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環境與生態話語權,是一個國家在國際環境治理談判與博弈中的發言權、規則制定權與解釋權,是國際話語權、國際影響力與領導力的重要構成因素。全球范圍內圍繞生態環境議題的話語權博弈由來已久,面對生態文明話語權的全球爭奪,亟待加強中國生態環境保護的對外傳播與話語權構建,以及如何在全球治理的視野之下系統地整合與表達中國價值觀念,宣介中國主張、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
【關鍵詞】生態環境保護 對外傳播 話語權 媒介邏輯 媒介化
綠水青山的宜居環境是人類對于理想家園的共同追求。然而,18世紀60年代以來工業革命在全球范圍內創造了巨大財富、建立起現代大工業生產方式的同時,也對人類家園造成了嚴重的破壞。重大工業污染事件,如英國倫敦煤煙型煙霧事件、美國洛杉磯光化學煙霧事件、蘇聯切爾諾貝利核泄漏事件和日本水俁灣的慢性甲基汞中毒(水俁病)事件等,在兩百多年來技術與經濟發展的高歌猛進之中不斷提醒世人生態環境保護的重要性。
工業革命最先在西方國家造成了生態環境污染與破壞,隨著國際貿易和國際分工進一步發展,高污染、高能耗產業逐漸向第三世界轉移(即環境殖民主義,Environmental Colonialism),環境風險向全球擴散。發達國家碧水藍天的環境,在很大程度上是向發展中國家轉嫁污染的結果。然而在全球環境議題協商之中,總體及人均能源消耗大大超越第三世界國家的西方國家,卻經常以環保領袖與楷模自居,針對發展中國家進行環境抗議或說教,要求發展中國家承擔與其歷史權利并不對等的環境義務。
在這場生態環境保護話語權的角逐中,中國如何展示真實、立體、全面的生態文明故事?如何傳達綠色愿景、展現中國在生態文明建設中的道義與擔當?如何形成與綜合國力和國際地位相匹配的國際話語權?本文聚焦中國在氣候變化領域的國際博弈中的地位與表現,探討中國生態環境保護的對外傳播與話語權構建,以及如何在全球治理的視野之下系統性地整合與表達中國價值觀念,宣介中國主張、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
一、生態文明話語權的全球爭奪
全球范圍內圍繞環境議題的話語權沖突由來已久。在氣候變化領域,圍繞1992年簽署的《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1997 年簽訂的《京都議定書》和2015年簽訂的《巴黎協定》所形成的國際氣候治理的聯合國框架,不同國家和地區之間在溫室氣體減排權責分配和執行等方面矛盾重重,沖突不斷。經濟發展水平,以及受氣候變化影響的脆弱性、歷史責任的不平等造成各國對減排責任的認同不一致是其中的主要矛盾。例如在2009年的哥本哈根氣候大會中,不僅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之間的立場沖突公開化,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內部也出現利益分歧。
各國圍繞生態文明話語權的較量在2018年“瑞典環保女孩”事件中再一次表露無遺。當年15歲的瑞典環保女孩格蕾塔·通貝里(Greta Thunberg)因不滿政府對氣候變化無所作為而發起罷課活動,要求瑞典政府根據《巴黎協定》減少碳排放量。這一活動通過社交媒體的傳播吸引了人們的注意與支持,得到數以百萬計的學生罷課響應。格蕾塔成為《時代》雜志評選的2018年全球最具影響力的25位青少年之一,被瑞典和美國評為年度最具影響力的人物。她被邀請在24屆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締約方會議、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發表演講發言,被提名為諾貝爾和平獎的候選人,并在2019年聯合國氣候行動峰會上發表演講。包括前美國總統奧巴馬及其國務卿希拉里·克林頓在內的知名人士也紛紛支持和表彰格雷塔的勇氣和精神。
與格蕾塔在西方世界受到熱捧形成強烈反差的是,發展中國家的領袖與公眾對于格蕾塔的環保主張并不認可。俄羅斯總統普京在莫斯科能源論壇上稱格蕾塔是被成年人利用的無知青年,并提到“沒人向她解釋現代世界是復雜的、不同的、并且飛速發展著,非洲和很多亞洲國家的民眾也想要過上跟瑞典一樣的富裕日子,這怎么解決?難道要強迫非洲使用太陽能?……有人解釋過這要花多少錢嗎?……來個人去告訴他們必須再窮20-30年。”巴西總統博爾索納羅認為格蕾塔聲稱的巴西砍伐亞馬遜森林導致許多土著居民為保護森林而死亡一事不實,并以“臭丫頭 (pirralha)”稱呼予以回擊。格蕾塔在批評中國使用筷子造成毀林之后,于2021年5月指責中國溫室氣體排放量超過所有發達國家的總和,強調“除非中國徹底改變(環保)方針,否則我們無法解決氣候危機”。事實上,中國人均碳排放量遠低于發達國家,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成員國才是歷史上最大的溫室氣體排放國,且將大量污染行業轉移至中國等發展中國家。①
