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說話的紅旗

魏麗饒

關(guān)于母親王桂英的故事，要從這面樸素的紅旗說起。

抗戰(zhàn)時期，八路軍總部設(shè)在距下良10公里的王家峪，下良成為抗日戰(zhàn)爭的敵后根據(jù)地和八路軍總部的前沿哨所。在抗戰(zhàn)期間，下良人民經(jīng)歷了日軍的“九路圍攻”和慘絕人寰的“三光政策”，敵人的殘暴激起了百姓的強烈反抗。“母親叫兒打東洋，妻子送郎上戰(zhàn)場。”下良大批熱血青年，仁人志士紛紛加入了抗日隊伍，李俊先的父親、年輕的共產(chǎn)黨員李體成便是其中之一。新婚之際，他將18歲的新娘王桂英獨自留在香甜的婚房里，自己義無反顧地扛槍上了戰(zhàn)場。

這件事在王桂英心里并沒有留下遺憾，而是種下一顆紅色的種子。丈夫參軍上了前線，她在村里也不甘落后，擔任起村婦救會主任，組織婦女們做軍鞋、磨軍糧、洗軍衣，投身支前工作;內(nèi)外接應黨組織活動，引導群眾轉(zhuǎn)移躲避日軍侵襲。

日軍侵占了省城太原，繼而又集中三萬兵力，兵分兩路，一路經(jīng)安澤侵占臨汾，一路以邯長線侵占了長治，晉東南的縣城多數(shù)被敵人占領(lǐng)。八路軍129師劉伯承師長和鄧小平政委住在下良村李俊先家，運籌指揮神頭嶺伏擊戰(zhàn)，其間王桂英配合擔任村主任的大哥李體華參與支前工作，為八路軍籌集運送軍糧。神頭嶺戰(zhàn)役勝利后，她又親眼見證了在下良村舉辦的神頭嶺戰(zhàn)役慶功大會。這些特別的經(jīng)歷，讓王桂英更加堅定了擁護我黨、支援抗戰(zhàn)的決心。

1938年，日軍入侵襄垣，在下良鎮(zhèn)各村頻繁殘殺我黨員干部和人民群眾。慘重損失令百姓痛心疾首，卻一時想不出應對的好辦法。當時的黨組織為了堅持抗日，保衛(wèi)國土，保護人民的生命財產(chǎn)，召集各村積極分子緊急碰頭，商量對策。王桂英年齡雖小，但頭腦機靈，提出在各村的制高處分別設(shè)置一個信號點，由村里選派站崗放哨員，前方偵察人員一旦發(fā)現(xiàn)日軍出發(fā)的動靜，立馬發(fā)出信號，向村民通風報信。這個主意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

會議一結(jié)束，王桂英沒顧上回家吃午飯，就直接上了“天齊廟”。這里是下良村的制高點，也是村子的人口，與居民聚集的正村之間隔著七八畝莊稼地。所有從外面進村的人，都要先經(jīng)過“天齊廟”，繞山路下來，再穿過莊稼地，才能進了村。王桂英仔細踅摸了一圈，廟前的一棵鉆天楊成為她的首選。下良村最常見的樹就是楊樹，但鉆天楊是個稀缺品種，它天生是攢足勁兒往高長的性子，況且不知是誰有先見之明，當初偏偏就將它種在了這么個關(guān)鍵的位置。王桂英喜出望外，到家后立即找來布料，裁剪縫制了一面紅旗掛在這棵楊樹上。從此，下良村“天齊廟”前就有了一面會說話的紅旗。紅旗在，日子就太平，紅旗一摘，老百姓就知道日本人要來了。放哨摘旗的事由王桂英親自負責。

村里不論男女老幼，都知道“紅旗離樹，百姓出村”的暗號。其他各村也迅速如法炮制，就地取材采取了不同的信號標志。這一來可真管用，日軍每次興沖沖地進村掃蕩，期待滿載而歸，不料每次村村都是看上去井然有序，實則空無一人，到頭來只好灰溜溜地返回。后來時間一長，紅旗報信的事就被一些地主親日分子給暴露了。

一次，王桂英從“天齊廟”摘了紅旗下來，人才剛走到半山腰，腳底下突然就“突突突突”子彈亂飛。原來是敵人從南橋堙方向朝她射擊。他聽丈夫說過，這種情況說明敵人很可能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自己，只是子彈打得偏低了沒擊中。情急之下，王桂英抱著紅旗慌忙向前一躍，翻身滾進玉米地里，穿過“青紗帳”抄近道直接來到村支書宋錦龍家報告情況。村支書急忙暗中觀察敵情，南橋堙方向山頂?shù)钠碌郎弦呀?jīng)隱隱約約看見日本人的隊伍加速趕來。支書立即安排部署，通知干部群眾分頭行動，有的去進一步偵探敵情;有的埋伏在玉米地與敵人周旋，拖延時間;有的帶領(lǐng)群眾緊急轉(zhuǎn)移。由于轉(zhuǎn)移及時，待日本鬼子來到下良時，等候他們的已是一個鴉雀無聲的空村子。領(lǐng)頭的見此情形，惱羞成怒。后來得知紅旗再次掛起來時，立刻就命人上“天齊廟”一把火給燒了。誰知，一面旗才剛燒掉，王桂英已經(jīng)又縫好了一面。她毫不示弱地說：“紅旗燒了咱再縫，抗日決心燒不盡！”還增派了專門的秘密護旗手。

1942年夏的一天傍晚，幾位八路軍黨員同志在李俊先家秘密商討保護槍支彈藥和糧食的來源問題，突然有人進來報信兒，“紅旗不見了。”他們火速進行了轉(zhuǎn)移。會說話的信號旗，又一次幫助我方免遭損失。在抗日戰(zhàn)爭年代，類似這樣的故事屢見不鮮。直到今天，村里年紀稍長的人一提到“天齊廟”的信號旗，仍舊有說不完的話題。革命前輩的信仰和智慧，是后人學習的榜樣。

1945年9月2日襄垣解放后，為了紀念革命戰(zhàn)爭的勝利，王桂英特地將曾經(jīng)掛在“天齊廟”前的一面紅旗保存了下來，作為這個紅色家庭的傳家之寶，讓革命先輩的犧牲精神代代傳承。一直到新中國成立，王桂英再次憶起抗戰(zhàn)往事，不禁感慨萬千。她特地用嶄新的黃色布料工工整整剪了兩顆大五角星，八顆小五角星，正反兩面貼在紅旗上。“咬住仇，咬住恨，嚼碎仇恨強咽下，仇恨人心要發(fā)芽……”此時，每一顆五角星在王桂英手里，仿佛都變成了報仇雪恨的武器，她用閃閃發(fā)光的五角星掩埋了旗面上殘酷的煙塵。然而，她又刻意將一兩處彈痕留下，告訴后人要永遠銘記戰(zhàn)爭，謹守和平。

輕輕撫摸這面紅旗，我終于明白李俊先老人內(nèi)心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