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陵神道石柱的多棱空間研究

郭繼鋒　魯闊　劉蘭蘭

【摘要】唐代列置于帝王陵園、貴族墓地神道兩側(cè)的大型石柱，是唐陵空間體系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具有強烈的標識作用，是人們了解和認識唐陵石刻造型藝術(shù)風格、藝術(shù)精神的重要文化載體。對于唐陵神道石柱的多棱空間研究，有助于探討唐陵神道石柱藝術(shù)表現(xiàn)形式、造型藝術(shù)特點、空間布局方式等在當代造型藝術(shù)空間研究中的重要作用。

【關(guān)鍵詞】乾陵;石柱;石刻 ;空間

【中圖分類號】K878?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1）39-0104-02

基金項目：陜西高校青年創(chuàng)新團隊階段成果;2020年西安市人文社會科學基金項目（WL226）成果。

神道石柱作為帝陵標志性構(gòu)筑物，長久以來人們將其稱為華表。根據(jù)《后漢書·中山簡王焉傳》：“大為修冢塋，開神道，平夷吏人冢墓以千數(shù)。”李賢注：“墓前開道，建石柱以為標，謂之神道。” ①2002年出土于陜西省禮泉縣煙霞鎮(zhèn)西周村的唐昭陵111號陪葬墓石柱題記“蔣王故妃元氏墓·石柱一雙顯慶元·年十一月卅日葬” ②唐人將其稱呼為“石柱”。石柱及其他石刻的制作，在唐代由甄官署專司其職，《新唐書 百官志三》中載：“甄官署有令一人，從八品下;丞二人，正九品下;掌琢石、陶土之事，供石磬、人、獸、碑、柱、碾、硙、瓶、缶之器，敕葬則供明器。有監(jiān)作四人、府五人、史十人、典事十八人。” ③該類石刻均為唐代官方部門甄官署負責，其“石柱”名稱具有官方界定意義，也符合唐代人的稱謂習慣，故本文沿用此種稱謂。在唐陵神道大型石刻群中，矗立于神道前端陵墓入口兩側(cè)最為醒目位置的石柱，是神道石刻的制高點，起著標示和引導的作用，自此標志著進入陵墓的核心區(qū)域。神道石柱、石刻、闕樓、墓室等帝陵地表地下建筑、石刻構(gòu)成一個地上地下一一對應、互為表里的體系，這一體系將陵域分割為天界、現(xiàn)實和地下。經(jīng)過神道石柱，猶如通過了一扇虛幻之門，帶領逝者由地下進入理想天國。

唐陵神道石柱除位于咸陽城東北三原縣陵前鄉(xiāng)侯家堡唐永康陵西側(cè)石柱上篆刻有“唐永康之陵”，陜西省禮泉縣煙霞鎮(zhèn)西周村的唐昭陵111號陪葬墓石柱題記“蔣王故妃元氏墓·石柱一雙顯慶元·年十一月卅日葬”之外，在其他唐陵均去除名稱標榜，這也在無形當中在更大概念內(nèi)擴展了石柱造型本身的空間引領作用。

唐陵神道石柱大致根據(jù)具體年代，參照陵墓石柱制度造型等各方面的變化，大致可分為三類。第一期類型：獻陵石柱，由南朝樣式向唐樣過渡期。第二期類型：乾陵，重要轉(zhuǎn)折期。第三期類型：橋陵——靖陵，這一階段持續(xù)時間較長，在造型方面沒有大的變化，在形成規(guī)范的粉本基礎上僅有尺寸和石柱雕刻工藝上的變化。

一、空間的主宰——神道石刻群的布局

帝陵作為最高級別的墓葬，其陵墓配套設施也在數(shù)量上達到極致。以唐乾陵為例，陵墓可分為三重，內(nèi)城城墻為護衛(wèi)陵墓主體，東西南北各開一座門，其中在南門神道最前端以一對石柱為高點起首，后為一對帶翼石馬，再向北則為石屏鴕鳥，在鴕鳥與翼馬之間的距離跨度遠遠超過其他石刻的陣列長度。鴕鳥之后置五對牽馬人和石馬，十對石人，一對碑刻，兩組60余尊賓王石像，再以一對蹲獅收尾，形成高低錯落、疏密有致的視覺空間布局。

