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青年生活圖鑒

楊揚

向往的生活李鳶，中國人

空巢不會無聊嗎？“精神世界豐富的女人，哪擠得出時間無聊。”李鳶邊笑邊自嘲。

一切還要從重獲自由說起。8年前李鳶考入金融系，迫于父母的壓力，她按部就班地畢業，然后進入銀行工作。“網點業務量很大，工作說是早8晚5，但早晨要晨訓，晚上要盤賬，早7晚9才是常態，再加上績效壓力，每天還要面帶微笑對每個客戶說著同樣的話……人生像被鎖住，喘不過來氣。”

回到出租屋也不得消停，合租的同事整天抱怨。雙重夾擊下，李鳶毅然裸辭，搬了家。“只有獨居，生活才是自己的。”李鳶用僅有的存款付了一年房租，借了3000元錢后，開始她的空巢生活。

至今李鳶都很慶幸當初的決定，因為是獨居成就了現在的自己——經過2年的努力，她成為運動領域、女性消費領域知名博主，在多個平臺都擁有超高人氣，收入頗豐。

“忙著招生、教課，忙著做短視頻、經營博客和瑜伽工作室，一個人當三個人用。”李鳶樂此不疲，就連工作之外，也不甘心做咸魚：“邀閨蜜來家里看電影喝紅酒，每年兩次長途旅行，就連去年疫情時我都沒閑著，解鎖了一個新技能，學會了射箭，這項運動可以完美運用并鍛煉背部肌肉，很適合我這個運動博主呦。”

幾年前，李鳶也考慮過結婚，但隨著年紀的增長，她反而越來越覺得像現在這樣，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才是她最向往的生活狀態。

今年李鳶請父母來珠海玩了一個月，最讓她感動的是，向來傳統的母親終于理解了自己：結婚是為了幸福，空巢也是。

“三拋”一代宋知恩，韓國人

32歲只身前往異國創業，宋知恩在韓國并不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為了來中國發展，宋之恩和男友分了手。“曾以為自己會成為賢妻良母，但首爾經濟圈生存壓力巨大，有份穩定工作都不容易，更別說開展戀愛、結婚等昂貴的人生項目了。所以發現商機后，我才義無反顧地出走他鄉。”

其實相對于男性，韓國女性還有另一種壓力。韓國家庭關系非常傳統，有個詞叫“婆家天下”，即婚后不僅要面對家務，還要放棄工作和社會關系（有調查顯示，韓國僅1/3的女性在生育后能回到職場繼續工作）。

“大多韓國女人都被迫精致，早上必須洗頭，做早餐前也化妝，就連出門倒垃圾也得美美的。電影《82年生的金智英》描寫的已婚女人困境在韓國隨處可見。”宋知恩坦言，在看著姐姐因結婚而辭職，幾乎承擔撫養孩子的所有責任，甚至當夫家親戚生病時，她還要代表整個家族去照顧后，她更恐懼這樣的生活了。

逃離后的宋知恩獲得頗豐：工作時不用操心家庭，休息日可以穿著松垮的睡衣賴在床上，她稱之為“無目的的治愈”。

宋知恩不是特例，可以說她是當代韓國新女性的一個縮影：拋棄戀愛、結婚、生子的“三拋”一代。數據也顯示，韓國獨居人口在30年間激增了8倍。成年男女中，未婚人數占總人口數的40%，甚至超過了日本。

即將開始在廣州獨居的第六個年頭，宋知恩期待著生活可以越來越被家人、社會所包容。

職場優勢三上雄一，日本人

40多歲的三上雄一就職于一家大型株式會社，像他這個年紀，有體面工作的人大多都有家有口，可三上雄一卻沒有，因為早在20初頭時，他就給自己明確了：要一個人過。

“30歲時，很多人都為我可惜，要我去相親、聯誼、結婚，然而當我看到有的同事結婚后就沒了自由，甚者有的甘當‘大雁爸爸，我覺得太辛苦了。我倒不是不婚主義者，但我可能是個自私的人吧，始終認為人要為自己而活。”三上雄一說。

近40年來，日本社會風潮也逐漸改變，空巢成年人越來越多，在現代生活節奏加快和社交媒體普及的加持下，“一人份”經濟應運而生。比如有商家推出了“1卡拉”包廂，專供獨自唱歌的消費者使用，一些電影院、拉面館和主題公園游樂設施也紛紛推出帶隔板的單人座位，確保獨自前來的消費者個人空間不受打擾。還有一些旅行社推出單人旅行套餐，服務有意獨自出行的消費者。

每天加完班，三上雄一會去吃拉面或壽司，有時候還會看一部電影。“現在不少身邊人羨慕我，因為在厭倦了社交媒體隨時在線的狀態后，社交適齡人群‘更愿意獨處。”

空巢的也不再只有青年。有數據顯示，1980年日本每50名50歲男性中只有一人獨自生活，每22名50歲女性中只有一人獨自生活。到了2018年，50歲日本男性每4人中就有一人獨自生活，女性每7人中就有一人獨自生活。

“工作也為空巢提供了支撐。”三上雄一說，六七十歲依舊上班的情況很常見，日本實行終生雇傭制，只要不辦退休，就可以一直干下去，對企業而言，和員工簽署合同是“默認”為終生制，做到六七十歲也是被勞動法規允許的，但需適當減少工作量。

觀念也在潛移默化中變化。“過去在大集團工作，不結婚甚至會被認為不堪重用、不負責任的。現在，空巢不是羞恥的，有時甚至會成為一種職場優勢。”

以個體為單位奧洛夫，瑞典人

奧洛夫是一位曾在中國留學的瑞典小伙子，2020年疫情后，他回到家鄉，無聊中直播起自己在瑞典的生活，吸引很多中國網友關注。

最先引起關注的是奧洛夫一個人在森林中徒步的視頻，網友紛紛感嘆，播了半小時，愣是沒看到第二個人。

其實早在2015年就有數據顯示，瑞典有近45%的住戶是獨居戶，其中首都斯德哥爾摩獨居比例高達60%，居世界首位。“很多人從小就習慣一個人生活、勞作，哪怕是做木工活兒，甚至蓋房子。我們接受的教育就是不給人增加困擾，與人保持距離，注重個人隱私，享受獨居的樂趣等。瑞典社會有一句名言：獨立是強大的。”奧洛夫說。

回國后，奧洛夫獨居在一棟小戶型公寓里。在斯德哥爾摩，很多住宅樓宇都改造成適合單身人士居住的小戶型住宅，面積雖小但功能齊全。以一居室、二居室為主，配備了餐廳、洗衣房、托兒所。為什么會有托兒所？為單身母親和其他單身男女提供服務。

在奧洛夫的直播里可以發現，斯德哥爾摩對于空巢青年的關照不僅體現在私人空間的設計上，比如公園里看上去很別扭的單人椅，它讓空巢青年避免了尷尬和冷場。

“剛去中國時，我花了很長時間去習慣地鐵上、咖啡館里有那么多人。回到瑞典，我又花了一段時間去習慣冷清。”奧洛夫覺得與深入人心的“家庭是社會最基本的單位”觀念不同，在瑞典，家庭視角僅是政策制定的一個視角，并非唯一視角，福利政策已在許多方面推動了以個體為單位的發展趨勢。

城市化使空巢成為可能。“由餐館、酒吧、健身房、非政府組織、住宅和開放性觀念組成的生活方式，容納了獨居客。互聯網的普及，帶來前所未有的社交快樂和便利。只要聯網，即使一個人也不會與世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