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禮節(jié)課

高曉春

父親出生于民國初年，從小飽讀詩書，長大教書育人，深諳禮節(jié)。

從我記事起，他就給我講孔子教育他兒子孔鯉學習《詩》和禮的故事，還引用至圣的話來開導我：“不學《詩》，怎么能講出有文采的話呢？不學禮，怎么能在社會上立身呢？”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父親咳了聲說：“你還小，先從‘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開始學禮數(shù)?！痹谌粘Ｉ钪?，父親講的這八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不簡單。一次三舅來我家做客，父親忙著讓座端茶，三舅笑著坐了下來，我也跟著坐下來，還蹺著二郎腿。父親見狀，推了推眼鏡，瞪著眼對我說：“尊者坐，卑者立。三舅坐著，你就應該站著，坐下情有可原，可你還蹺二郎腿，實在大不敬！”我的臉一下紅到耳根，嚇得慌忙站起身?！八懔?，算了，伢子還小呢？”盡管三舅打圓場，可父親仍舊口氣強硬，“不行，不行，從小聽八十……”后來，蹺二郎腿的習慣仍像“頑癥”似的反復發(fā)作，但想到父親從鏡框邊射出的冷峻目光，我便悄悄地將兩腿放平行，雙手放在膝蓋上，正襟危坐起來。

年近古稀，他癡迷柳公權的《玄秘塔碑》，鄉(xiāng)獸醫(yī)站的姚站長也酷愛柳體字，那天特意拜訪父親，兩人見面寒暄后，他見到父親臨摹的《玄秘塔碑》書法，兩眼放光，像拾到寶貝一樣愛不釋手，右手敲著桌子興奮地說：“高老師，好字，繼承了柳體的骨力健勁，可以以假亂真了?！甭犃T，父親收起笑靨，慌忙站起身，唯唯諾諾地說道：“豈能，豈能，承蒙姚站長垂青，拙作，祈求賜教！”隨后，他們又談了習字的技巧和筆法。姚站長起身告辭，跨上自行車的瞬間，父親又向他鞠了一躬，目送他漸漸遠去。父親的謙謙君子形象，我看在眼里，記在心上。

一次，父親帶我到莊鄰家吃酒，當親朋好友坐上八仙桌，我茫然不知道自己座位在哪兒，父親輕聲地對我耳邊說：“你就坐在西面，朝門方向最長，那是長者的座位。”彼時莊稼人的棲居屋為清一色的大門朝南。席問，父親走下座位到長者的面前敬酒，謙遜地說：“鄙人……”其實，中國人聚餐座席有一條原則，叫“在朝序爵，在野序齒”，我年幼，父親叫我坐西面，他是按禮節(jié)來的。那天吃完酒，我鬧脾氣，父親起身對長者打拱，面露愧色地說：“失陪，失陪，小孩要回家了……”

小學三年級開學季，父親將我?guī)У今R老師家中，師母告訴我們，馬老師有事，臨時外出了。我紅著臉拉著父親的手要回家，父親站在馬老師門口，說：“還是等一會兒吧?！边@一等就是一個時辰，他攙著我，就這樣恭恭敬敬地站立著，還給我講“程門立雪”的典故，告訴我站立表示尊重對方。后來，馬老師回家見狀，連忙把我們請到他家堂屋，執(zhí)意留我倆吃飯。席間，看見紅燒肉，我連忙伸出筷子，父親向我瞪眼，瞬間，我縮回了筷子。馬老師見狀笑著搛了兩塊肉給我，說：“高老師，你對哲嗣太嚴格了。”父親笑了笑，回了句：“嘿嘿，還哲嗣？犬子還沒懂事呢。馬老師，玉不琢，不成器啊?！币幌挘f得桌上賓客樂呵呵的。

回家的路上，父親和藹地開導我說：“或飲食，或起居，長者先，幼者后，你是晚輩，長輩不動筷子，你怎么能先伸手呢？牢記起居飲食應尊長在前，從今往后一定要注意！”我心里驀然一凜，嘴里答應著，快步上前連忙抓著他那雙溫暖的大手。

放暑假是兒時最快樂的時光。一天我和廣春在水里游泳，發(fā)現(xiàn)水中央墨綠色的菱葉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水面。于是，我倆便搶著摘“家菱”，水性沒有我好的廣春便落在我身后。突然，他順手從河邊操起破磚砸向我，霎時，我腦門鮮血直流，下意識地捂住傷口，這時，廣春嚇跑了，我只能悻悻地回家。晚上，他父親特意來我家賠禮道歉，父親淡然地笑了笑說：“孩子只要沒有什么大事就算了?！迸R別時，他父親從口袋中掏出兩個又大又圓的鵝蛋，說送給我補補身體。父親慌忙擺手，急切地說：“小孩子沒有誰對誰錯，鵝蛋堅決不收！”誰知廣春的父親站在門前不走，口中還囁嚅著：“高老師，我真過意不去，家中就兩個鵝蛋……”父親見他一副憨厚靦腆的模樣，遂轉身從房問的罐中找到六個雞蛋，趨步將雞蛋往他手中硬塞。“這個你收下，不然，鵝蛋請你帶走，我們是好鄰居，別往心里去，有來無往非禮也嘛?！备赣H語氣堅決，板著面孔說道。

廣春的父親走后，我嘟著小嘴巴，悵然若失，覺得父親太老實呆板了。倏忽，父親紆徐地走到我身邊，拍了我肩膀兩下，微笑說：“你現(xiàn)在還疼嗎？只是輕傷，人，要嚴以律己，寬以待人。你也有責任，當時謙讓一下不就沒事了?！备赣H說著收起笑靨，“他爸爸送我兩個大鵝蛋，我送他六個雞蛋也是應該的。再說《論語》中講，‘禮之用，和為貴，禮的終極作用是構建人與人之間的和諧?！蔽衣犃酥敝垡Я艘ё齑剑瑖u了口氣。

那年秋季，莊鄰楊老漢突然去世，父親知道后，飯都沒吃，便帶著我到他家吊唁。步人孝堂，父親在其家人陪同下，恭恭敬敬地在靈堂前雙膝跪拜，拱手合一，神情肅穆，含淚念叨：“老哥，您一路走好！”然后，教我跟著下跪。臨別前，父親掏出份子錢，對其兒子說：“令尊走了，請節(jié)哀順變！”

農村識文斷字者少，父親常常替人寫信。他在信中常用“自謙而敬人”的詞語，對于寫給尊長的，信中常常出現(xiàn)“鈞鑒”“叩稟”“時綏”“頓首”等字眼，信寫好后，他還念給其聽，征求意見，適當修改直至寫信人滿意點頭后，再謄寫一遍，最后還要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寫下“收信人地址”“某某敬啟”或“某某俯收”的字樣。

“少年若天成，習慣成自然?！彪m說父親走了多年，可他教我的那些禮節(jié)卻深深地影響了我，教育我時刻不敢狂妄自大，謙卑而自省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