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 朋
(天津沃恒律師事務所,天津 301900)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中有一個法條相較之前,僅添加一字,但是含義上卻有了很大改變。《民法典》第四百六十五條第二款規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僅對當事人具有法律約束力,但是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與原《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相比,本款將“對當事人具有法律約束力”修改為“僅對當事人具有法律約束力”,雖然只多了一個“僅”字,但法條所要表達的意義卻大為不同,合同具有相對性這一原則,在《民法典》中得以更為嚴格地確立。[1]本文將對合同相對性的有關法律適用問題進行分析,并輔之以筆者辦理的案例,就《民法典》第四百六十五條第二款在司法實踐中適用中的變化及變化的影響,進行論述。[2]
早在古羅馬時代,羅馬法便認為債(即羅馬法定義下的“合同”)是一種“法鎖”,是一種拘束指定的債權人和債務人的存在相對性的特殊法律關系,合同僅僅對與之相關的債權人和債務人具有法律約束力。[3]羅馬法的名言“任何人不得為他人締約”,也被認為是羅馬法中對合同相對性原則的最佳表述。[4]甚至,在最早期的羅馬法中,合同被認定為債權人和債務人之間所存在的一種絕對客觀上的關系,早期羅馬法甚至對于債權人和債務人間的意思合意不予重視。
《法國民法典》最初對于合同相對性也存在絕對化的理解。根據原《法國民法典》關于合同相對性的規定:“合同僅僅能在締約的當事人之間發生效力,合同不損害第三人,并且,僅在本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一條規定的情況下,才能使第三人享有利益。”[5]通過原《法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條的規定,可以基本了解當時《法國民法典》對于合同約束主體范圍的態度——對合同當事人以外的第三人,合同不具有相應效力,這一態度與羅馬法對于合同約束主體范圍的態度是相同的。然而,在后續的法國司法實踐過程中,這種態度被法國各界認為是“不考慮實際”的,甚至代表法國法律的法國最高法院也多次在裁判中,以判決的形式來支持合同外第三人的利益。于是,在2016年,新的《法國民法典》的頒布后,我們可以注意到,新《法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九條,替代了原來的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條,對合同相對性有關的部分進行了重新表述,修改為“唯有當事人得以請求合同的履行或受強制而履行合同”,合同相對性的重點,變為了“合同利益的實現”。
在判例法國家英國,與合同相對性有關的最早判例規則是在1861年出現的。在一個圍繞嫁妝展開的司法判例中,該案的原告要娶被告為妻,于是被告的父親答應給原告一筆嫁妝。然而在原告與被告結婚之后,原告遲遲沒有收到被告父親答應給原告的嫁妝,于是原告一紙訴狀將被告父親訴至法院。當時的法院認為,被告不是合同當事人,原告無權要求被告履行原告與被告父親的合同。[6]除此案件之外,還存在大量其他案例,英國法院裁判均以“第三人不可從與他無關的合同中取得保障”為由,確認第三人不在合同中享有利益。[7]不過,自1950年后,英國出現了一些案件顯示原告不主張違約,而根據被告對原告的侵權行為而向法院主張權利,從而規避合同相對性下合同中的免責條款。比如載客船舶的船票上,一般會記載有承運人對船客的傷害免責條款,此時船客通過向法院主張承運人對船客存在過失侵權行為,承運人此時則不能援引船票上的傷害免責條款來進行法律防御。
在我國,合同的相對性一般是指如下三個層面的相對性——主體相對性、內容相對性以及責任相對性。首先,主體相對性,合同當事人享有權利,履行義務,并不會及于第三人。[8]其次,內容相對性,非合同當事人不受合同的約束,即合同當事人無權為非合同當事人設定合同內容上的權利義務。最后,合同責任的相對性,主要指的是合同權利與義務主要對合同當事人產生約束力,而合同相對性的例外情況,則需要以法律特殊規定為準。[9]
現在普遍認為,合同相對性在原《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中并沒有明確的規定,僅在該法第八條、第六十四條和第六十五條中對合同相對性的部分含義有所體現。原《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強調的主要是合同的效力,而現在《民法典》強調的主要是效力的范圍。現在施行的《民法典》,首次明確規定了嚴格的合同相對性原則,明確指出突破合同相對性的例外,只能是“法律另有規定”。可以說,我國《民法典》的表述法條表意更為清楚,更為強調合同具有相對性的原則。
筆者下文將對《民法典》中合同相對性法律規定的變化緣由進行分析:
原《合同法》的立法目的是保護合同當事人的合法權益,維護社會經濟秩序,促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主要是在市場經濟環境下,為保護合同當事人的交易意思自治和維護市場秩序。
而在現階段,隨著我國社會主義經濟的蓬勃發展,我們需要更進一步強化市場主體交易,同時在法律上,也要有與之能夠匹配的、保證交易安全的司法設計。現在施行的《民法典》合同編,大量變動的條款都體現了合同自由和司法自治的精神,這樣的設計,有利于調動市場主體從事交易的積極性,有利于維護契約精神,是加強市場法律制度建設的重要內容,也是回應市場經濟背景下市場在我國的資源配置中起決定作用的需要。
筆者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中檢索了提及“合同相對性”字眼的裁判文書,檢索結果顯示自1999年至2019年10年間,有大量裁判文書提及“合同相對性”一詞(見圖1)。

圖1 提及“合同相對性”字眼的裁判文書數量
