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魁
隨著資本報酬的下滑,我國經濟必將更加依賴于內生增長模式,科技創新、科技攻關的地位越發重要。然而,創新并不是想要就能得到,因為它有自己的規律和奧妙。在當今經濟社會發展環境中,產業界的創新越來越呈現生態圈化的趨勢,市場和政府在生態圈中各自發揮著作用,不認清、不掌握這一點,促進創新的意愿就未必能順利實現。
產業創新及產業創新生態圈
創新是一個非常寬泛而又含混的概念。我曾經把創新分為熊彼特創新、伽利略創新兩大領域,熊彼特創新是一個很大的圓圈,而伽利略創新則是一個小得多的圓圈,這兩個圓圈有一部分重合及接壤,這部分是促進經濟增長的最有力因素。這部分創新,既不同于大學和研究院的科研成果,也不同于企業單純的市場開拓、經營模式調整,雖然以可實現產業化的科技創新為主,但也涉及與此有關的工藝流程組織、供銷鏈條部署、市場開發行為等,我將其歸納為產業創新。產業創新與科技創新的概念區分并不容易說清楚。狹義的科技創新,似乎等同于伽利略創新,但事實上,人們認知和談論的科技創新,往往與產業創新聯系在一起,是一個廣義概念。產業創新主要是在產業界的研發機構里,甚至在車間里,由各色各樣的人物完成。甚至純粹的伽利略創新,在過去幾十年里,也有很多是由企業里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完成的,與產業創新有著極大關聯。因此,盡管提高科技創新能力涉及到許多方面,但最重要的方面之一,無疑應該是強化產業創新。
產業創新比大學里面、研究院里面的創新要復雜得多。產業創新需要企業和包括創業家在內的企業家發揮巨大作用,需要市場化的、規?;漠a業發展循環作支撐,需要很多組織與個人的合作、協調、競爭,而且往往涉及到資本、金融的深度介入,以及重要客戶、潛在用戶的參與。當然,政府作用的適當發揮,對于推進產業創新也是有益的。這些因素、這些力量相互結合和相互交織,并形成一種氣氛或氣場,就會構成產業創新生態圈,這樣的生態圈遠比美國經濟學家鮑莫爾所分析的“大衛-歌利亞共生態”更豐滿、更復雜。隨著社會的進化和時代的發展,產業創新越來越呈現生態圈化的趨勢,這是十分值得注意的事情。
美國的蘋果智能手機就是本世紀一項重大的產業創新,它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因于構筑了一個相互溢出且強韌有力的產業創新生態圈,這個生態圈涵蓋了液晶顯示技術、觸摸屏技術、第三代和第四代移動通信技術、納米級芯片技術,還有產品設計、工藝設計、設備和工模具設計,各種應用場景,以及大量的相應軟件等,同時還黏結了大量的粉絲用戶并構建了強大的互動機制。在這個生態圈中,有成百上千的企業和其他機構、有關人員參與其中。即使是一些比較傳統的產業,仍然在推進重要的產業創新,產業創新生態圈的構筑也發揮著重要作用。例如,汽車行業就是一個比較傳統的行業,但是現在正在快速推進顛覆性的產業創新,就是新能源與互聯網、智能化相融合的創新,這個領域創新的生態圈化趨勢十分明顯。還有一些傳統行業,其正在推進的產業創新,顛覆性并沒有那么強,如空調行業的變頻化與智能化、信息化、互動參與化的組合,但也在向生態圈方向演變。
基于市場的產業創新生態圈可以集中力量辦大事
國際上重要的產業創新生態圈,所聯結的企業和其他機構,以及相關資源和人群,不但遍及一個國家的許多行業和領域,而且越來越跨出國界范圍,形成全球性的創新網,例如蘋果手機的創新網,既包括美國本土的很多企業,也包括我國大陸和我國臺灣的手機組裝企業、芯片代工企業,還包括歐洲的光刻機生產企業,此外還有大量的軟件及內容參與者。從這個意義上來看,可以認為是某種程度的舉國力量,甚至是某種程度的舉世力量,在成就一些重大產業創新。特別是在市場經濟制度當中,不管是舉國力量還是舉世力量,都會充分借助市場內在的責權利界定、分工合作、競爭互促的機制,使創新能更好地利用資源和更好地配置風險,這其實是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把盡量多的力量,包括國內力量,也包括國外力量,拉進產業創新生態圈之中。其中的圈主企業,有著巨大的黏結力,以及由此而來的定價力和估值力。
可能會有很多人青睞政府力量在促進產業創新中的作用,特別是相信政府力量就等于舉國力量。的確,行政手段可以使政府集中力量辦大事,但在產業創新方面,如果單純或者主要訴諸行政手段,就未必有好的結果,因為產業創新需要以商業化使用來獲得經濟效益,需要以大量客戶購買來衡量效果,需要以市場占有率來檢驗成敗。
與很多人的想當然相反,市場機制恰恰是一種舉各種資源、集各種力量辦大事的機制。特別是在全球化時代,市場機制有著沖出本企業界限、本行業界限、本地區界限以及本國界限的天然本能,所以市場體制就是一種舉國體制、舉世體制,使得產業創新生態圈帶有跨區域和跨國色彩。如果過于依賴政府力量、行政手段,就有可能造成資源配置的扭曲和產業創新生態的退化。
