閱讀的習慣。有時，父親讀著書報，忽然心血來潮，受到書中某個段落的啟發，或者對書上一句話產生共鳴，他拿出自己的電腦，在鍵盤上徐徐敲打文字，抒發心中的感受和發現，而更多的時候，父親在客廳安靜地閱讀。

兒子是個裝臺人。那年，他24歲，大學畢業，曾經做過一年設計，后來就職于小城一家文化傳媒公司，主要從事當地重大項目開工、會展宣傳布置和商家開業活動的搭臺工作，這既是體力活，也有平面設計。但是，做這一類項目活動，時間節點是關鍵。有一次，公司接到市里某個工業項目開工儀式，要求三天完工。為了完成這個任務，他們幾個人冒著嚴寒，在空曠的工地上，通宵達旦地干活。開工儀式當天，現場紅旗招展，背景畫面醒目，各路賓客按定位排隊站立，開工儀式成功舉行。這一天下午，他睡了三個小時，又匆匆去忙拆臺的事情。但是，到了晚上，人吃力歸吃力，他仍然坐在電腦前玩起了游戲，好像昨夜通宵的勞動，與他無關。

兒子房間的門，平常是不關緊的，時常傳出兒子玩游戲響亮的叫喊聲，敲打鍵盤聲，游戲中的打斗聲，與對方交談聲、罵人聲，不一而足。這些聲音慢慢傳到了客廳，父親看書的氛圍破壞了，有時，父親忍耐一會兒，實在聽不下去了，就大聲喊話過去，兒子戴著耳機，聽不到父親說話，游戲聲音依舊，父親無奈站起身，走到兒子桌前鄭重打聲招呼：“聲音小一點。”兒子摘下耳機，點點頭說：“哦！”手指仍然不停地敲著鍵盤，望著電腦上飛快閃動的影子，噼里啪啦的打斗聲充滿了熒屏。兒子沉湎其中，父親默默走開了。

也許是兒子平時工作過于勞累，也許為了解壓，也許純粹喜歡游戲中的快樂。每晚玩游戲，成為他樂此不疲的一種休閑娛樂方式，這也是他們這一代人共同的嗜好。相對于六七十年代出生的父輩，那是無法體會此種樂趣的，一來為生活所迫，照顧一家老小;二來不懂玩游戲技術，游戲講究心手合一，既要眼疾手快，還要懂得各種各樣巧妙的游戲玩法，而且要玩出高水平來，方能在游戲陣營里，稱王稱霸，你水平低，沒興趣跟你玩，水平高了，自然有人喜歡與你下戰書，一決高低。

以前，兒子玩游戲時，父親總不免要說上幾句，數次提醒兒子保重身體，晚上不能累著，否則影響明天工作，還要保持年輕人一顆上進心。妻子則認為兒子會玩各式游戲，智商高，具有挑戰性。她還舉了個例子，說她有個同事兒子，大學畢業后在醫院做后勤，每晚下班，在家閑著沒事很早就困覺了，連玩游戲也不會。妻子說這番話，臉上帶著自豪愉悅的神情，父親聽了，心中有些迷惑又覺得詞窮，后來他想通了，記得林肯說過一句話：大多數人之所以快樂，是因為他們決定要這樣。以后，他就不再打攪兒子玩游戲，煩惱的心緒遠去了。

于是，家中成了有聲與無聲交織的空間，父親看報讀書是靜態的，兒子玩游戲是動態的，同一個屋檐下，父親的無聲，會讓人感受到是在吸收各種文字，傳遞思想動態信息，被種種書香包圍。而父親燈下的閱讀剪影，成為夜晚的一種美好的陪伴，時間慢慢流淌，涌人歲月懷抱，啟發了夜色中更多的想象。

兒子玩的游戲名叫英雄聯盟，一人玩、倆人玩，最多雙方10人對著玩。游戲中的他營造出的有聲世界，充滿了各種刺激、懸念與挑戰，充滿了廝殺格斗的火爆場面，讓游戲的世界充滿了各種可能性，是兒子“樂不思蜀”的地方，是年輕人爭強好勝之處，也是傳遞出烽火狼煙的戰場，兒子所思所想，盡在游戲的世界，容不得他做出半點的柔情和懦弱，只有敢沖敢拼，才能做游戲中的強者、勇者。在這一點上，現實世界里，與他的裝臺工作有呼應之處，承載他青春與夢想的人生。

自從那次家庭討論之后，這對夫婦默認了兒子玩游戲，兒子念及父親的話，顧及自己的身體。以后，每晚到了11點鐘，兒子就關上了電腦，不再有玩游戲的聲音了，家中有聲與無聲之間的這對矛盾也沒有了，只剩下時間的指針嘀嘀嗒嗒地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