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長智
摘 ? 要: 教育懲戒是中央關心、社會關注、群眾關切的熱點問題。教育懲戒在現實中面臨的困境,與社會對教育懲戒的價值、教育懲戒主體的身份、教育懲戒的合法性與合理性等的疑慮密切相關。教育懲戒問題困境的化解,需要從多方面切入,統籌進行:引導各主體形成正確的教育價值觀,重建教師專業身份、社會地位的民眾認同,不斷健全完善相關法律法規等。
關鍵詞: 教育懲戒;體罰;困境;對策
一、教育懲戒的困境
“教育懲戒問題長期以來一直是中央關心、社會關注、群眾關切的熱點問題。”1 教育懲戒成為“熱點”,與中小學教育中教育懲戒缺失或教育懲戒異化,并由之而導致家校關系緊張、師生關系緊張以及一系列社會矛盾密切相關。一些教師在教育過程中因“未能細致區分帶有懲罰性質的教育懲戒和體罰的本質差別,以致將教育懲戒混同于體罰。這不僅引發教師內部關于教育懲戒的爭議與分歧,而且使得社會各界對失范學生實施教育懲戒抱有懷疑甚至恐懼”。2 近些年來,因教師批評、懲戒或體罰而導致的學生輕生等極端事件的報道頻見媒體;學生因教師批評而毆打、報復教師的惡性事件也屢見不鮮。師生都是異化教育的受害者。但社會輿論一邊倒,教師往往會淪為“息事寧人”的犧牲品。久而久之,教師心存畏懼,不愿管、不敢管。其結果是,學生的成長偏離了人的規范發展的軌道,“巨嬰”頻現。因此,教育懲戒到位而不缺位,規范而不越位,成為家庭、社會、國家都關心、期盼與重視的問題。
2020年12月,教育部出臺了《中小學教育懲戒規則(試行)》(以下簡稱《規則》),“《規則》第一次以部門規章的形式對教育懲戒做出規定,系統規定了教育懲戒的屬性、適用范圍以及實施的規則、程序、措施、要求等,旨在把教育懲戒納入法治軌道,更好地推動學校全面貫徹落實黨的教育方針和立德樹人根本任務”。3 《規則》出臺后,社會各界爭議不斷。《規則》的出臺是教育懲戒問題解決的良好開端,標志著國家開始著手推進教育懲戒問題的解決。各地開始陸續出臺辦法,2017年山東省青島市的政府規章《青島市中小學校管理辦法》,2019年河北省人大常委會的《河北省學校安全條例》,2020年廣東省人大常委會的《廣東省學校安全條例》等,都是地方國家權力機關、政府嘗試通過地方法規、規章的制定來推動教育懲戒問題的解決。教育懲戒問題產生的成因是多方面的,它的治理亦需要多渠道、全方位、有序地推進。
二、教育懲戒困境的成因
教育懲戒所面臨的困境,其成因是復雜的。本文擬從教育懲戒價值、教育懲戒主體身份、教育懲戒合法性及合理性等方面來加以探討。
1.教育懲戒價值存疑
改革開放以來,功利主義價值觀對中國社會經濟發展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中國迅速地發展成為僅次于美國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但功利主義有其自身的局限性,容易蛻變為唯功利主義——只注重功利而排斥其他價值。具體到教育中,唯功利主義秉持“德育無用”“考試萬能”的信條,片面強調智育的價值,以提高考試成績為唯一追求,充斥著量化數據、量化標準,導致標準化、分數遮蔽了學生的生命價值。學生成績、教學質量成為教師日常工作的中心、重心。教育懲戒的價值僅局限于正常的教學秩序的維持,而非指向其育人功能。
在學校教育異化的同時,家庭教育也偏離了正軌。在家庭教育中,家長重智育而輕品德,忽視對子女行為習慣的培養。更有甚者認為,品德的好壞是細枝末節的事情,決定孩子成敗的是學習成績。在此認知下,他們并不認同學校里的教育懲戒,認為那是小題大做,只有成績好才是真正的硬道理。
近些年來,教育民主化使師生關系中的權威主義成為教育變革的焦點之一。師生關系中的權威主義是“教師在師生交往中具有絕對的權力和不容置疑的威信,并要求學生永遠處于被支配和服從的地位”。1 有一種聲音認為:“教育活動中的權威主義的存在使學生的人格、尊重被忽視,學生的主動性、創造性受到壓抑,并因此產生師生心理上的距離與師生關系的淡漠或疏遠。”2 教育教學活動中,教師挖苦、嘲諷、打罵學生的行為,教師的“一人堂”“滿堂灌”的行為都是權威主義的表現,它對學生的個性、主體性、人格等的確立和形成會產生負面效應,打破它進而重構一種民主和諧的師生關系就有了其正當性、迫切性。但事與愿違,在糾正權威主義的過程中出現了“矯枉過正”的現象,教育懲戒被視為師生關系中的權威主義,并因這種關系的不平等而被沖擊和反對。