環境與生態話語權,是一個國家在國際環境治理談判與博弈中的發言權、規則制定權與解釋權,是國際話語權、國際影響力與領導力的重要構成因素。在這一話語權的全球爭奪背后,是國家間政治權力的較量與角逐。在氣候變化這個看似遠離政治的環境領域,各國之間的戰略性博弈也從未停止。例如歐盟自20世紀90年代率先號召各國應對全球變暖,通過輸出自身的氣候治理概念與標準(如“1990年減排基準年”“2℃警戒線”“2020峰值年/轉折年”等),成為全球氣候話語權的引領者。相比之下,美國則因在2001年一意孤行退出《京都議定書》而喪失主導權,不得不重新收復話語權失地,而中國和印度等經濟發展迅速的國家則在西方國家要求承擔更多減排責任的壓力之下,處于亟需謀求話語權的境地。②
二、中國生態環境對外傳播與話語權現狀
近年來中國制定的生態文明建設國家戰略正不斷完善。2012年黨的十八大將建設生態文明作為實現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奮斗目標,2017年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建設生態文明是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千年大計”,2021年“綠色”發展被國家“十四五”規劃列為五大新發展理念之一。
與政策上的高瞻遠矚相對應,中國的生態文明建設取得了實質性的成就。中國是《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的締約國之一,同時也加入了《京都議定書》《生物多樣性公約》《巴黎協定》等國際條約。在植樹造林、降低能耗、能源結構升級、推動生物多樣性保護等方面,中國的成就有目共睹。在氣候變化領域,中國提出2030年前碳達峰、2060年前碳中和的“雙碳”目標,要在30年間實現歐盟需要60年、美國需要45年左右的時間才能實現的愿景。這意味著中國將用全球歷史上最短的時間完成全球最高碳排放強度降幅。中國的承諾體現了應對氣候變化的雄心和力度,也彰顯了中國愿為全球應對氣候變化做出新貢獻的態度。
然而,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雄心與意愿,在西方國家無視中國歷史排放與人均排放均顯著低于發達國家的事實、極力渲染中國的排放總量及增長速度的背景之下,很難有效地得到國際社會的認可,使中國在話語權博弈中處于被動的地位。首先,西方國家長期強化中國生態環境的“污染威脅論”將中國描述成世界罪人。例如,在中國空氣污染嚴重的幾年中,西方媒體聚焦并放大污染,關于中國環境的威脅論不絕于耳。一些相鄰國家如日本和韓國,也紛紛指責抱怨被中國的大氣污染襲擊。而在近幾年中國空氣污染治理成效顯著之后則鮮少對這些成就予以報道。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2021年4月日本政府在未與國際社會妥善協商、單方面擅自決定以海洋排放方式處置福島核電站事故核廢水而引起日本國內及周邊國家抗議時,美國國務卿布林肯卻在推特上表態稱:“感謝日本在決定處理福島第一核電站廢水問題上所做的顯而易見的努力。”對于中國污染威脅的選擇性放大,與對于發達國家造成的嚴重國際污染風險的選擇性支持,凸顯了西方國家在生態環境正義觀中的雙重標準。
其次,西方媒體質疑中國環境治理能力,并渲染治理中的問題。例如,2018年《經濟學人》的一篇文章中指責,中國整治污染行業曾經“畏首畏尾,擔心造成大量失業”。但針對中國采取強硬措施控制污染的現狀,則又質問“對整體經濟而言,這樣做會付出多大代價”,并提出兩個擔憂:“經濟增長放緩;減產推升價格,進而導致通貨膨脹。”③因此,在這些西方媒體眼中,中國環境不治理是錯,治理也是錯,對于中國所付出的代價及取得的成就避而不談。
再次,是對中國作為全球環境治理的參與者身份及能力的質疑。2009年哥本哈根會議期間,西方媒體聲稱中國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溫室氣體排放國”,是氣候談判進程中的“阻撓者”,對中國的氣候治理行動懷有負面印象。④一些學者認為,中國或者并未真正認識到碳排放與氣候問題的威脅,⑤或者在氣候談判中呈現出自相矛盾的態度。⑥同時,國際學術界還將中國的環境治理模式定義為“環境威權主義”(authoritarian environmentalism)并對之進行批評。例如,有學者認為中國環境治理模式對于政策產出(policy output)比結果 (outcome)更有效⑦,或中國治理模式雖然能在短期內快速產生效果但可能會損壞長效執法機制的建立。同時,由于普遍缺乏問責制、民間社會的弱化以及公眾參與的局限性,長期環境目標能否實現仍有待觀察。⑧