在平面空間構(gòu)圖上，石刻群前段2/3部分以中軸線為中心左右對稱并排排列，在碑刻和賓王像部分向外側(cè)擴張空間，蹲獅回歸中軸線對稱布局封閉隊列空間，形成空間閉合。在立體空間構(gòu)圖中，以石柱為制高點、依次降低高度至鴕鳥石刻，再由牽馬人和石馬拔高高度，至碑刻形成第二制高點，再降低高度至蹲處收尾，形成高地錯落的曲線型天際線構(gòu)圖。整體石刻空間布局在秩序中尋求節(jié)奏，在莊嚴肅穆、威嚴崇高的皇權(quán)氛圍中營造儀式感與秩序美。

二、空間的表達——神道石柱的方位空間

唐陵神道石柱在整體造型的切面分割布局中，筑基由四面組成方形，柱身為八面組成棱形，棱面背后蘊含著深刻的方位空間象征內(nèi)涵。中國古代對方位有明確的解釋，如《文選·張衡·東京賦》注：“辯方位而正則。”薛綜注：“方位，謂四方中央之欸也。” ④以東、南、西、北為基本方位，以東南、西南、西北、東北為中間方位。在《逸周書·卷四·武寤解》記載：“王赫奮烈，八方咸發(fā)，高城若地，商庶若化。” ⑤此八方代表了全國各地的諸侯。唐陵神道石柱八棱面分別面向東、東南、南、西南、西、西北、北、東北方位，與中華民族本原文化中的宇宙觀八卦示意方位有著高度的契合。八卦各方位代表自然界一定的事物或方位，如乾主天，代表西北;坤主地，代表西南;巽主風，代表東南;震主雷，代表東;坎主水，代表北;離主火，代表南;艮主山，代表東北;兌主澤，代表西。

唐陵神道石柱八棱體自永康陵起逐漸形成了不同于漢魏時期的獨特造型樣式，棱面對應方位以及棱面仙界裝飾線刻圖案，更充分彰顯著八棱體所蘊含的八方概念。

三、精神的釋放——石柱線刻的上升空間

唐陵神道石柱矗立于曠野之中，經(jīng)歷千年歷史變遷，面向北側(cè)方向的棱面因受北風和陰雨侵蝕，風化現(xiàn)象嚴重。向陽一面受陽光呵護，在光影的照射下，呈現(xiàn)著豐富而華麗的裝飾紋樣。

在目前已知的唐陵石柱八棱面紋樣上，“獻陵為蔓草花紋;乾陵為蔓草，海石榴紋樣，以及瑞獸類;橋陵枝蔓和天馬類;泰陵枝蔓類;建陵瑞獸枝蔓紋樣;崇陵伎樂飛天;豐陵石柱面紋樣雕刻保存較好，可清晰辨認迦陵頻伽，獬豸，鳳，花卉，吹笛童子;端陵蔓草紋;貞陵蔓草紋飾。” ⑥由此大體可知，唐代工匠圍繞柱身八棱面，通過線刻的造型藝術(shù)方式將體現(xiàn)豐富想象力的物象圖案以平鋪的方式布滿整個柱體，幾乎沒有留下多余的留白空間。在每個棱面的構(gòu)圖中以華麗的云紋、蔓草紋做底，上襯吉祥瑞獸、迦陵頻伽、飛天伎樂等造型，營造云霧繚繞、繁花似錦的天國仙境，將逝者引領至更為廣袤的多棱宇宙空間。

唐陵神道石柱棱面以平鋪滿屏式構(gòu)圖，簡潔流暢的刀法，在整體與豐富、飽滿與華麗之間，創(chuàng)作出了和諧統(tǒng)一的唐陵石柱造型藝術(shù)風格。