師生關系中的權威主義與樹立教師的權威,實際上是兩個概念。“從本質上說,教育必須是一種權威性活動”3,教師權威是“教師在教育教學中使學生信從的力量或影響力”。4 教育工作的順利進行,不僅不能弱化教師的權威,相反,應該確立和強化這種權威。反對教師教育懲戒,一味地追捧悅納、賞識、表揚等手段在教育中的作用,實質上是弱化教師的權威,它是師生關系民主極端化的表現,有違教育民主的參與原則,以對教師的非民主來換取對學生的所謂民主。教師失去在道德上、人格上要求和影響學生的權威性與合法性,成了“束手無措”的旁觀者,學生的道德養成、人格塑造都面臨失范的風險,學生極易成為“精致的利己主義者”。教育以何育人,育之何人,教育意圖、教育價值訴求都在遭受著巨大的挑戰。
2.教育懲戒主體身份存疑
在中國古代社會,教師的教育懲戒主體的身份為社會普遍所接受。首先,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君師者,治之本也”5。教師是文明與文化的傳承者、傳播者,擔負著人類文明薪火相傳的重任。“天地君親師”,教師職業具有神圣性,受人推崇、景仰。其次,教師承擔著“傳道”的職責,上承天道,教化社會,對封建王朝統治的鞏固、延續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古代統治者把教師納入官僚體系,用制度、法律來確立教師的地位,保障教師的權益。教師有官籍,享職官待遇。教師承“天”教化民眾,具有法定權威性。再次,古代教師往往以“人師”自律,以自身的人格魅力來影響和塑造學生的人格,并以其自身的才情與品性給予學生一種潛移默化、終身受益的感化。最后,“學高為師”,教師掌握著知識的話語權,是儒家經典教化、傳承的橋梁,教師是“專業人士”。正是基于“傳統的、法定的、感召的、專業的”1 這四重因素,在中國古代社會中,“師道尊嚴”被奉為圭臬,家長約定俗成地讓渡教育懲戒權給教師,認可、接受教師對自己孩子的教化、懲戒甚至體罰。
中國社會自近代以后,教師所承載的“天道”被瓦解,教師走下神壇、圣壇,成為純粹的“教育業從業者”“知識的販賣者”。改革開放后,受拜金主義的影響,教師一度成為“貧窮”“失敗者”的代名詞,其德性的感召力弱化。對教師德性感召更具毀滅性打擊的是近些年來的針對教師的網絡污名化。網絡環境所特有的“傳播效應的聚焦性、傳播邏輯的非常規性和傳播走向的不確定性”2 等特征,使個別教師在教育懲戒中的失范行為被無限放大,導致整個教師群體陷入輿論困境。再加上“知識爆炸”時代的到來,教師僅剩的知識話語權也被進一步弱化。受以上諸多因素的沖擊,中國社會對教師的教育懲戒主體身份普遍不信任、不認可。
3.教育懲戒的合法性、合理性存疑
教育部政策法規司負責人指出:“《教育法》《義務教育法》《教師法》《未成年人保護法》等法律雖然沒有直接使用教育懲戒的概念,但這一概念已經約定俗成,被社會和教育界普遍認同,符合我們的文化傳統和教育實踐,也是教育權的題中應有之義。”3 說明在相當長的一個時期內,我國沒有相關的法律對“教育懲戒”這一概念做清晰的界定,以致今天這一概念仍然相當模糊。“是什么”的問題尚待明晰,“為什么”“如何做”等問題的解答則更是任重而道遠。我國一些相關法律、法規中有一些與教育懲戒相關的表述、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法》第29條規定了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對受教育者進行學籍管理,實施獎勵或者處分”的權力;《中華人民共和國教師法》第7條規定了教師擁有“指導學生的學習和發展,評定學生的品行和學業成績”的權力;教育部制定的《小學管理規程》和《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規定了“學校及其他教育機構可以對學生進行處分”的權力。《小學管理規程》規定,“處分的形式包括警告、嚴重警告和記過處分”。4 但是問題在于,處分與教育懲戒是同一概念嗎?教師可以評定學生的品行,但是否可以處分、懲戒學生?處分、懲戒的主體到底是學校還是教師?顯然目前現存的法律法規都不足以回答這些質疑。《中華人民共和國教師法》《中華人民共和國義務教育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等明文禁止體罰,但在現實操作層面上,體罰與教育懲罰的邊界難以區分。概念的模糊、法律法規對教育懲戒的留白,以及體罰與教育懲戒的邊界不清晰,使教育懲戒的合法性備受質疑。
