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體育老師的國學追求

鍇文

我幫丈夫想“套路”

這些年，丈夫一直郁郁不得志。他畢業于一所不太知名的體育學院，在市里一家不太知名的高中當體育老師。雖然努力工作，但高中體育老師的施展空間有限，這么多年下來，始終是個普通教員。

2016年，我們的孩子上小學四年級，補課的花銷很大，偏偏我又失業了，丈夫工資不高，為賺錢很著急，一度利用業余時間去健身房做教練，但又不太會營銷自己，干了一陣作罷。也是在那一年，他所在的中學被市里一所著名的中學合并，成立了某中學教育集團，丈夫高興了一陣，積極運作想調到教育集團的主校區，無論繼續做體育老師還是干行政，都行。沒成功，從那以后，他情緒特別低落。

事情的轉折是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送孩子去美術培訓班，赫然發現一位授課老師是丈夫所在學校的美術老師。怪異之處在于，這位老師卻打著某某美術學院教師的名號授課。我避免和他碰面，暗地里打聽，得知他畢業于那家美術學院，套用了一個當初留校任教同學的名字，出來招搖撞騙。

這件事啟發了剛剛失業的我——丈夫雖是教體育的，但非常熱愛文學，曾在報紙上發過幾篇散文作品，對先秦文學比較有研究。而我，本身非常愛讀書，古文是我和丈夫的共同愛好。

回到家，我鄭重其事地對他說：“從現在開始，我要培養你當一名國學老師。”

丈夫以為開玩笑，說：“難道，你是想讓一名體育老師去教學生寫作文？”我正色道：“現在的中高考作文，已經脫離文學本質，有自成體系的一套標準，只有專業的語文老師能教。但我們可以往另一個方向，國學。”

“國學”商機

我不停奔波于各種補習培訓學校，跟各個年級的家長打交道，已經熟知了很多教育領域的灰色現象。比如國學，現在的孩子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就補習各種古詩詞，做各種古文賞析的題冊，美其名曰國學，其實是在不斷超前學習初中乃至高中課本上的古詩詞和古文內容。

這背后的邏輯非常功利——學生一旦上了初中，物理化學代數幾何英語等諸多學科一起壓上來，時間非常緊，初中生常常寫作業到深夜11點，根本沒時間背中學課本中的古文和詩詞，到了高中更是如此。因此現在的小學培訓班，突擊讓小學生把初中高中所有古文全都背得滾瓜爛熟，再不斷擴大閱讀面，做各種古文閱讀題型，一方面提前置身文言文環境里熏陶，另一方面為初中和高中騰出時間。

這是最近才出現的一種風向，卻引出了一個市場缺口——初高中語文教師都忙著給初高中學生補課，極少有名師肯到培訓學校教小學生。現在的培訓班，只能讓原本教小學語文的老師，拿著初高中課本給學生講。但這些老師本身都沒教過中學課，畫的重點都是靠想象，孩子家長當然不認可。丈夫本身是高中老師，既然他那個教美術的高中老師同事可以冒充是大學美術老師，他為什么不能冒充中學的語文老師？

丈夫聽了，低頭想了半天，起身回屋，翻出一套初一至初三的語文教材，邊翻邊說：“不是自夸，這上面的古文內容，如果讓我教，比我們校的那幾個語文老師更有水平。”

主意已定，我們立刻動手。過去孩子上補習班主要由我送，從那開始，變成每當孩子有國學課，我和丈夫一起送。不但送，還一起在課堂上旁聽。回來后，我們拿著老師的講課錄音反復研究，琢磨補習老師的教學特點，丈夫認真備課做教案，晚上等孩子睡了，我作聽眾，他演練試講，反復打磨。

經過一個多月的準備，我們精心打磨出了三四堂國學課，丈夫信心滿滿地去了另一個區的一家培訓學校，應聘小學生國學老師，專教初高中古文課程。應聘時需要出示證件，我們專門做了一個假證，任教學科改成了語文，其他如資格種類和證書號碼等都是真的。培訓機構并沒有細心查看教師資格證，關鍵是試聽課上，丈夫表現非常出色，當場就征服了校長，立刻組織開班，打出“某中學名師國學班”的宣傳，學生蜂擁而至，短短幾個月，丈夫就實現了周一、三、五和周六周日全部開班的成績，平均每個班有30多名學生，一節課的提成就達1500元，一個月的收入有3萬元左右。

辭職

自從當上國學老師，丈夫特別興奮，在家認真備課試講，同時拼命學習，要利用在職的條件，重新考一個任教學科為語文的教師資格證。而我，也努力學習考教師資格證，爭取將來我們成為雙教師家庭。

好景不長，今年1月，好不容易挺過了疫情，本想多補課賺點錢，可開班不久，不知是誰認出了丈夫，事情很快就鬧到了他所在的學校——在編教師在校外補課賺錢！冒用某中學的招牌四處招生，而且，竟然是體育老師在教語文！

很快，學校找丈夫談話，讓他停職反省，做出深刻檢討。

今年春節，我和丈夫情緒非常低落，坐在一起商量對策。我們聊了很久，最終他說：“我不能再干了！如果現在的教育體制不改，正統學校的教育，很大一部分都被補習班替代了，我在正統學校里不會再有發展空間。當初，俞敏洪從北大辭職，干了新東方，實現了他的價值。我即便干不成新東方，也要當一個有價值的老師。”

我很驚訝，但想想也對。這些年，在中學里，丈夫一直干得不開心，自從在校外當語文老師后，他整個人都變了，精神煥發。辭職的原因里，錢固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做補習老師讓他更能實現自身價值，而且真心客觀地說，他國學水平不錯，我和他一起干，也覺得生活有方向。

于是我贊同，對他說，等暑假過完，我就開車送你去學校，等你辭職出來。然后，我們也開個小小的培訓班，夫妻店，你教國學，我教數學，干得好了，還可以再招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