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揚
那晚的村莊裹挾在寒風里,每一扇門窗都被飛起的塵沙敲響。他將耳朵豎起,從那種聲音中聽出不同的聲音。他起床拉開門,和風雪一起撲進來的,還有他兩年未歸的兒子。門隨即被兒子關上,他剛碰到煤油燈的手被兒子拉住,兒子用壓得極低的聲音說:“爹,不要點燈,我待會兒就得走。”
他也用同樣低的聲音問:“啥?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回來了,你又要走?”兒子在他身前跪下,額頭擂響了地面。外頭微弱的光,被窗子切割得更加細而薄,如一層白霜貼在他們的身體上。他說:“兒啊,你這是——?”他急忙去扶起兒子。他的心被什么壓得癟癟的——兒子必定是遇上啥不好的事了,要不,怎會給他下跪磕頭?
“爹,明兒,您給我建一座墳。如此,別人就會以為我死了,我日后做的事情,才不會牽累您和其他親人。”
“兒啊,兒啊,可……可不能亂說。”他的臉驚得比雪白,眼瞪得要把兩條眉毛頂到后腦勺去。他也跪下對兒子說:“兒啊,我就你這一條根哦,你可不能出事。從今夜起你就在家,哪兒都別去了,行不?”兒子不說話,他的額頭在地上擂得比兒子還要響。可最終,兒子還是踢踏著漫天的冰霜走了。
他睜著眼躺在床上,拿出兒子臨走前交給他的東西,將其貼在胸口,直到天空慢慢睜開黑色的眼皮,露出白光。他出門,將腳一次次踩進深雪里,又一次次拔出來。風變細拉長,擠進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里,又淌進心窩子,有一種巖漿沿著那些溝壑流動的灼痛。返回途中,他與棺材鋪的人合力拉拽著選好的棺材,在白茫茫的雪上刻了幾道深深的溝槽。他抬起蒙眬的眼望天,一遍遍暗自禱告:“老天爺,我兒好著呢,無病無災的,這棺材當不得數,當不得數啊!”
棺材還未進屋前的院子,幾個村民已圍攏過來。有人問:“這副棺是咋回事?”他“唉”了一聲,用手罩住自己的眼,從鼻孔和喉嚨里發出一長串的嗚嗚咽咽。過了好一會兒,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說:“昨天,有人給送來這個。”他曾讀過私塾,字是認得的。
信上說,他的兒子在外給藥店當伙計,藥店起火,兒子的命便被火吞沒了。送信的人他不認識,且放下信就走了。
兒子的尸體無法回鄉,唯有把兒子的衣物放入棺材。除了他沒人知道,兒子的衣物里還包裹著兒子交給他的東西——那東西,兒子說,萬萬不能讓人看見。日月在他的眺望中不急不緩地升沉了上千次。一個戴綠色帽子、穿黑褂子的人,帶著幾個拿長槍、穿軍裝的人來到他的家里。戴綠帽子的人問他:“你兒子丁峰,這陣子沒回來過?”
“哎喲,長官,我兒子要能回來,我不就見鬼了嗎?”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兒子幾年前真死了?”戴綠帽子的人又問。
“長官,我兒子要沒死就好了。”他的眼睛在手背上游走了一番。
“老兄,我們是幾十年的鄰居了,小峰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他要真沒死,我也跟著高興不是?”戴綠帽子的人笑著說。
“是是是。長官今兒怎么想到小峰子了?”他疑惑地問。
“沒什么。不久前,我看到一個被通緝的共軍分子頗像咱們的小峰子。但愿不是吧,要真是,你得勸他走正道啊!”那群人走后,他的心田里落了一陣春雨,綠油油的希望在龜裂的土壤里萌發了。
當天夜里,他被天空中轟隆隆的吼叫聲驚醒。他將目光伸向窗外,那一只只巨大而可怖的鐵鳥正把一顆顆炸彈下到村莊里,火光與濃煙在大地上瘋長。他的內心不知在向什么懇求著:“拿掉我的腳,拿掉我的手,別要我命,我要等我兒。”他將自己浸泡在井下。
待那些鐵鳥停止亂叫,他出井,不顧他那被烈火吞噬著的房屋,奔向兒子的墳頭。墳上的土,一寸寸被他的掌心撫過,笑和淚同時在他的臉上顯現與奔流。他說:“孩子們啊,這墳里的寶,是你們爹娘的盼頭兒,我得好好守著。”
第二日,他便在兒子的衣冠冢旁起了一間茅草屋,打算日日守護。他一日日數過流淌的光陰,數到他命里最后的那天,也沒能把兒子數回來。戰爭都成了蒼茫的歷史,兒子也該回家了啊!
眼里最后的一絲光消散之前,他告訴村里的領導,兒子的棺材里有兒子當年交給他的一件重要的寶貝:“那是我兒當年帶回來的幾封家書。我兒告訴我,那是他的幾名戰友在一次執行生死任務前給家里寫的。但由于害怕敵人從他們的尸體上發現那些家書,便沒寫上地址。他們之所以還是寫了家書,是期盼他們的其他戰友能看到。后來,只有我兒僥幸活了下來。他知曉戰友們的家都在哪里,準備養好了傷,就幫戰友們去送家書。
“然而,我兒又接了重要任務,他東奔西走,怕把家書弄丟,那晚才把家書送回家,讓我好好保管,說日后,他要一封封送到戰友們的親人手中。可不知咋的,這么多年過去,我兒至今未歸。”人們把他兒子的衣冠冢挖開,那些家書已在時光里泛黃、破損,字跡模糊。
[責任編輯 徐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