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 險

王軼智

“蛋（冰雹）打一條線”。一陣狂風橫掃，漫天的“蛋子”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鋼筋頂著的大棚仿佛紙扎的一樣，在風雹中瑟縮。風雨來得快去得更快。一頓飯的工夫，黑云卸盡了負擔，太陽從云縫里擠了出來。大棚傾倒了，莊稼被打折了頭，溝渠里堆積著白色的未融化的冰雹。往遠處看，山還是山，地還是地，莊稼還是莊稼。

許三根用受傷的手抱著被蛋子砸得發(fā)痛的頭，圪蹴在大棚前。大棚的門已經坍塌，他使勁兒起棚，扭曲的棚架下起了一道縫，他跪著爬了進去。

“完了，完了，全完了。”許三根死的心都有了。嘩嘩作響的塑料布下，秧蔓雜亂地堆集在地上，西紅柿幾乎成了一攤爛泥。他拉拽著西紅柿架，拉起來又倒下去。架子已經被棚壓斷了，架桿上的西紅柿秧蔓死沉死沉。許三根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下的西紅柿發(fā)出炸裂的聲響。他猛地跳起來，頭碰到了彎折的鐵架上。許三根狼狽地環(huán)視著四周，只見半拉大棚都已被風吹倒，棚架扭曲著，唯有西南角席子大的一片棚架沒有倒，兩溜兒西紅柿歡快地伸展著枝條，果實已經結到了第三架，架子上的西紅柿已經露出了紅臉。他連滾帶爬沖到那兩溜兒西紅柿前，摸著一嘟嚕一嘟嚕的小西紅柿，委屈地哭了起來。那年，老婆得了癌癥，他也這么哭過。老婆的“奶奶”（乳房）被切了半拉，家業(yè)也花了一大半，除了兩間破窯沒賣，能賣的都賣了。病秧子老婆常年吃藥，一年買兩次藥，一次三千多。兩個孩子上學，雖然免除了學費，但飯錢都出不起。家里有個病老婆，外出打個工都不安心，只能在家守著，種著三五畝地。糧食倒是夠吃了，可錢從哪里來呢？只能東家挪西家借，過一天算一天。

精準扶貧工作隊來了。駐村工作隊的王隊長說：“老許呀，你出外打工不行，種大田也掙不了幾個錢，但你是種地的好把式，弄個大棚吧，種點兒細菜。村里有的是牛羊糞，不用化肥，無污染，城里人一定喜歡，一定能賣個好價錢。”種菜？許三根想過。老婆沒病的時候，他在蔬菜基地打過工，怎么種他懂，關鍵是沒錢。搭一畝地的棚，少說也得八千塊。千兒八百，對他來說都是大數(shù)，萬兒八千從哪里弄？王隊長好像明白他的心思，說：“老許，你就說有沒有決心弄吧！錢的事，我給你想辦法。”真的感謝王隊長，幫他申請了三萬五的小額扶貧貸款，三畝大棚建起來了。種西紅柿、黃瓜，第一年沒經驗，賺了一萬四；第二年，賺了近兩萬。就兩年，許三根不僅還清了饑荒，手中還有了余錢，頭上的“貧困戶”帽子摘掉了。日子好過了，老婆的病也輕了，藥倒是還得吃，但能打里照外了，家里的事許三根不用操心了，回家就能有口熱飯吃了。今年，許三根準備好好干一年。西紅柿長得好，行情也不錯，收入個兩萬五，根本就不是個事兒。

人算不如天算，外財不扶命窮人啊！僅僅十幾分鐘，他的夢就被砸得粉碎。許三根躺在地上雜亂的藤蔓和架桿上，想大聲地哭一頓，可像那年一樣，他哭不出聲，只有淚珠子從眼眶子里滾出來。

“三根，三根！”棚上的塑料布嘩嘩地響，有人在外面喊，“三根，三根，你他媽的跑哪兒去了，棚倒了也不管！”

許三根聽清了，是村主任。村主任三句話不離“他媽的”。許三根不想動。修棚種菜時村主任沒少幫忙，現(xiàn)在棚塌了，他怎么好意思見他？他來有什么用？

“ 三根，三根，他媽的，人哪兒去了？” 村主任一聲聲地喊，看來不答應是不行了。

許三根抹了抹淚，坐了起來：“ 叫魂呢？我在這兒呢！”

村主任掀開棚上的塑料布，一眼瞅見了許三根，伸出腿就是一腳：“裝死呢？起來，棚倒了都不扶！”

“扶起來有啥用？全完了！”

“（尸從）貨，看你這苦瓜臉，蛋子就打你這樣的（尸從）貨！起來，你先弄著，我去找?guī)讉€人來，能挽救多少算多少——你在這兒挺尸棚就能好的話，你就挺著！”村主任一把將許三根揪起來，許三根委屈地跟在村主任身后。

“王隊長，——他媽的差點兒碰了我的頭！”村主任猛地退了一步。扶貧工作隊王隊長的手已經搭在了許三根的肩上。

王隊長笑著對村主任說：“你肯定又罵老許了。你呀，干的都是人事，說的話卻不像人話。”

村主任嘿嘿地笑了：“不罵他，還在地里挺尸呢！”

看見王隊長，許三根的眼淚又止不住地下來了。

村主任的嘴咧開了：“你看，他媽的，就是這個（尸從）包樣兒！”

王隊長的手從許三根的肩上滑到他的背上，輕輕地拍了拍。

不知怎么的，許三根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了聲來。

“老許，沒事兒，不就是天災嗎？脫貧路上怎么會沒有坎坷呢？別傷心，咱再干起來嘛！”王隊長輕聲地說著，像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都脫貧了，政府還會管我嗎？”許三根渴望地看著王隊長。

“管啊！脫了貧還要鞏固脫貧成效，還要振興鄉(xiāng)村。你們不富裕，政府就扶持到底。沒事兒，老許，我跟鄉(xiāng)黨委及有關部門反映下，看看有沒有救助政策，要沒有救助政策，我們還可以再爭取些扶貧貸款，重新做起來嘛。”王隊長笑得燦爛，許三根的心也放寬了些。

后半晌，王隊長找來的人開始幫許三根維修大棚。王隊長、村主任正干得汗流浹背，鄉(xiāng)長領著保險公司的人來了，三個棚都看了，都拍了照。

鄉(xiāng)長夸獎村主任說：“行，你這村主任當?shù)貌毁嚕瑸暮罅⒓淳徒M織群眾重建，能自力更生，很好！”

村主任臉上笑開了花：“他……他不自己干，還等老天爺呀！”“他媽的”沒說出口，村主任憋得臉通紅。鄉(xiāng)長樂了，說：“聽說你工作中有個口頭禪，能去掉嗎？”村主任愣了一下，說：“能，許三根能脫貧，我就能去口頭禪。”

“把許三根叫過來。”鄉(xiāng)長說。村主任把許三根揪過來，鄉(xiāng)長拉著他的手說：“老許，你剛脫貧，是邊緣戶，政府都給你們上了農業(yè)保險。很抱歉啊，這事沒有提前告訴你們。你看見了，保險公司來了，也定了損，賠付款最多一個禮拜就到了。好好干，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保險，什么保險？”許三根一下子沒弄明白。但當他看著鄉(xiāng)長、王隊長、村主任的笑臉時，心里豁然開朗。“他……那什么的，大風、蛋子有什么可怕？現(xiàn)在還不是又云開出日頭了？”村主任說著拍了拍許三根的肩膀。許三根開心地笑了，笑得眼淚又涌了出來。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