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刮油
青春的代表物各自不同,
但無論對于誰,都是最珍貴的。
我的青春,很大一部分是跟校服聯系起來的。
這件事說出來有點沮喪,因為談及校園青春,總要有點更深入人心的東西才好:操場、課堂、同桌、單車,以及大把的時光和對未來的期望。但我既不是學霸,也不是學渣,既不是校草,也不算奇葩——以上這些人設在校園青春小說里都或多或少的能占上一部分篇幅,然而我都蹭不上,于是我的青春,就只好被一些有的沒的小細節填滿——這個世界就是這么現實,有的人吃飯吃到飽,有人喝湯溜縫兒就好。
我之所以對校服耿耿于懷,是因為我與它的相遇是走過心的。
我小學那個年代大家還都沒有校服,學生們穿得一樣是因為實在沒什么可穿的:一水兒秋褲厚薄的深藍色雙白條運動服和白色綠底子網球鞋,區別就在于誰的網球鞋的大白被各自的媽媽抹得厚——將就點兒的有擦牙膏的。然而進了中學,開學一下連發三套統一的校服,我視校服驚為天服。校服的面料和版型都與野路子秋褲運動服不可同日而語,雙手虔誠接過校服時,摩挲間一陣激動,有些“民兵連被劃入正規軍”的自豪從內心涌出。
我當年總聽我媽抱怨我穿衣服太廢,掙點工資全給我買了衣服,聽得多了,就真以為我們家特別窮,頗有點窮人孩子早當家的的成熟,每次褲腳子磨成乞丐服狀都眼淚汪汪地認為自己對不起爹媽。我記得那天抱著校服跑回家,沖我媽咧嘴笑著說:“媽,上中學真好,還發衣服呢,發了三套!這下不用擔心我穿衣服廢了?!蔽覌尠琢宋乙谎郏骸澳阋詾檫@白給的?做夢吶。這都自己花錢買的。”一句話就打破了我“上了中學有能力補貼家用的”的存在感。
我們這三套校服里,兩套夏秋運動服外加一套制服——運動服屬于校服的標配,款式上沒什么可圈可點,唯有那套制服,當年在北京中學生圈兒里拔了尖兒。
有制服的學校本就不多,有我們這樣制服的就更少。
我們初中學校的前身貝滿女中,是美國基督教公理會創辦的,算是北京近代最早引進西式教育的學校,歷史悠久、氣質獨特,男生上女校,說起來還有點文藝氣質。在我印象里校友會相當霸氣,全中國最有氣質的老太太都來了,這讓我一個在新社會陽光照耀下得以在女中上學的男青年驕傲無比,回回兒出去吹牛逼都臉上有光。
如此特別的一所學校,制服自然沒落了俗套:男生的制服是一套藏藍色金扣中山裝,女生是藍白的水手服。這種搭配是什么概念?這么說吧,男生不管多寒磣,都成了浦飯幽助,而每位浦飯幽助身邊都站一水冰月,參加集體活動我校簡直帥炸天際。這等場面,隨便腦補一下夠起一身雞皮疙瘩。
特別板正的制服穿上總有一種儀式感。我第一次穿這身制服出門的時候特別嚴肅,凡人不理,一臉拯救地球的肅穆。幾乎人人看見我都要來一句:“嚯,整個兒一個五四青年。”按說這光榮稱號值得我驕傲一下子,但彼時小學歷史課是不怎么教近現代史的“故事會”,初中剛上則還沒有開始教,我所聽到的“幾幾”組合大多來自于土匪分錢的黑話和對發型的描述,比如三七頭、二八偏分之類。我們這幫孩子受港臺歌星影響,人人把自己分一大中分模仿郭富城,當然我跟他們不一樣,我比較有個性,我覺得自己就是郭富城——于是我聽到“五四青年”這一評價,首先想到我是不是頭發分縫分歪了,又一想,這五四加一起是九,就琢磨少那一成頭發是幾個意思,又擔心起自己是否有謝頂前兆來。
這身衣服讓我在跟小學同學碰面時出盡風頭,這些原來平起平坐的運動服們在我面前都成了小把戲,被迫掛上了一層跟班小弟的味道,后來我只要穿上這身校服大家都不再跟我玩耍。還有一熟識孩子的哥哥看上了我的校服,硬是糾結了幾個人劫我校服,我抵死反抗,連撕帶咬的一人杠了仨,滿臉是血保住了校服。那陣子大家都傳說我瘋了,為件衣服不要命。
我可能是全北京最愛校服的男青年。
說到這身校服還有一段趣事。當年我變聲晚,在一群公鴨子里憑借百靈鳥一般的嗓音混進了校合唱團。那屆合唱團實力很強,參加全市合唱比賽,竟一路高歌挺進決賽。決賽前學校領導很重視,認為比賽不論輸贏,精神面貌得有,所以必須統一著裝——統一的意思是男女制服要完全一樣。
我是一個心眼特別好的人,馬上就替人家女生們操心起來:女生穿男裝,是否就丟了那份柔美呢?我又在腦中幻想了一下女生身著中山裝的樣子,倒也覺得是挺英氣逼人不讓須眉的呀!于是我欣慰地笑了,在笑容里,教導主任進門宣布:“所有的男生穿女生的水兵服!”