由上圖可見,與合同相對性有關的案例逐年增加,司法實踐中引用合同相對性作出司法裁判的需求逐年增大,“僅對當事人具有法律約束力”這一表述對合同相對性原則的明確,正是對這一司法實踐需求的回應。該條款修改后,第一,關于合同權利,依法成立的合同只有合同當事人享有權利,第三人無權主張權利;第二,關于合同義務,只能由合同當事人承擔或履行,第三人不得代為履行;第三,關于合同違約,債務人不履行合同義務,應當向債權人承擔違約責任,并不是向當事人之外的第三人承擔違約責任。
我國《民法典》第四百六十五條第二款中“但是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規定了合同相對性原則突破適用的情況。在司法實踐中,法律規定如下:
關于表見代理的問題。原《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四十九條規定:“行為人沒有代理權、超越代理權或者代理權終止后以被代理人名義訂立合同,相對人有理由相信行為人有代理權的,該代理行為有效。”
關于合同代位權的問題。原《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七十三條規定了債權人的代位權。
關于委托權的介入和委托人對第三人的權利及第三人選擇相對人權利的問題。
關于買賣不破租賃的問題。原《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規定了所有權變動后的合同效力,規定:“租賃物在租賃期間發生所有權變動的,不影響租賃合同的效力。”
關于建設工程施工合同中的施工責任承擔問題。原《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規定:“總承包人或者勘察、設計、施工承包人經發包人同意,可以將自己承包的部分工作交由第三人完成。第三人就其完成的工作成果與總承包人或者勘察、設計、施工承包人向發包人承擔連帶責任。”《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一)》規定:“實際施工人以轉包人、違法分包人為被告起訴的,人民法院應當依法受理。實際施工人以發包人為被告主張權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轉包人或者違法分包人為本案當事人。發包人只在欠付工程價款范圍內對實際施工人承擔責任。”
關于相繼運輸的責任承擔問題。原《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規定:“兩個以上承運人以同一運輸方式聯運的,與托運人訂立合同的承運人應當對全程運輸承擔責任。損失發生在某一運輸區段的,與托運人訂立合同的承運人和該區段的承運人承擔連帶責任。”
關于旅游合同中的糾紛受理問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旅游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規定:“以單位、家庭等集體形式與旅游經營者訂立旅游合同,在履行過程中發生糾紛,除集體以合同一方當事人名義起訴外,旅游者個人提起旅游合同糾紛訴訟的,人民法院應予受理。”
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保險中的責任承擔問題。如機動車交通事故強制責任險不受合同相對性的約束,第三者責任保險則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規定:“保險人對責任保險的被保險人給第三者造成的損害,可以依照法律的規定或者合同的約定,直接向該第三者賠償保險金。”[10]
以上為筆者對合同相對性相關法律適用的梳理,下面以筆者代理的案例,就我國《民法典》第四百六十五條的法律適用進行論述。
筆者2018年曾代理某車輛租賃糾紛案件——原告某車輛租賃公司與被告王某車輛租賃糾紛案。在該案件中,原告某車輛租賃公司與被告王某簽訂了《車輛融資租賃合同》《車輛融資租賃合同標的及租賃條款》等文件。原告某車輛租賃公司在法庭審理過程中稱,根據上述合同約定,已經按期向被告王某交付了車輛,被告王某,理應當按照合同約定支付出金。但被告王某則在法庭上提出了《車輛融資租賃合同》《車輛融資租賃合同標的及租賃條款》的實際權利義務人均是案外人張某的觀點,并羅列相關證據(案外人張某朋友司機陳某的證人證言,證明實際權利義務為案外人張某承擔,被告王某還提供了銀行卡流水證明,證明負責為車輛還款的一直為案外人張某而非被告王某,被告王某還同時提供了與案情有關的錄音等),指出相關權利義務實際上由案外人張某進行了履行,與自己沒有任何關系。于是原告當時以原《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據理力爭,認為合同具有相對性,合同只能約束合同相對人,本案所涉及的《車輛融資租賃合同》《車輛融資租賃合同標的及租賃條款》的相對人為原被告兩方,被告王某應該按照合同約定履行合同,而被告王某則援引了原《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條、第四百零三條就合同相對性的例外進行了抗辯。
該案在當時法院是存在審理爭議的,而在我國《民法典》頒布以后,筆者認為,對于被告方,想要贏得訴訟可能會更為艱難,我國《民法典》頒布后,該案法院援引第四百六十五條,認定合同僅在原被告之間產生效力的概率會更高。
從這個案件引申出來的,是當我國《民法典》正式施行后,由于第四百六十五條第二款的存在,突破合同相對性的條件更為嚴苛,在司法實踐中適用我國《民法典》第四百六十五條第二款中“但是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的情形,主張適用的一方將承擔嚴格的舉證責任。比如上述案例,被告方已經提交的證據在筆者看來已經形成完整的證據鏈,但是依然沒有得到法院采納,這樣一來,被告若想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還需另行起訴案外人。在我國司法訴訟資源有限的情況下,立法及司法部門是否可以適當擴大我國《民法典》中合同相對性的適用范圍,應對司法實踐適用中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筆者建議,最高人民法院能夠給出關于我國《民法典》第四百六十五條的審判指導案例,在類案同判的潮流下,為基層司法部門的法律適用給出更多實踐性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