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UROKO
“Junya Watanabe on my wri', wri'/ Junya Watanabe on my wri', wri' / Tell'em this, did he miss?”
在Kanye West的新專輯《Donna》中,《Junya》和《Junya pt 2》兩首歌曲不僅以日本設計師渡邊淳彌為名,更將品牌赤裸裸寫進了hook中,其洗腦度之高又一次提醒我們,已經轉行做了設計師的KanyeWest是一個地道而狂熱的時裝迷。當許多更符合大眾流行的說唱歌手還在唱著Louis Vuion、Gucci、Dior等“宇宙大牌”以延續說唱文化對于大牌自帶的金錢附加值直抒胸臆的初級階段時,Kanye West顯然已經進入了中級階段:不僅要證明自己有錢買大牌時裝,還要讓你們知道我的品位絕不流俗,比如張口就能念叨起日本設計師的名字。
這首歌也開啟了本期專題的諸多探討:時尚圈的粉絲文化是什么樣的?設計師們如何成為了令人崇拜的明星或者被置入神龕?粉絲文化又如何改變了這個行業的形態?
眾所周知,時尚圈從來不缺獨領風騷的時裝設計師,他們的知名度即便不能帶來具體的消費轉化,但他們絕無僅有的設計才華卻因為受人敬仰而成功“出圈”,算得上是明星設計師。除了老一輩的Coco Chanel、Pierre Cardin、YvesSaint Laurent等星辰般閃耀的人物,我們更想要討論更靠近這個年代的名字和他們帶來的深遠影響。
首當其沖是Alexander McQueen。他的明星成色有多硬核呢?2015年倫敦知名的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為這位在2010年去世的英國設計師舉辦了名為《Alexander McQueen: Savage Beauty》的回顧展。這次展覽也歷史性地成為了該博物館歷史上最受歡迎的展覽:展覽售出的門票比紀錄榜上的第二名遠遠多出了超過十萬張。來自世界各地87個國家的觀眾前來參觀,線上點擊率也超過了三百五十萬,并且為了滿足人們對于觀展的需求,展覽延長開放了整整兩周。
如果說McQueen的明星光環來自于他的才華,他的擁躉熱愛他設計的時裝和創作的時裝表演因此并不限階層與性別,另一位英國設計師Phoebe Philo的明星光環則主要來自她所建立的審美標準和為當代中產女性提供了好品位的完美衣櫥,因而在全世界擁有廣大的女粉基礎。在Philo離開法國時裝屋Celine之后,幾乎每一個時裝網站和時裝雜志都有過類似“如何復制Phoebe Philo的Celine造型”的專題。盡管一個個Phoebe Philo的Celine的“平替”被推出、推廣和走紅,卻沒有一個真正能夠取代之。甚至“曾經在Celine與Philo一起工作過”被許多年輕設計師引以為傲地寫在簡歷里成為賣點。
個人特色同樣強烈的法國攝影師和時裝設計師Hedi Slimane在離開SaintLaurent接力Philo成為Celine創意總監,這一時裝大事件也開啟了我們這個時代關于時裝行業的另一個重要話題:設計師的商業號召力,是否已經成為了對他們的新評判標準——如果不是唯一標準的話。誠然,成功為品牌樹立號召力的設計師并非等閑之輩,需要無比強大的管理能力,從新系列的創造到品牌形象的傳達都需要能夠由他們一手掌控。Slimane在加入Saint Laurent之后不僅改掉了品牌的名字,還刪除了品牌過去的社交媒體內容(在此之后許多品牌開始效仿),接著通過季復一季的搖滾風格時裝和全權由他擔任攝影的廣告快速為Saint Laurent的形象洗牌,一如他曾經為Dior Homme塑造了當時耳目一新的瘦削精致的男性形象。這一做法后來又行之有效地應用到了新的Celine上。
與S l i m a n e 類似的還有加入Balenciaga的Demna Gvasalia、Dior Men的Kim Jones、Louis Vuitton的VirgilAbloh。這些如今可以說叱咤風云的設計師風格不盡相同,卻在相似的模式下以明星設計師的身份入主奢侈大牌,再以全新之貌來呈現產品和品牌形象之后取得了極大的成功。他們都是極為懂得如何運用源自才華但高于才華的個人明星光環,在當代時裝圈呼風喚雨。相比早先離開Dior的比利時人Kris Van Assche,盡管也是一位極具個人風格和魅力的設計師,但相對保守的審美卻沒能成功在Berluti實現這種轉化,并在今年宣告了離開品牌。
