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箴》三則

〔宋〕呂本中

一

當官之法，唯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知此三者，可以保祿位，可以遠恥辱，可以得上之知，可以得下之援。然世之仕者，臨財當事不能自克，常自以為不必敗。持不必敗之意，則無所不為矣。然事常至于敗，而不能自已，故設心處事，戒之在初，不可不察。借使役用權(quán)智，百端補治，幸而得免，所損已多，不若初不為之為愈也。司馬子微《坐忘論》云a：“與其巧持于末，孰若拙戒于初。”此天下之要言、當官處事之大法，用力簡而見功多，無如此言者。人能思之，豈復有悔吝耶！

二

當官既自廉潔，又須關(guān)防小人b。如文字、歷、引之類c，皆須明白，以防中傷。不可不至慎，不可不詳知也。

三

孫思邈嘗言：“憂于身者不拘于人，畏于己者不制于彼，慎于小者不懼于大，戒于近者不侈于遠，如此則人事畢矣。”實當官之要也。

（《宋代官箴書五種·官箴》）

注釋：

a 司馬子微：名承禎，唐代道士，法號道隱，自號白云子。河內(nèi)溫（今河南溫縣）人。其《坐忘論·真觀》曰：“雖則巧持其末，不如拙誡其本，觀本知末，又非躁競之情。是故收心簡事，日損有為，體靜心閑，方可觀妙。”

b 關(guān)防：戒備，防備。

c 文字：指公文、案卷。? ? 歷：歷子，宋代記錄官員政績功過以備考課升降之用的簿子。引：錢引，北宋崇寧、大觀年間改交子為錢引。

大意：

一

當官的基本準則，只有三條：一是清廉，二是謹慎，三是勤勉。懂得并遵守這三條準則，就可以保住官位與俸祿，就可以遠離恥辱，就可以得到上級的重視，就可以得到下級的支持，這才算真正懂得怎樣立身行事。但是世上做官的人，面對財貨、遇到事情不能自我克制，常常自以為事情未必會敗露，抱著這種未必會敗露的僥幸心理，就什么壞事都敢做了，常常到了事情敗露時還不能收手。所以居心做事，開始就要做好自我防范，這是不能不了解的。假如使用權(quán)變智略，千方百計地彌縫，即使僥幸免禍，所造成的損失已經(jīng)很多，哪比得上當初就不做違法違規(guī)的事安穩(wěn)呢！司馬子微的《坐忘論》說：“與其等到后來出了事才用盡機巧加以彌縫，不如當初就老老實實地防范。”這是天下的至理名言，當官做事的基本法則，用力少而見效多，沒有比這句話更重要的了。人們?nèi)绻芎煤玫厮伎迹睦镞€會有災禍呢？

二

當官者不僅要自己廉潔，還必須防范品格低下的小人，不讓其泄露機密。像公文、歷子、錢引等，自己都要清楚明白，不要給手下人留空子，而使自己受到中傷誣陷。不能不十分謹慎，不能不詳細了解啊。

三

孫思邈曾經(jīng)說：“常常對自身心存憂慮的人，就不會受到別人的拘束;常常對自己心存戒懼的人，就不會受到他人的制約;對小事采取謹慎的態(tài)度，就不懼怕有大事發(fā)生;對當前保持警惕的人，就不會有將來的災禍。能做到這樣，人力所能及的事就做完了。”這實際也是做官的要訣啊。

【點評】

呂本中（1084—1145），字居仁，壽州（治今安徽鳳臺）人，兩宋之際著名詩人、詞人、道學家。其高祖呂夷簡、曾祖呂公著皆位至宰相，祖父呂希哲在哲宗朝做過崇政殿說書，父親呂好問官至尚書右丞。呂本中早年以恩蔭入仕，在徽宗朝做過濟陰主簿、樞密院編修官等職，欽宗靖康初遷職方員外郎，南宋高宗朝又任起居舍人、中書舍人兼侍講等。后因反對和議，得罪奸臣秦檜而被罷官。

呂本中的《官箴》，又稱《舍人官箴》，實際是從呂氏所著《童蒙訓》中摘引出來的，南宋后以單行本流傳。其寫法屬于宋代流行的語錄體，一事一議，沒有大綱小目，沒有體系。乍看起來，似乎顯得雜亂零碎，但如果細細揣摩，卻有較強的邏輯性。

“當官之法，唯有三事”一段，是《官箴》的開篇。“法”就是準則，呂本中認為當官者所要遵循的基本準則無外乎“清”“慎”“勤”三個字。而這一段也成為《官箴》的主旨和綱領，其他諸條都是針對這三個字來詮釋和闡發(fā)的。如本文所選的第二、三則即是如此。

具體而言，所謂“清”就是清心、廉潔。它包含兩個層次，淺層次是奉公守法，不謀私利;深層次則是心地純正，心存寬恕，不存私欲。所謂“慎”，就是謹慎、冷靜，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慎”所包含的內(nèi)容很廣泛，首先要做到誠實做人，“著實”做事，不弄虛作假;其次要做到遇事不急躁，不發(fā)怒，而應“消詳斟酌”以求“合于道理”;最后要謹防小人的惡意中傷。所謂“勤”，就是“盡心職事”。

在呂本中看來，“清”“慎”“勤”三者中，“清”是第一位的，它關(guān)系到從政者的道德品質(zhì)，一個品德敗壞的人是不可能把國家和百姓的利益放在心上的，又何談履行職責呢？然而，一個人如果只是兩袖清風，卻不知“慎”“勤”，那么他也難為民造福，難保一方平安。所以，“清”“慎”“勤”是三位一體、不可或缺的。呂本中將其從為官應注意的事項中提煉出來，不能不說是對完善吏治的一大貢獻。

呂本中去世后，呂氏家族子弟把《官箴》當作家訓來繼承。呂本中的從孫呂祖謙編寫《家范》時，《官箴》即作為重要的資料編入其中。此外，后世如元代張養(yǎng)浩的《三事忠告》、清代王永吉的《人臣儆心錄》等，內(nèi)容皆不出“清”“慎”“勤”三事，顯然受到呂氏《官箴》的很大影響。直到今天，《官箴》中的內(nèi)容對從政者來說仍有借鑒意義和價值。

（海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