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樹上的月亮

蒲靈娟

夜晚，月亮照在半山坡，照亮了那座兩層小樓，照亮了小樓前的院落與花花草草，也照亮了那棵桂花樹和樹上的一個女孩。女孩也叫月亮。女孩坐在樹上，她在和樹說話：“桂花樹，你知道我今晚有多難過嗎？媽媽又抓傷了我的臉。”

桂花樹上一朵朵金色的小花如同一只只蝴蝶歇滿枝頭，夜風吹來，濃郁的香氣沁人心脾。桂花樹不回答，女孩捂住臉上幾道鮮紅的傷痕，默默地流眼淚。剛才，她的媽媽又犯病了，用尖利的指甲抓傷了她的臉，她臉上火辣辣地痛。外婆趕緊抱住媽媽，女孩逃出屋子，爬上這棵桂花樹。

“桂花樹，你看今晚的月亮好大好圓，我想爸爸了。你說，爸爸現在在干啥？他會不會也在想我？”女孩自言自語，她的憂傷映在明月的眸子里。此時，在另外一個城市，月亮下有個瘦瘦的男人，他正在建筑工地挑磚頭。磚頭壓彎了他的腰，他咬緊牙關，不停地挑磚，顧不上看一眼天上的月亮。只有在夢里，他才會夢見女兒月亮。

“我知道，爸爸也想我，他起早貪黑，像頭牛似的工作，就是為了掙錢給媽媽治病，媽媽的病一定會治好的?！迸⑦呎f邊笑，笑得流出了眼淚。

木門吱嘎一聲響，從屋里走出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她朝樹上揮揮手，說：“月亮，快下來，你媽媽睡著了?！?/p>

女孩聽說媽媽睡著了才敢回家。月亮在燈下寫作業，外婆坐在一旁納鞋底。看著外婆粗糙的雙手，月亮很是心酸，她暗暗發誓：長大后要孝敬外婆，讓外婆過上好日子！

清晨，在鳥兒的啁啾中，月亮睜開眼睛。外婆煮好了黑芝麻湯圓，吃過早飯，月亮背著書包去村小上課，她回頭望望，臉色蒼白的媽媽坐在桂花樹下，外婆正在給媽媽梳頭，媽媽在陽光中微笑。月亮的心里漾起一陣陣暖意，媽媽不發病的時候，是個美麗善良的女人。

彎彎的山路上開滿了粉紅的野棉花，像是秋天的詩行，書寫在川北鄉村的大地上。蝶舞蜂喧，花香撲鼻，月亮邊走邊蹲下來采摘野棉花。她手里握著一大束粉紅的花兒，快樂地走在通往村小的路上。村小的教室里，與月亮同齡的貴生安靜地坐在最后一排，柳老師則在檢查秋水與春妮的作業。

村小有三間平房，一間是柳老師的宿舍，一間是教室，一間是廚房。村小只有四個學生：十一歲的月亮與貴生，九歲的秋水與春妮。他們都念小學三年級。貴生智力有點問題，他的父母在外打工，他與爺爺生活在村子里。九歲的秋水很聰明，他是班長;但秋水又很調皮，有時會欺負年齡最小的春妮。

柳老師接過月亮手里的花兒，把花兒放進裝了水的玻璃瓶里，于是教室的講臺上有了淺淺的秋色與淡淡的香氣。

月亮是個沉默寡言的女孩，她骨子里很自卑，不愛說話，可她會把心里話告訴柳老師。她對柳老師說，她曾讀過一本童話書，書里有個桂花仙女。桂花仙女最喜歡鄉村的孩子，能幫助鄉村孩子實現他們的夢想。因此，月亮認為自己也能感動桂花仙女，終有一天，桂花仙女會幫她實現心愿，治好媽媽的病。

柳老師聽了月亮的話，很心酸，眼前這個女孩清澈的眼眸里流淌出不屬于十一歲的憂傷。

下課后，秋水問月亮：“你臉上的傷是你的瘋子媽抓的？”

眼淚在月亮眼眶里打轉，她強忍住不讓淚水掉下來。柳老師瞪了秋水一眼，懲罰秋水打掃院子。他曾多次告誡秋水不要說月亮的媽媽是瘋子。

柳老師對月亮說：“媽媽沒法選擇，但你要快樂?！?/p>

“嗯。”月亮點點頭，與春妮打起了乒乓球。

中午，柳老師做好了香噴噴的青椒回鍋肉、滑肉粉絲湯、南瓜粉蒸肉、青菜米飯，四個學生、一個老師圍坐在一起吃午飯。飯后，柳老師睡午覺了，月亮看見柳老師換下的臟衣服，她端起衣盆，去小河邊洗老師的衣服。月亮是個勤勞心細的女孩，會做家務，其他三個同學也跟著她來到小河邊。