誰說好人有好報?
后來的事我一直不愿提。我這身子板是練過田徑的,雖不胖也不算瘦,好不容易找個了合適的號碼,吸著氣兒還是穿出了金剛芭比的味道。我看著鏡子里一個中分的、緊繃的、喪氣的我,欲哭無淚。教導主任看著我,咬著后槽牙說:“你們看看,不要抵觸嘛,這穿上的效果也是很好的。”說完他快步向外走去,抖動的背影還是暴露了他的內心。
那場比賽的照片我都沒留下。
后來,我高中考了出去,本是想把校服留好了當個紀念,但沒料到這身讓我視如珍寶的校服竟讓我母親給捐了,我心疼不已,但事已至此,只得安慰自己,放在柜子里也是蟲吃鼠咬,捐給需要的人也算老伙計物盡其用了。我幻想著在山林里奔跑著的一位嚴肅的“五四青年”,我的校服溫暖了他,而他則傳承了我的衣缽,才覺心下稍慰。
高中生涯的校服經歷就不太美好。
我的高中也是很優秀的一個歷史老校,所以對于校服我還是有所期待的。雖不敢奢望有中山裝這種有腔調的服飾,但運動服應該也是有模有樣。
但我們那屆校服好死不死的由運動服突然改成了灰綠色的夾克衫和黑色西褲。夾克除了顏色深受中老年男性的喜愛,版型也是是標準的中年人版型,肥而且垮,西褲則是跟夾克氣質相當匹配,絕不會讓人光顯得上面臃腫。據說此套校服前無古人,據我所知,后也無來者。
夾克和西褲的組合,成功掩蓋了高中生的青春氣息,給每一個少男和少女鍍上了一層未老先衰的顏色。課堂里,頗有夜大成人培訓班的感覺,整個一個班,就屬老師顯年輕;升旗儀式時,其他年級都青春洋溢,唯獨我們年級方陣如同村干部開會,極其違和——更別提做操,勞改犯氣質濃厚,所以我們做操都是態度認真動作到位的,唯恐懶懶惰惰顯做出“放風”的味道。
有一回我穿著這身校服去飯館吃飯,與一對母子在狹窄的走廊上相遇,我側身謙讓,孩子特別有禮貌,一鞠躬脆生生喊了一句:“謝謝大爺!”我尷尬到沒法接話,臉部抖動得如同讓哪吒抽了筋的敖丙,答應不是,不答應也不是。得虧孩子的母親看出我面色不對,趕快不好意思地嚴厲糾正道:“這孩子!叫什么呢?比你爸爸歲數大的人才能叫大爺!”我聽到這里老心甚慰,大一歲是一歲,成年人還是有眼光的,幾乎飚出感動的淚花,她見狀隨即補了一句:“你得叫叔叔!”
那年我高一。
直到現在,我仍舊對校服情有獨鐘,懷著那些美好的和遺憾的回憶,我走在路上,遇到那些身穿校服的俊美少男少女,還是會多看幾眼。在他們身上,我看到了那種壓抑不住的鮮活生命力在綻放著,他們的人生正朝著最美好的方向前行,有無限可能。我不知道當下的他們是否珍惜穿上校服的時光,因為跟校服有關的那些日子,就是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