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長期承受著巨大的國際壓力,在謀求環境話語權過程中面對重重阻礙。習近平主席2021年4月中旬在中法德領導人視頻峰會上的講話,體現了對中國所面臨的嚴峻的國際話語權格局的戰略性判斷:“應對氣候變化是全人類的共同事業,不應該成為地緣政治的籌碼、攻擊他國的靶子、貿易壁壘的借口。”為了在被動的國際輿論格局中突出重圍、主動出擊,習近平總書記于5月31日的講話中強調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的重要性,提出要向世界展示真實、立體、全面的中國,形成與我國綜合國力和國際地位相匹配的國際話語權。
三、生態環境保護對外傳播與話語權建構的中國路徑
面對生態文明話語權的全球爭奪,中國生態環境保護對外傳播與話語權建構亟待加強。
第一,在全球話語權博弈中需要進行話語概念與方式的革新,創造并傳播體現我國發展觀、文明觀、安全觀、人權觀、生態觀、國際秩序觀和全球治理觀的生態話語。話語概念的創新首先可以從傳統的中國哲學智慧中汲取靈感。例如,“天人合一”(Harmony of Man and Nature)的中國哲學思想就是對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理想追求。它強調“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境界,與生態保護、綠色文明建設的目標不謀而合。工業革命以來的現代文明逐漸使人遠離了自然本性,變得與自然格格不入,或對自然造成了嚴重的破壞。生態文明建設的主旨即是讓人類復歸自然,重新實現“天人合一”的境界。一些廣受國際贊譽的影視作品如《功夫熊貓》、李子柒的田園耕作與生活視頻等,正是通過對“天人合一”這一中國傳統智慧與審美的關聯,喚起了觀眾的生態意識。只有將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嵌入環境生態保護的當代話語體系,彰顯中國價值與追求,才能避免在國際話語權博弈中步人后塵、人云亦云,喪失自身的主體性與民族自信力。
生態話語的概念與方式創新還可結合當代政治話語的革新之勢,體現中國氣度與中國擔當。例如,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概念,其中生態領域的內涵可以進一步發掘為對于關乎人類命運的最基礎的生命權、健康權與可持續發展權的關注。相對于國家利益、地緣政治,這是最容易為全球人類接受的“政治正確”的路徑。例如針對前文提到的外國媒體對于中國堅決控制污染將導致整體經濟代價的批評,我們的對外傳播需要摒棄委屈的“受害者”心理或一味的“戰狼”反擊姿態,主動提供廣闊而富有深度的歷史與社會背景的解釋,闡述為何綠色增長的折衷經濟方案是最佳選擇,以及為何中國的環境治理既付出代價又能收獲紅利,使世界上最大人口國家獲得可持續發展機會。既展示成績,也承認問題,以實事求是的態度糾正國際輿論中的偏見。此外,“雙碳”目標承諾體現了中國的責任擔當,如何用全球歷史上最短的時間完成最高碳排放強度降幅,既是西方國家質疑關注的焦點,也是中國展示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契機,因而值得在對外傳播過程中進行充分闡釋,體現中國作為文明大國、東方大國、負責任大國和社會主義大國的國家形象。同時,中國還可以參考學習作為氣候話語主導者的歐盟的話語策略,例如明確的設置目標、靈活的語言策略、不斷完善的標準體系以及多樣的話語模式等。⑨
第二,在對外傳播中需要構建由政府、NGO、媒體、市場與公眾為主體、由傳統與社交媒體平臺組成的傳播矩陣,以環境治理的主人翁姿態,不僅實現中國環境主張的表達與傳播,而且實現全球范圍內生態環境保護的媒介化治理。在“萬物皆媒”時代,無所不在、無孔不入的媒體在創造豐富的溝通、協調、互動的機會的同時,也迫使人類關系的組織方式與行為模式更多地服從與依賴于由媒介制度和技術運行方式構成的媒介邏輯,而這個過程被稱之為媒介化(mediatization)。⑩
在歷次氣候談判中,中國代表團對于媒介邏輯與媒介化方式的理解與運用,事實上決定了在談判中的影響力。例如,2009年在哥本哈根談判期間,我方不同行動主體之間尚未形成對于媒介邏輯的共識,各方單兵作戰稀釋了談判的整體力量:中國代表團對外交流局限于以單向宣傳為主的新聞發布會;媒體報道受政府代表團引導,且主要面向中國受眾,在推進談判和對外交流中的力量微乎其微。甚至對于《衛報》聲稱中國“劫持了哥本哈根談判”,中國代表團和媒體也未能及時予以回應,陷入輿論漩渦。這一局面自2010年坎昆氣候大會開始方有改善,中國代表團主動約見國際組織和民間機構代表,面向全球開展論壇、研討會、展覽等活動,邀請包括NGO、企業等多方參與。11由此,政府、NGO、市場與公眾通過媒介化方式進行連接與組織,為中國的全球氣候治理模式從基于國家利益的“垂直治理”逐步走向兼顧多方利益的“協同治理”提供了契機。