教育懲戒的合理性問題是質疑聲的另一個方面。教育懲戒不是一種簡單的教育行為,它的實施對象是有著復雜年齡、心理特征的學生。同樣是懲戒,但針對不同年齡、心理、性格以及不同成長背景的學生,懲戒的度應該有所區別。誰來執行教育懲戒也是一門藝術,教育懲戒由學科教師、班主任、教導主任或校長實施都會產生不同的效果。此外,時至今日,對于什么是“體罰”、什么是“變相體罰”、什么是“侮辱人格尊嚴的行為”等核心概念,現有的法律、法規體系都缺乏必要的界定。概念的模糊,使得人們在現實中無法對體罰與教育懲戒做出正確的區分,導致認知混亂。稍有不慎,教育懲戒就變為體罰,給學生身心造成傷害。教育懲戒不是一般的教育行為,它的對象具有復雜性和具體性,因而,如何評估教育懲戒人員的資質、監督教育懲戒的實施、厘定教育懲戒的形式與度,在這些問題沒有得到妥善回答、解決之前,教育懲戒難以令人信服。
三、教育懲戒問題的對策分析
鑒于教育懲戒所面臨的困境及其復雜性,在應對、治理對策方面,應全盤統籌,多管齊下。
1.引導各主體形成正確的教育價值觀
教育懲戒要走出困境,關鍵在于人的思想的轉變,在于人的正確教育價值觀的形成。黨的十八大報告提出,要把“立德樹人”作為教育的根本任務。這一根本任務的達成,需要國家、政府舉全國之力,系統地推進。首先,政府要切實改變將“公共政策的倫理價值消融于經濟價值之中,并引致全社會形成逐利動機”1 的現狀,將經濟發展的終極價值目標指向人的全面發展。社會要切實打破把文憑、職業、職位作為衡量人格尊嚴、公民自信的標準,以及作為薪酬分配基準的傳統,建立以實際能力為衡量標準,以按勞分配為主、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使教育中唯學歷、唯資歷、唯論文的功利主義價值取向,失去其賴以生存的外部環境。其次,教育行政部門應改變教育質量評價中唯分數、唯升學率的做法,樹立正確的政績觀、教育發展觀,將多元評價的理念、措施真正貫徹、落實到學校教育質量評價中去。教育行政部門還應成為家庭教育理念革新的積極組織者、參與者,通過卓有成效的家庭教育指導機制的建立、運作,切實轉變家長教育理念,使家庭教育從“一切為了分數”,轉變到“以人為本”,以學生的全面發展為指向,尊重學生作為人的存在、價值與意義,為學生人生的成功、幸福奠定基礎。再次,通過宣傳、教育、引導,使教師和家長都能理性看待教育懲戒在人的成長中的作用,認可、運用好教育懲戒這一教育方式。對于教師而言,要使他們認識到教育懲戒在“立德樹人”過程中的不可或缺的作用,理解教育懲戒是基于理性、智慧與情感的育人手段,忌簡單粗暴;對于家長而言,要使他們能從自己的孩子健康、全面發展的角度理性看待教育懲戒,清楚地知曉教育懲戒與體罰之間的界限,能把教育懲戒與責任擔當關聯起來,重智育,更重孩子的品行,積極地支持、配合教師合理、合法、合規的教育懲戒行為。政府、學校、家庭統一思想、步調一致,才有可能從根本上扭轉教育價值取向,改變教育中的功利主義現象,將教育從極端的利益考量轉向“以人為本”的訴求,追求功利與人文的統一。
2.重建教師專業身份、社會地位的民眾認同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自古以來,中華民族就有尊師重教、崇智尚學的優良傳統。”2 尊師重教的良好社會風氣的形成,先決條件是教師自身素養具備高標準、高水平。另外,國家、政府、社會對教師專業身份、社會地位的認同、支持、引導與推動都是必不可少的。
首先,要推動教師隊伍的專業化建設與發展,使教師成為名副其實的專業人士。“學高為師,身正為范”,“學高”“身正”應成為教師隊伍專業化發展的方向。一方面,教師要立足“內修”,自我提高:執著于“志于道”的教育理想與信念,堅持不懈地自我完善、自我發展,追求高尚人格的健全;不斷強化、提升“健全的理性意識、基本的理性能力、強烈的理性精神和正確的理性觀”,“為學生理性的發展創造人性化的空間”,“容許青少年學生在理性認識過程中犯錯誤,確保他們不至于因為犯錯誤而受到懲罰”。3 教師要有超越世俗與物欲的精神,珍視自己與學生的生命價值,促進人的發展。另一方面,要系統推進教師隊伍的專業化建設。在職前環節,加強高等師范院校師范生的心理、法律等課程體系建設,圍繞教育懲戒實施相應的案例教學、情景教學、微格教學,使職前教師的知識儲備與技能提升并舉。在入職環節,把心理素質、情感認知、道德品質等非智力因素作為師資選拔的重要依據。在職后環節,推動教師不斷更新專業理念,優化專業知識;加強教育懲戒技能技巧培訓在師訓環節中的比重,通過案例的研討、情境的體驗來增強教師在教育過程中創造性實施教育懲戒的意識與能力,加大教育懲戒策略的儲備。