四、空間的交織——石柱造型的多棱空間

唐陵神道石柱整體造型中，石柱高度與柱徑比大都在6.2—7.2倍的范圍內(nèi)，柱高與柱頭高度的比例均集中在3.4—5.3倍之間。

乾陵及之后神道石柱整體造型既不是完全的舍棄唐之前的圓柱造型，也不是完全的采用方形形體，而是采用方形、圓形、棱形相交織的造型處理方式，在方與圓的變化中尋求空間的完美和諧。整體造型以柱基、柱體、柱頭三個主體部分組成。柱身和柱頂主要采用八面的棱狀造型樣式，底座基石以正四方形為基礎，上附16瓣圓弧形的蓮花瓣，花瓣上置八面棱柱體，蓮花瓣之間中縫分別對應柱身的方棱，方棱又與柱頭中仰覆蓮座下的方形八棱盤相對應，上襯16瓣仰蓮座，最上置圓形寶珠或桃1枚。從下至上，由方到圓，由圓至方、歸圓，以方做基底，以圓封頂，方圓結(jié)合，充分體現(xiàn)了唐陵石刻獨特的“方中有圓、圓中有方”造型觀。

在石柱構(gòu)圖中，柱身占整體長度的2/3。柱身略帶有一定角度的向上收緊，順陵、乾陵、永康陵、興寧陵、獻陵、恭陵、橋陵等神道石柱，柱身從底向上收緊大概3°左右，下粗上細的漸變式柱體造型，更增加了直沖云霄的空間延伸感。由此可以看出，唐代的帝王陵神道石柱運用了向上收分的原理，使得形體飽滿有力。柱身的八棱柱體，方中帶圓，圓蘊含飽滿之感，方帶有力量之感，所感受的力量之感由四面八方向中間集中并向上收緊，展現(xiàn)出像山一樣的威嚴莊重，像塔一樣的挺拔聳立，體現(xiàn)出古代帝王陵的威嚴與肅穆。柱身的凸起棱線，更強化了一個由內(nèi)向外的擴張過程，賦予石柱雄渾的體塊感與空間感。

五、結(jié)語

唐陵神道石柱簡約飽滿的八棱柱身背后所隱含的信息量最為復雜多樣，深藏著唐陵石刻造型藝術(shù)的文化觀，又綜合著唐代人對于“儒、釋、道”的深刻理解，更暗含著唐代人對于空間宇宙的觀念思考。通過以石柱為引線的唐陵神道石刻傳統(tǒng)造型藝術(shù)研究和空間論述，對比唐代各帝陵神道石柱的空間造型特點，以新時代的視野，重新觀察、體悟和審視唐陵神道石柱的精神文化內(nèi)涵，更深層次地體會大唐盛世的世界觀、場域觀和造型觀，將唐陵神道石柱的多棱空間架構(gòu)理念應用到藝術(shù)考古、景區(qū)規(guī)劃和藝術(shù)創(chuàng)作等之中，清楚地認識唐陵石刻雕塑群的位置布局所隱含的敘事、角色、空間觀念，從而更清楚地了解唐代的宇宙觀空間觀念，從而實現(xiàn)中國傳統(tǒng)優(yōu)秀文化在現(xiàn)當代的有效延承與發(fā)揚，為中國傳統(tǒng)石刻造型藝術(shù)在當代中的運用提供借鑒。

注釋：

①（南朝宋）范燁編撰、李賢注：《光武十王列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450頁

②李浪濤：《唐昭陵陪葬蔣王妃墓發(fā)現(xiàn)題記石柱》，《文物》2004年第12期，第83-85頁。

③（宋）歐陽修、宋祁撰：《百官志三》，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1274頁。

④（梁）蕭統(tǒng)編選：《東京賦》，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15頁。

⑤黃懷信、張懋镕、田旭東撰：《武寤解》第三十五，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354頁。

⑥劉向陽：《唐代帝王陵墓》，三秦出版社2003年版，第6-301頁。

作者簡介：

郭繼鋒，男，漢族，河南洛陽人，西安美術(shù)學院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雕塑藝術(shù)。

魯闊，女，漢族，陜西富平人，陜西服裝工程學院教師，研究方向：雕塑藝術(shù)。

劉蘭蘭，女，漢族，江蘇連云港人，西安美術(shù)學院在讀碩士，研究方向：雕塑藝術(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