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兢業
爹買了一只羊。
羊穿著白衣服,角盤成了螺螄殼,眼睛周圍是黑圈兒,像戴了副墨鏡,它的脊背和我的胸脯一般高。
爹把我拎到羊背上,我覺得屁股下面軟軟的。爹讓我抓住兩只角,羊仰起頭“咩”地叫了一聲,我嚇得從羊背上滾了下來。
爹說:“跟你干娘一塊兒放羊去。”
我說:“我不去!”
“把羊放肥,過年時宰了,讓你吃羊肉。”
“我咋上學?”
“娟子、翠葉和雪都沒上學,不是天天放羊?”
“她們是女孩兒,我是男孩兒。”
“男孩子更該放羊!”
爹說著,把羊繩拴在了我的腰間,揮起鞭桿朝羊掄去,羊昂頭拖著我踉踉蹌蹌地向前跑。跑出胡同口,大路上涌出一群羊。
娟子走在羊群的前頭,翠葉和雪在羊群的兩邊,干娘跟在后面,她們手里都拿著一條小鞭子。
干娘看羊繩還拴在我的腰間,喚著娟子,拽住了羊,把羊繩解開盤在羊角上,一邊盤一邊埋怨我爹。
爹把鞭子遞給我說:“聽干娘的話!”
我跟在羊群后,向村外走去。
村頭有一片柳樹,柳樹下面是池塘。我們從那兒路過的時候,“賴八縣”正赤裸著身子從水里爬上岸,捏鼻子瞪眼向我做鬼臉兒。待我們走過后,他便吆喝起來:“放羊的,溜河坡,拽個羊蛋打水喝!都來看啊,新女婿和新媳婦上澍河坡放羊去了啊!”
娟子她們一邊趕著羊,一邊回頭罵“賴八縣”,走了很遠還在罵。
羊群趕到了河灣里,白云在藍天上飄,河水在淙淙地流,水草豐美。羊兒低頭啃草,不時地昂起頭“咩咩”叫上幾聲。
娟子她們三個聚一堆兒,低聲嘀咕了一會兒,然后把我圍了起來。我發現她們的臉紅撲撲的,眼亮晶晶地盯住我。
娟子說:“說,我們三個誰是新媳婦!”
翠葉說:“不說,用鞭桿敲他的頭!”
雪把鞭桿放在我的頭頂,只等一聲令下。
她們仨都比我大,娟子和翠葉個子高高的,臉色紅潤,皮膚白皙,一條辮子拖到腰間,辮梢扎著個紅蝴蝶,一走動,那蝴蝶就在身后飛。雪個頭兒比她倆矮,臉黑,膚色也黑,我見過她洗澡時敢從彎腰大柳樹上往水里跳。
我說:“你們仨誰也不是新媳婦。”
娟子問:“‘賴八縣為啥吆喝‘新女婿和新媳婦上澍河坡放羊去了啊?”
“我咋知道?”
娟子說:“你和‘賴八縣一塊兒偷瓜、拿魚,背后一定說過俺的壞話,說俺是你倆誰的媳婦。”
翠葉說:“說過沒有?不說就開始敲頭了!”
雪舉起鞭桿,“啪”地在我頭上敲了一下。
我雙手護著頭:“別敲了,我說。”
她們仨互相看了一眼。娟子說:“你說吧。”
“‘賴八縣 說翠葉和娟子漂亮好看,讓我長大了娶恁倆當媳婦。我說:‘我不能娶倆啊,分給你一個。‘賴八縣說:‘都知道我賴,她倆誰也不會愿意做我的媳婦,雪還差不多。我說:‘雪長得黑。‘賴八縣說:‘黑,黑得滋膩,白面饃還不勝黑窩窩哩!”
娟子問:“就這些?”
“全都說了。”
娟子說:“讓我說對了吧!背后說我們的壞話。俺倆你愿意娶誰當媳婦?”
我說不出口。
翠葉說:“說不說?不說還敲他的頭!”