其次,國家、政府、社會各界應推動尊師重教的良好社會風氣的形成,提升教師的社會地位。一是從傳統文化中汲取養料,承襲優良傳統。處于轉型關鍵時期的中國“必須立足自身、正本清源、繼往開來,對接融合中西文化,塑造一種新的世界文化”。1 使尊師重教的優良傳統在現代社會得到傳承。二是政府及相關職能部門應通過頂層設計,采取切實的措施,不斷增強教師職業的尊嚴感、幸福感、認同感、責任感,形成教師樂教、愛教,積極進取、奉獻的良好局面。三是構建良好的網絡生態,凈化網絡環境,做好尊師重教的價值引領,打破當下師德輿論困境。借助各種媒介渠道,聚合多方力量,在全社會逐步營造尊師的輿論環境,重建民眾對教師的理解、信任與尊崇。學校、各級教育行政部門在應對網絡輿情時應積極作為,既要懲戒教師個體的失德、失范行為,又要保障教師聲譽清白和合法權益。
3.不斷健全完善相關法律法規
《規則》目前仍定位為“試行”,“試行”一詞本身就說明了該《規則》的先行探索的性質,不盡完善并不是《規則》要刻意規避的問題。作為部門行政規章,《規則》對教育懲戒的概念、內涵、外延、規則、程序、措施、要求等都有所涉及,這些方面多是基于教育懲戒現實困境的一種考量、反思,實踐層面上的效果究竟如何,還需要假以時日,用事實來檢驗。《規則》制定者需要根據《規則》在后續實施過程中出現的情況、面對的現實需要進行完善,對教育懲戒權行使的前提、懲戒對象、懲戒使用范圍、懲戒方式、懲戒原則、懲戒尺度等進行清晰的界定或規范,使教師的教育懲戒權的行使真正成為合法、合規的行為。此外,《規則》只是部門行政規章,要完善與教育懲戒相關的法律法規,就意味著《規則》的“上位”和“下位”法律法規也需要不斷完善。向“上”,應該使教育懲戒在國家立法中有所體現。對于學校、教師的教育權,相關的國家立法已經有所體現,但對作為教育權的下位概念,或者說對作為教育權的延伸的教育懲戒權,卻從未有所涉及。《規則》缺乏具有高階效力的法律依據,在后續執行、實施甚至司法訴訟中將處于不利境地。向“下”,應當使《規則》在學校內部規章制度中進一步細化。校規校紀是法律法規賦予學校的一項權力,學校可以根據自身實際情況制定符合本校實際與教育現實且易于執行的內部規定。
Study on the Dilemmas of Educational Punishment and Its Countermeasures
LU Changzhi
(School of Education, Shanghai Normal University, Shanghai, 200234)
Abstract: Educational punishment is a big concern to the central government, the society, and the public. Its dilemmas in reality are closely related to the social doubts about its value, the identity of its subject, and its legitimacy and rationality. To solve such dilemmas, great efforts from various aspects should be committed in a coordinated manner. Specifically, we should guide all subjects to form correct educational values, reconstruct public recognition of teachers professional identity and social status, and constantly improve the relevant laws and regulations.
Key words: educational punishment, corporal punishment, predicaments, countermeasu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