政府不宜過早排斥技術路線和技術標準的多樣性
不過在充分發揮市場機制作用的基礎上,如果能恰當發揮政府作用,的確可以使產業創新的事情辦得更大、更快、更好,也可以助益產業創新生態圈的形成和發展。且不說基礎研究領域的伽利略創新,需要政府投入大量資源,即使是產業領域的應用性研發和商業化使用,政府也可以適當方式投入資金,并發揮一些協調乃至組織作用,以及其他方面的促進和帶動作用,盡管如何把握尺度和方式才能恰到好處并不是那么清晰明了、輕而易舉。
一項值得更加重視的政策措施,就是政府的創新需求鼓勵政策。這項政策盡管也有它的缺陷,譬如與創新供給激勵政策一樣,也很難避免尋租和造假,但相對來說要好得多。政府當然也應該加大對創新供給方的資助和支持,特別是對于基礎研發和學術研究的支持。政府還可以在研發合作、創新聯盟的形成方面發揮一些協調和組織作用,重要的是要保持足夠的開放性,防止借助政府資金、政府采購、政府影響力和政府權威性來排斥競爭、排斥多種可能性,這樣才有利于產業創新生態圈的形成。此外,政府可以通過產業規劃和基礎設施建設來引導產業的地理布局,從而促成產業集群的形成,使得基于集群的產業創新生態圈能夠更好地發展壯大,因為產業集群和產業創新生態圈可以相輔相成、相互融結。
但是,在開創未知技術、開拓未來空間的創新領域,特別是產業創新領域,政府過于積極的不當介入,反而會扭曲所謂的“紅色皇后博弈”的收益結構,對于創新的不斷推進并沒有好處。必須警惕,產業創新領域的政策支持是否會導致對多樣性技術標準和技術路線的排斥。
在這樣的創新領域,政府即使要給予資金支持和訂單支持,也不宜過于向某種特定技術路線和特定產品傾斜,特別是不宜過于匆忙地將某種特定技術路線和特定產品設置為官方標準,并在此基礎上傾力支持特定企業。因為對于這一類的產業創新,最終是哪一種路徑、哪一種技術、哪一項產品能夠成為主流,能夠贏得市場占有率,不但政府不知道,甚至特定企業自己也不知道。
產業創新的巨大不確定性需要市場機制來舉力量、聚資源、探路徑、驗結果、配風險,如果扭曲了市場與政府之間的關系,即使形成了一些階段性的創新聯盟、創新生態圈,最后也陷入被動局面。
政府和特定企業都難知曉未來的主流技術和“脖子”在哪里
對于追趕型、改進型的產業創新,政府可以給予多一些明確支持。許多這類的產業科技研發活動,包括攻克所謂“卡脖子”技術難關的研發活動,嚴格來說也算不上是創新,而算是“創舊”,即已經有其他企業,或者其他國家的相關機構,掌握了這種技術,但本企業、本國需要掌握這種技術,并作適應性改良和提升,就必須要進行大量的科技攻關。這類科研攻關非常重要,特別是在全球技術封鎖意識增強的背景下,更是如此。不過還是要著重指出,如果是產業領域的科研攻關,仍然不能忘記商業化使用、大量客戶購買、市場占有率這幾個關鍵詞。必須意識到,對今天“卡脖子”技術的攻關即使圓滿成功,也不能保證明天不出現新的“卡脖子”技術,甚至不能保證我們可以準確知曉明天的“脖子”在哪里、是什么,試想在20年前,不管是政府,還是特定企業,怎么會知道極紫外光7納米光刻技術將是“卡脖子”技術?
因此,從各個維度來檢視,的確很難得出一個關于政府支持產業創新的明確而精準的公式。如果有這樣的公式,政府和市場的各自作用一目了然、明白曉暢,那產業創新就成了很簡單的事情。但產業創新生態圈的形成和產生效力,的確應該以市場基礎,即使不排斥政府發揮適當作用,仍然需要警惕的是,政府即便以促進者的姿態介入到產業創新生態圈,也有可能混雜著不當規制和要素錯配,從而產生行政性進入壁壘、偏誤性技術引導和低效性資源使用。當然,已經形成的一個廣泛共識就是,政府應該大力支持教育事業、大力支持基礎研發。也就是說,在伽利略創新方面,政府更容易發揮直接支持作用。不過,對于這個“支持”的界限,共識就少得多。教育的確需要政府增加投入,但如果政府在增加投入的同時,將教育往高強度填鴨、以標準答案定乾坤的方向引導,那未必有助于提高創造性、創新力。同樣,基礎研發也需要政府增加投入,但從科技創新的內在規律來看,政府角色應該越來越局限于資金資助,應該越來越少地介入研發過程,甚至越來越少地檢查資金使用去向和資金使用效果。這聽起來令人難以接受:資金提供者怎能不管資金如何使用、產生什么成果?但真正意義上的科技創新就是那種信息高度不對稱、結果高度不確定的事業,只有創新者本人才真正知道自己是不是每天致力于前沿領域開拓,只有老天爺才知道開拓何時突破、是否會形成產業。
當然,政府不能容忍拿著大量政府資助而長期沒有創新成果。因此,最合適的方法,也許就是政府選擇資助那些在孜孜不倦鉆研方面有著良好誠信記錄的學術人才、研發人員。果真這樣的話,不投機造假、不偷懶耍滑的誠信資本將會成為創新時代最重要的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