不可否認的一個事實是:身著Dior、Louis Vuion或Balenciaga“爆款”的年輕人或許并不知道這些品牌設計師的名字。但對于資深時裝迷來說,不僅要對品牌如數家珍,明星設計師的名字也必須在心中抄寫一百遍。因為正如所有大眾娛樂產品觀眾和消費者之間的“鄙視鏈”,時尚圈的粉絲之間也存在這樣一個怪圈——崇拜logo的人必然會受到崇拜name的人之嫌棄,而大眾設計師的粉絲也一定會受到cult designer的粉絲之鄙夷。
我們暫時還沒有為“cult designer”找到一個準確的翻譯,但如果我們丟出一些名字,比如Rick Owens、HelmutLang、Martin Margiela、Raf Simons……大家想必就對這個群體有了非常直觀的理解。他們身上確實有共通點:大多憑借個人獨立品牌收獲了口碑和粉絲群體,并且保持著相對的獨立性,還有著強烈的個人設計風格和具有識別性與延續性的設計與產品,以此建立起了自己獨特的美學、顛覆性的理念或者服裝表述的方式。可以這么說,他們通常是被置于神龕上的時裝設計師。
日本孕育出了非常多這樣廣受膜拜的設計師,除了Kanye West的歌曲里出現的渡邊淳彌,還有神壇上的川久保玲與山本耀司等等,喜歡日本設計師代表著“時裝好品位”似乎成為了時尚行業粉絲圈里的一種政治正確。日本時裝設計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對西方時裝巨大沖擊的延續效應,以及相對西方時裝保有的獨立和本土文化的豐富,正是能不斷產出風格獨特的cult designer的重要原因。
這一群體另一個非常重要的特質就是,盡管他們的創作總是出現在其他時裝設計師與時裝設計學生的參考之中,他們的創作依然保持極強的內觀。“這個結果是一個完全原創的觀點,也因此更加真實”,時裝評論人Cathy Horyn在評價Helmut Lang 1992春夏系列的時候曾經這樣寫到。正是不斷從這樣的內觀中提取自己的觀點,然后轉化到設計之中,相比借鑒別人,他們更多是從過去的系列中找到出發點,然后再創造和升級,最后回歸到衣服本身——他們從不需要編造任何哲學故事來包裝自己的產出。
如果當下的明星設計師的成功秘訣,在于快速借助服裝概念和圖像建造來樹立某種品牌形象和風格,那么cultdesigner們則是在反復恒定的自我之中,不斷強化了屬于自己的觀點。由此,他們的粉絲得以堅信他們的創作并不是商品化的產物,且是不可替代的。
這些設計師或者說這些設計師的品牌事實上支撐起了二級市場中重要的一塊蛋糕。不是二手或者也不是古董,cultdesigner們過往設計的時裝被粉絲們稱為“檔案(archive)”。而除了標簽,來自哪個系列、是否為秀款、代表了設計師的哪種標志性設計,這些因素都成為定價一件archive的標準。收集archive是這些cult designer忠粉的重要示愛途徑,比如今年6月,Travis Sco 在NBA秀場就因為身著一件來自Helmut Lang1999年秋冬系列的M69夾克而備受時尚愛好者們討論。
在位于倫敦Soho的Supreme店鋪,這里每周四上新,店鋪門口準時有著大批的潮流青年排起長隊,甚至在有重要新系列上新的時候,他們會提前一夜在背后的小巷子里搭起帳篷,通宵等待。一方面,等待的長隊直觀顯示了街頭品牌粉絲的狂熱程度;另一方面,在小小街區里擠滿的排隊青年,也自然形成了潮流文化愛好者的線下社群。街頭文化和青年文化的盛行讓我們看到了時尚行業更多的可能性,也從另一個角度展示了時裝設計師或者時裝品牌如何才能在早就機關算盡的今天另辟蹊徑地獲得忠實粉絲。