河水清澈透明，河岸邊的青草叢里開滿了粉紅的野棉花，孩子們與柳枝倒映進綠綢緞一樣的河面。秋水爬上高高的皂角樹，摘下皂角遞給月亮，用皂角洗的衣服有植物的芬芳。

月亮端著洗好的衣服回到村小，柳老師責怪月亮又幫他洗衣服。月亮低下頭不說話。秋水和春妮在打乒乓球，貴生忙著跑來跑去撿球。柳老師給月亮講她做錯的幾道數學題。柳老師是村小唯一的老師，語文、數學、美術、音樂、體育，他全教。

放學了，月亮一溜煙飛跑回家，她要幫外婆做一些家務活。一到家，她先鉆進雞窩撿蛋。外婆養了十幾只母雞，每天雞窩里都有幾個雞蛋。外婆在屋里蒸桂花糕，那一塊塊清潤香甜的糯米桂花糕真好吃。月亮想讓外婆多蒸一些，明天她要給柳老師帶幾塊。于是，月亮放下雞蛋，爬上那棵高高的桂花樹，采摘新鮮的桂花。

“桂花樹，你知道嗎？今天柳老師表揚我了，說我作文寫得好?！?/p>

“桂花樹，你說這世上真有桂花仙子嗎？我想求她治好媽媽的病?！?/p>

此時，月亮的媽媽又犯病了，她手舞足蹈地走向桂花樹。她走到桂花樹下，看見了桂花樹上的月亮，她抱著樹搖起來。朵朵桂花像一只只金黃的蝴蝶飛離枝頭，樹上的月亮嚇得直擺手：“媽媽，你不要搖了，我會從樹上掉下去的。”

媽媽不聽，她興奮地搖著樹。月亮從樹上摔下來，痛得嗚嗚地哭。月亮的哭聲驚動了在屋里蒸桂花糕的外婆，外婆一把抱起月亮，取下月亮脖子上的紅領巾，包扎月亮的頭。月亮的后腦勺摔破了。外婆想背月亮去鎮上的衛生院包扎傷口，可是瘦弱的外婆哪里背得動月亮？于是，外婆扯開嗓門大喊：“柳老師！柳老師！”

柳老師一路飛跑到半山坡，背起月亮，快步跑向鎮上的衛生院。醫生在月亮后腦勺摔破的地方縫了七針，還要給她輸液，防止傷口感染。月亮躺在病床上輸液，柳老師去外面買了一袋橘子，他剝了一個橘子遞給月亮。

看著眼前慈祥的柳老師，月亮流著淚說：“柳老師，你真像我爺爺。長大后，我會孝敬你的?！?/p>

“嗯。”柳老師點點頭，他的眼睛也濕潤了。幾年前，他妻子生病去世，他唯一的兒子在城里安了家，兒子幾次提出要接他去城里住，他都拒絕了。他在村小教了幾十年的書，看著一個個孩子跟著父母離開村小，去城里念書。可現在村小還有四個孩子，他必須留在這里教書。

一輪皎潔的月亮掛在深藍的夜空，柳老師背著輸完液的月亮回家。晚風吹拂，鄉村分外靜謐祥和。一路月光，柳老師背著月亮，走在開滿野花的青草路上，累得氣喘吁吁，他畢竟是年近六十的人了。他們走到那棵桂花樹下，外婆迎上來，一把抱住虛弱的月亮。

月亮吸吸鼻子，聞到馥郁的香氣。外婆扶著她進屋，柳老師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夜里，月亮夢見一個仙女拉起她的手，飛到桂花樹上，仙女說她媽媽的病一定會治好的。

過了兩天，月亮的爸爸從外地回來了，他買了許多好吃的，有巧克力、鹵牛肉、酸奶，月亮高興地撲進爸爸懷里。眼淚從爸爸的眼里涌出來，他掏出一張銀行卡，說要帶媽媽去城里治病。

真的嗎？月亮驚喜地瞪大眼睛，她想起了自己的夢。月亮高興地爬上桂花樹，坐在樹上，一邊吃巧克力，一邊說：“桂花樹啊，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爸爸回來了，他要帶我媽媽去城里治病。我媽媽的病一定會好的，她再也不會傷害我了，她會疼我、愛我……”

微風吹拂，樹上的桂花已經謝了，桂花的香味也遠去了。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走到樹下，她豎起耳朵聽女兒給桂花樹講悄悄話。她仰起頭笑了，小聲說：“仙女，仙女?！?/p>

哦，此時，在她眼里，樹上坐著的就是一個美麗的小仙女。她臉上泛起紅暈，看上去安靜又美麗。

秋天的陽光映亮了半山坡，外婆抓起一把把谷子，喂那一群雞鴨。樹上的月亮滑下樹，拿起幾瓶酸奶，飛快地跑去村小。她要去告訴柳老師和同學們：從今以后，她是快樂的、愛說愛笑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