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

董立君

只要有一片水，不論大小，就會長出郁郁蔥蔥的葦。葦子們無法無天，冒冒失失地長，不管不顧地長，素面朝天地長，擠擠挨挨地長，有生命的原始野性。

葦叢有著通透的綠，像是童年難忘的綠豆糕，看一眼，心里無限清涼。風吹過來，唰啦啦，葉子們搖旗吶喊，葦子們翩翩起舞。

迷戀深秋時候的葦。倏然換了裝束，碧綠蛻變為亮黃，升騰起童話一樣的色彩。開過花的葦，有風吹過，飄飄搖搖，從它們的縫隙里窺探夕陽，最好是殘陽如血，就會有人在江湖、仗劍天涯的錯覺，神游物外。

采一把蘆葦花，柔和細膩，拿在手里，像是拿著一把掃除世間污垢的道家拂塵。嘴里嘟嘟囔囔，念著自己都不懂的咒語，與玩伴打鬧，快樂便如同飄落的蘆葦花，灑落在童年記憶的畫冊。

冬天的葦，更有一種風韻。

讀書時學過《采蒲臺的葦》，文章傳遞出的中國人的血性和剛強，一直留在成長的記憶里。那個男人在采蒲臺留下的簡短鏗鏘話語一直在耳畔縈繞。

此后，每每再見到葦，總會在心里多出一份敬佩和贊嘆：原來這普普通通的葦子，還可以代表堅韌不拔和人格骨氣。似乎有一種情結在暗暗生長，我知道，我從葦子身上，得到了熏陶。

讀《詩經》有《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短短十六個字，說盡無限情思，卻又朦朧含蓄。在經歷生命拔節萌動的階段，讀這句詩，想心中事，“蒹葭”這個蘆葦的文雅稱呼，又代表著最初的美好、最純的思念。這詩句雖然歷經千年，卻依然泛著新鮮的水汽，滋養著一代代人的情感，讓一代代人感同身受。這就是文化傳承的魅力所在吧？

“一葦渡江”更是充滿傳奇色彩的故事，講的是達摩正走到江邊，看見有人追來，就在江邊折了一根蘆葦投入江中，蘆葦化作一葉扁舟，渡達摩飄然過江。葦，充當了超凡脫俗的角色，充滿了文化的色彩。葦，是有文化底蘊的意象存在。

葦可以入詩，可以入畫，更可以走進普通人家。編席、燒火、蓋房、驅邪、入藥等，均不在話下。葦可柔可剛，順勢而為，有人間煙火氣，有“君子不器”的氣度。

所以，親近葦，是一場精神尋覓;讀懂葦，是一種人生修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