雪又在我頭上“啪”地敲了一下,說:“讓你說我黑!”
我“哇”地大聲哭起來。
干娘顛著小腳跑過來:“你們為啥打他?”
雪說:“叫他自己說吧!”
我說:“娟子問我娶誰做媳婦,我不說,雪就敲我的頭。”
干娘笑了,說:“小屁孩兒,知道些啥?你喊她們姐姐呢!”
雪說:“喊我姑哩。”
干娘說:“喊她, 喊了以后就不打你了。”
我對著娟子喊:“娟子姐!”又朝著翠葉喊:“翠葉姐!”又面向雪喊:“雪姑!”
她們三個都昂著頭,笑瞇瞇地應著,聲音拖得又長又響亮。
從此,我甜蜜蜜地喊“娟子姐”“翠葉姐”和“雪姑”,她們再也不敲我的頭了,每天喊我一起去放羊。臨出門時,我在懷里揣上幾本連環畫。到了澍河坡,羊群散開吃草,她們圍著我,津津有味地聽我讀連環畫。
翠葉說:“上學讀書真好。”
娟子說:“那你咋不上學讀書?”
翠葉說:“俺娘說,女孩子讀個啥書!讓好好放羊,到過年了給我扯兩身花衣裳。”
娟子說:“俺娘也這樣對我說的。”
雪說:“俺還不會寫名字呢!”
娟子和翠葉同時嘆了一口氣說:“俺也不會。”
我說:“我教你們。”
她們高興得跳了起來。
我找來樹枝兒,在地上一筆一畫地教她們。她們學得十分認真,不到一天,都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一天,翠葉趁娟子和雪不注意,把我拉到一旁說:“你不能再放羊了。”
我說:“為啥?”
她說:“你要放一輩子羊,哪個姑娘愿意嫁給你當媳婦?”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娟子說有兩只羊跑玉米地里了,要我和她去趕。到了玉米地頭,一只羊也沒有。
娟子坐在了地上,對我說:“你也坐下。”
我看娟子的臉紅了,眼里滾動著晶瑩的光,便離她遠遠地坐下。
娟子說:“離我近點兒。”
我怯怯地向她身邊挪了挪。
娟子說:“再近點兒。”
我又挪了一點兒。
娟子站起身坐到了我的面前,雪花膏的香味兒使我的心“咚咚咚”地跳。
娟子說:“你不能再放羊了,要上學讀書。”
“俺家的羊誰放?”
“我替你放,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兒。”
“啥事兒?”
“你好好上學,將來考上大學了,我做你的媳婦,給你放羊、做飯、洗衣服。”
我不知道說啥好。
娟子說:“你愿意不愿意?不愿意讓雪敲你的頭。”
“中!”
“既然我是你媳婦了,以后你就不要喊我姐了,咱倆打啞謎說話。”
“中!”
當我倆回來的時候,我發現翠葉和雪的眼里都是問號。
暑假很快就結束了,我鬧著要上學,娟子對爹說:“讓他去吧,我替恁放羊,多一只不多,少一只不少。”
從此,我又上學了,從小學一直上到高中。間或去放一次羊,娟子總是躲著我,真躲不掉了,就紅著臉打啞謎。
恢復高考那年, 我考上了大學。四月里的一天,我帶著行李去火車站。走出村口,娟子攔住了我。她紅著眼睛說:“咱放羊時說的那些話你忘了?”
我說:“那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兒話嗎?”
“我真傻,當真了。”說罷,她哭著跑開了。
那年暑假我回家,娟子已經出嫁了,聽說嫁給了一個個體戶老板。
幾年以后,娟子回娘家,我碰見了她,一個孩子正在她懷里吃奶。
我說:“娟子姐,孩子這么大了?”
她笑著說:“這是老二,老大是女孩兒,上小學了。我不能讓他們再放羊了,要讓他們讀書、考大學,將來也到鄉政府當副鄉長。”
我笑笑,找不出應答的話,那時我正在鄉政府擔任副鄉長。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