這類設計師的制勝法寶并非什么獨特的廓形、精湛的工藝或超凡的材料運用,甚至只是靠最為基礎的T恤和衛衣就如日中天——他們的背后是某種陌生又熟悉的文化的再一次輸出。最典型的要數Gosha Rubchinskiy,他的時裝設計所代表的是后蘇聯美學與后蘇聯一代成長的故事,并且他作為攝影師的另一重身份也在這其中幫助他更完善地講述了自己的故事和美學語言,使得其在街頭服飾興起的浪潮中快速打開了知名度,成為了當時的明星設計師。筆者還記得Rubchinskiy曾經在Dover Street Market進行攝影書簽售時門口排起的長隊,其中不乏十四五歲的粉絲專程前來,只為和他合影——這一切都像極了等待娛樂偶像的年輕粉絲。
事實上在Rubchinskiy之前,Raf Simons就是青年文化時裝的標志性人物,他擅長借助標語和平面化的印花打造出幫助青年群體進行身份表達的服裝。當然他所做的遠不止于此,例如Simons著名的2002春夏系列里戴著面罩、舉著火把登場的模特,通過這個表演Simons成功將某一個群體內心復雜且矛盾的叛逆與敏感呈現出來。也許我們可以大膽地將他定義為氣氛制造者的先驅。這種情緒在Simons的創作中反復出現,標語和服裝成為了這些青年群體與世界的他者交流的工具。“一開始我并沒有把自己當作一位設計師,更多的是對自己的質疑,以及如何傳達某些真實和無形對話的結果。”Simons在過往的采訪中提到。他幫助表達的群體因此也成為了他的粉絲。其實作為設計師的Simons也有自己的偶像:Miuccia Prada。在Jil Sander與Dior任職之后,Simons終于加入了Prada集團擔任聯合創意總監,這也成為了時尚圈的一段“追星佳話”。
相比普通消費者,時裝設計師最忠實且最具有消費能力的一群粉絲,非明星莫屬。比如資深時裝愛好者KanyeWest,簡直是神出鬼沒的比利時設計師Martin Margiela的“粉頭”。除了在2013年的演唱會上與他留下的品牌合作,佩戴多款Maison Margiela標志性的面罩登臺演唱,2016年還在Instagram上三小時內連續上傳了99張Margiela在上世紀90年代末到本世紀00年代初的作品進行刷屏。據業內人士分析,這些圖片應該均出自《Margiela Cream Special》一書,這本用小盒子精裝的圖冊包含了六百多張Margiela的創作圖片,目前售價已經高達450英鎊。
坊間傳聞一直夢想成為設計師的West曾經想要報考中央圣馬丁藝術學院學習服裝設計,但不幸被拒,理由卻不是因為他沒通過考試,而是學校認為他名氣過大,會對教學秩序產生影響。無論如何,這并沒有阻礙這位曾在Fendi與Abloh一同實習的說唱歌手開創自己的品牌Yeezy,如今也已成為擁有忠實粉絲群和消費群體的品牌,甚至通過一系列創新性的售賣方式和聯名影響著業內人士的知覺。West對于自己的喜好一直很公開,曾經在接受采訪時坦言在自己的系列中“可以看到 Raf Simons,也可以看到Helmut、Margiela、Vanessa(Beecroft)以及Katharine Hamnett的影子。”可以看出West絕不是“人傻錢多”之輩,論對時裝的熱愛、對設計師的了解和對于時裝文化的深諳,比得過他的又有幾人?
另一位忠實且具有執行力的時尚愛好者是Victoria Beckham。曾經的辣妹,后來在品位上完全受到Phoebe Philo的影響,當初說要站在高跟鞋上俯瞰全世界的她換上了輕便的小白鞋,性感緊身的服飾變成剪裁精致的襯衣與闊腿褲搭配,包括她自己的品牌也成為Philo美學的繼承者。
另一對明星小姐妹Olsens也延續了Philo的路線。在Philo離開Celine之后,她們所創立的時裝品牌The Row成為了最佳的替代品牌,甚至通過強化精美的剪裁和高端的用料這兩個賣點,TheRow也作為代表性奢侈品牌擁有了自己的忠實粉絲群。
時尚圈總是熱鬧非凡,在這個資本和媒體不斷尋找新星、甚至嘗試造星的行業里,成功建立自己的“飯圈”并非易事。群體認同感、獨立性和原創性、恒定的自我和全面統一的視覺語言,這些特質需要品牌決策人擁有深厚的設計功力、表達能力和視覺把控力,還有敏銳的時代感知度。詩人T.S.艾略特曾經寫道“: 不管人們愿意與否,他們的感受性是隨時代而變化的,但只有一位天才人物才能改變表達的方式。很多二流的詩人之所以是二流的,就是因為他們缺少那種敏感和意識來發現他們與前一代人感覺不通,必須使用不同的詞匯。”想要在時尚行業成為絕對偶像,這個道理或許同樣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