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龜換酒

李子木

包間與包間之間是用油紙隔斷的，我走過去，從縫隙處悄悄往那邊看。天哪，果然是李白！不過是長成大人后的李白，看上去三四十歲的樣子，依稀還能看出他小時候的模樣。他正在和一個白胡子老頭兒喝酒。這個白胡子老頭兒器宇不凡，笑聲洪亮，身穿一件絳紫色華服，一看就不是等閑之輩。

再看白胡子老頭兒對李白的態度，極為熱情，二人肯定是好友。他會是誰呢？會是孟浩然嗎？不對，我聽爸爸講過，孟浩然只比李白大十二歲，這個白胡子老頭兒看上去至少比李白大三十歲。

李白對他尊敬有加，一會兒管他叫“賀秘監”，一會兒稱呼他“季真兄”。二人聊到高興時，李白竟站起身，吟起詩來：“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白胡子老頭兒聽完這首《蜀道難》，贊嘆不已，連連稱好，激動地說：“太白兄，你肯定是天上的太白金星轉世，是下凡的謫仙人哪！”二人哈哈大笑，繼續舉杯暢飲。

不一會兒工夫，店小二已經在桌子上擺滿了菜。我端詳著唐朝人的美食，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店小二給我一一介紹：“主食有蒸餅、胡餅、煎餅、湯餅。”

唐朝的餅可真多呀！蒸餅熱氣騰騰，胡餅油光閃閃，煎餅薄脆透亮，湯餅香氣撲鼻。

“肉食有生羊膾和渾羊歿忽。”

我用筷子捅了捅生羊膾，原來就是生羊肉切碎拌調料啊！不好吃。

我指著渾羊歿忽問店小二：“這不是鵝嗎？哪來的羊？”

店小二不緊不慢地給我解釋道：“這可是本店的名菜！把羊和鵝去內臟煺毛，在鵝的肚子里放上調好料的糯米飯和肉，再把鵝放到羊的肚子里，然后烤羊。等羊肉烤好了，只吃鵝。所以這道菜，吃的是鵝，羊是配料，扔了。這是我們大唐的美食，您肯定沒嘗過。”

把羊肉扔了？這也太浪費了吧！我用筷子夾了一塊，還真是好吃。我已經分不清這肉是羊肉還是鵝肉了，只覺得又嫩又香，還有糯米的味道。

桌子上有一盤食物，我看著眼熟。輕薄、細嫩的魚肉被切成半透明小片狀整齊地排在盤子里，盤邊還堆著嫩綠色的蔥碎，另有芥末、豆豉、蒜末等調味料。

我激動地說：“哇，你們店里竟然還有日式刺身！這是我老媽的最愛，很貴的！”

店小二不屑地說：“什么刺身？這是切鲙呀！在我們大唐很常見嘛。”

趁房間里沒別人，我偷偷地問小詩仙：“這種切鲙是不是就是我們吃的生魚片？”

“算你說對了，這個的確是生魚片。唐朝，日本派了好多遣唐使來學習中國的文化，把這種切鲙的吃法學回去了。從此，這種吃法在日本流傳下來，好久之后又傳回中國，但被改稱為生魚片了。”

“原來是這樣啊。”

“杜甫的《閿鄉姜七少府設鲙戲贈長歌》寫的就是吃切鲙——饔人受魚鮫人手，洗魚磨刀魚眼紅。無聲細下飛碎雪，有骨已剁觜春蔥。”

邊聽小詩仙給我讀詩，邊看著這盤生魚片，我好像懂了點，也許杜甫是想表達將這條魚擺上桌有多不容易吧。

店小二又給我上了幾份水果，有楊梅、梨、柿、棗、枇杷……我挨個品嘗，發現它們雖沒有現在的水果甜，但是非常好吃。

我向店小二打聽隔壁包間里的是什么人，店小二有點不耐煩地說：“倆酒鬼。他們已經喝了一下午了，也不張羅結賬，嘰嘰歪歪地凈說些我聽不懂的話。”說完，店小二就去隔壁房間催酒錢了。

只聽隔壁傳來一陣吵鬧聲，我趕忙從縫隙里偷看。

店小二一手拿著個酒壺，一手指著白胡子老頭兒高聲嚷嚷：“看你們穿得光鮮亮麗，我還以為二位是有頭有臉的人，萬萬沒想到，你們竟敢來我們店里吃白食！你們也不打聽打聽，這片兒的武侯是誰。我已經報官了，今天你倆要是不把酒錢拿出來，等會兒武侯來了，讓你們把吃的喝的都給吐出來……”

我聽懂了，原來是白胡子老頭兒請李白喝酒沒帶錢。只見白胡子老頭兒不慌不忙，對店小二微微一笑，把腰間系著的金龜解了下來，作為酒錢遞給店小二。

李白連忙阻攔說：“使不得，這是皇家按品級賜你的飾品，怎好拿來換酒呢？”

白胡子老頭兒仰頭大笑說：“這算得了什么！今日有幸與你這個下凡的仙人結友，我定要喝個痛快！區區金龜，有什么舍不得？！”

我問小詩仙：“這個白胡子老爺爺是誰？”

小詩仙說：“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四明狂客，任職秘書監的賀知章。他和李白是忘年交，他第一個管李白叫‘謫仙，李白‘詩仙的美名就是從此而來的。”

店小二接過金龜，仔細掂量，不大一會兒，便盤算出了扣除酒錢后的盈余，立即轉怒為笑：“真給我？不反悔？”

賀知章說：“大丈夫，語出即落，豈能悔之？”

店小二喜出望外，轉身就走。

“等等，拿過來。”賀知章說道。

“你不是不反悔嗎？”店小二有些失望。

“我是說酒，你把我們的酒壺拿走了，我們還喝什么？”

店小二趕忙遞上酒壺，賀知章和李白哈哈大笑。

這時候，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同時傳來的還有老鼠眼的聲音：“還有人敢在我的轄區鬧事嗎？這是活膩了！”

隔壁的房門被一腳踢開。

老鼠眼一見賀知章，立刻話鋒一轉，滿臉堆笑，拱手作揖：“小的給賀大人問安，誤會了，誤會了。小的告退。”

老鼠眼鼠目圓睜，瞪著店小二，一個巴掌就拍了過去：“我看你是活膩了，賀大人你也敢打擾！”隨即，店小二被拖出了房間。

只聽老鼠眼在門外問店小二：“那小財主沒跑吧？賀秘監在這兒不方便，趕快換個地方。”

我心里有些害怕——我沒錢給他，怕是騙不了他多久了。本來還想再看會兒李白和賀知章喝酒，現在沒辦法了，情況緊急，我拿起小詩仙，一頭扎進藍光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