熟悉和遵循媒介邏輯還有利于市場與民間力量配合國家戰略,強化中國環境話語權的“民間維度”。無論是李子柒視頻對于中國生態的唯美描繪、云南野生大象一路向北的遷徙直播引來國際媒體爭相報道及全球網友的“圍觀”,還是中國公眾通過國際媒介平臺如優兔和推特參與對于格蕾塔環保主張的討論,都體現了民間力量以媒介化方式來改善與重構中國在環境領域的國際形象的重要潛力。這些成功的對外傳播現象中所蘊含的人類共同價值與趣味追求,如詩意之美、動物之萌與情感激發,正是媒介化得以順利實現的核心要素。此外,在海外上市的中國企業也可以通過躋身世界環保企業名錄等方式而成為傳遞中國環境觀的生力軍。例如信息產業技術領域的聯想集團及新能源汽車領域的比亞迪,分別登上由加拿大《企業騎士》雜志(Corporate Knights)評選的全球最佳可持續發展企業百強榜單,是中國企業在國際舞臺上提高能見度、推進生態話語建設的代表性力量。這些企業通過技術賦能實現可持續發展,能以不同于官方的市場視角,布局、參與甚至改寫一些國際規則和秩序,強化中國的環境議題話語權。
本文系2018年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新時代環境生態文明傳播策劃與效果研究”(項目批準號:18BXW088)的階段性成果。
戴佳系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
「注釋」
①《瑞典環保公主,該減減你的碳排放了》,中國日報網,http://cn.chinadaily.com. cn/a/202105/14/WS609ddf0ca3101e7ce974f264.html?ivk_sa=1023197a,2021年5月14日。
②王愛冬、閆志敏:《論中國在國際氣候問題上的話語權構建》,《“生態文明與人的發展”學術研討會暨中國人學學會第十五屆年會論文集》,2013年11月8日,中國重慶。
③“Painting the map green: As China gets tough on pollution, will its economy suffer?” The Economist, Jan 4th, 2018.
④Buzan, Barry, “China in international society: Is ‘peaceful rise possible?”, Chines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2010, 3 (1), 5-36.
⑤Tilt, Bryan, “Response to Eduard Vermeers review of dams and development in China: The moral economy of water and power”, China information, 2016, 30 (1), 99-100.
⑥Ash, Robert F. & Edmonds, Richard Louis. “Chinas land resources, environment and agricultural production,” China Quarterly. 1998, 1 (1), 156.
⑦Gilley, Bruce, “Authoritarian environmentalism and Chinas response to climate change, Environmental Politics, 2012, 21(2), 287-307.
⑧Kostka, Genia & Zhang, Chunman, “Tightening the grip: environmental governance under Xi Jinping,” Environmental Politics, 2018, 27(5), 769-781.
⑨柳思思:《歐盟氣候話語權建構及對中國的借鑒》,《德國研究》, 2016年第2期,32-43頁。
⑩Hjarvard, Stig, “The mediatization of religion: A theory of the media as agents of religious change.” Northern Lights: Film & Media Studies Yearbook, 2008, 6 (1): 9-26. Mazzoleni, Gianpietro & Schulz, Winfried. “‘Mediatization of politics: A challenge for democracy?” Political communication, 1999, 16 (3): 247-261.
11吳雨濃:《從哥本哈根到巴黎:氣候治理的中國路徑》,“中外對話”網站,https://chinadialogue.net/zh/3/72528/ ,2021年7月14日。
責編:譚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