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玉
兒童文學是兒童成長和發展不可缺少的精神食糧。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品能夠充分滿足兒童的審美需求,帶給兒童積極樂觀的人生基調和快樂幸福的童年生活,引導兒童創造美好。如何獲取理解童年的鑰匙?如何創造出能夠豐盈兒童生命的文學作品?
受訪嘉賓
方衛平,兒童文學研究者,中國作家協會兒童文學委員會副主任、浙江省作家協會副主席。
《教育家》:兒童有自己的立場和經驗,也有自身獨特的視角。作家在進行兒童文學創作時多采用“兒童視角”,但也有一些作品雖以“兒童視角”來統攝,背后卻凸顯出一種審視兒童世界的成人眼光。您怎樣看待“兒童視角”對兒童文學創作以及促進兒童更好成長的意義?
方衛平:對于兒童文學作家及其創作來說,“兒童視角”不僅意味著一種敘事策略和寫作智慧,更提示了作家自身對于“兒童”的理解和認識。因此,支撐寫作中“兒童視角”的,歸根結底是作家的“兒童觀”。在兒童文學創作中,這是比寫作技巧更重要的因素。今天,我們身處其中的視像化、網絡化時代,已經深刻地影響了童年的命運和面貌。今天的孩子究竟怎么了?今天的童年正在走向何處?是童年出了問題,還是我們對童年的判斷出了問題,抑或兩者兼而有之?站在人類文化和文明的基本立場上來看,我們應該向童年期待些什么,又能夠為它做些什么?所有這些,都是當代兒童文學創作無法繞過的問題。
我認為,一位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家,在童年觀的問題上,不但要善于觀察和把握童年的當下現實,而且要深入現實的內部,去琢磨它的內涵,思考它的意義,同時也發現它的問題。就這一點而言,真實地描寫、表現當代兒童生活的情狀只是第一步,它可以促成生動的兒童文學作品,卻還不足以產生真正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品,難以促進兒童更好地成長。對于創作者來說,一種富于遠見和洞察力的童年觀的導引,是切入“兒童視角”時必不可少的準備。
《教育家》:您曾表示:“一些基礎的、重要的童年觀問題,在當代作家的筆下尚未得到充分的重視和關注,由此帶來的對于兒童文學審美趣味、面貌的影響,內在而深刻。”您認為這需要兒童文學作家做出哪些努力?
方衛平:的確,考察當前原創兒童文學寫作,我們會發現,對于童年生命、權利、價值在不同程度上存在的隔膜、偏見和誤讀,導致了原創兒童文學中童年書寫的諸多盲誤和破綻。由于這類問題關涉的是童年最根本的生命精神與文化價值,因而屬于兒童文學領域基礎性的美學命題,但也正因這個緣故,它們往往容易被掩蓋在題材、技法、觀念等可見的童年書寫表象之下,從而未能引起人們應有的關注。
改變這一狀況,需要整個兒童文學界,包括創作者、研究者、出版者、推廣者們的共同努力。對于兒童文學作家和創作界來說,則應自覺地關注、思考相關的童年美學問題——這個問題關系到兒童文學寫作對于童年生命的審美認識、價值判斷以及對童年命運的理解,究竟是否真實地體現了童年自身作為一種獨立的生命和文化存在的“尊嚴”,以及在此基礎上,它是否真實地傳達出了童年內在的審美精神。我以為,對于這一審美精神的文學表現,既是一個技術層面的問題,又超越了文學的技法,而指向了兒童文學寫作最根本的審美關懷。
《教育家》:在您看來,一切有價值的兒童文學書寫,最終都是為了以兒童文學特有的力量,影響童年、影響現實,通過塑造更好的童年,將孩子,也將我們帶向更好的未來。您認為兒童文學該如何深入理解和書寫當下兒童所處的現實?
方衛平:一方面,在當代中國兒童文學的藝術語境中,選擇、貼近那些尚未受到充分關注、卻代表了當代中國兒童基本生存狀況的童年生活現實作為書寫對象,本身即包含了一份值得肯定的童年關懷與憂思。另一方面,我認為當代兒童文學缺乏的其實不是對童年生活現實的關注,而是關注這一現實的合適而成熟的藝術表達方式,后者能夠賦予作家筆下的現實,比如以文學生動的表現力和深刻的感染力來書寫留守兒童的生活,而不是以某種道德或倫理的理性要求,引發人們對這一童年群體生存現狀及命運的關切和理解。在關注農村留守兒童生活題材的兒童文學寫作中,能否出現一部真正從文學表現力的層面征服讀者的作品,比關注這一現實素材的作品數量的增長,或許具有更重大的意義。
除此之外,我們要看到,最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品不僅是以文學的方式敘說一種兒童現實,它還應當帶我們穿越現實生活的迷障,發現比“現實”更透徹、深刻的生活真諦;或者說,優秀的文學作品應當能夠帶我們從生活的“現實”進入生活的“真實”。這一看似有些饒舌的表述,實際上關乎文學作品內在的真理性價值——文學不是對現實的客觀摹寫,它的核心價值在于穿透現實的表象,發現其中內藏的有關現實的真理判斷。我們有必要區分“現實”的童年和“真實”的童年。簡單地說,“現實”的童年是指我們眼中見到的童年生活模樣;“真實”的童年則是指我們看到一種童年生活現在的模樣,同時更從中發現它最“應該”有的模樣,進而從它的“現在”中寫出“應該”,從它的“現實”中寫出“真實”。這“真實”揭示的是對兒童和兒童文學來說最重要、最有價值的童年精神。
《教育家》:您怎樣看待兒童文學的教育性?
方衛平:在漫長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兒童文學曾經孕育了強調和重視教育性的悠久文學傳統。這一傳統也曾因其對于藝術性的某種傷害而屢遭詬病。
我想說,對于兒童文學而言,它主要是成人社會為滿足兒童讀者的精神需要和成長需求而創作、提供的一種文學產品,它既反映著成人社會對兒童的理解和認識,也必然會攜帶著成人社會的觀念和期望。因此,教育性幾乎可以說是兒童文學的文化本能和文化天性的重要組成內容。換句話說,教育性與兒童文學的審美本性在文化天性上是可以相容的。在兒童文學的藝術語境中,審美性的“天敵”其實并不是教育性,而是傷害、踐踏審美性的說教主義暴行。
從世界兒童文學史上看,在《愛的教育》《木偶奇遇記》等許多經典作品中,鮮明而繁密的教育意念總是會與我們不期而遇,但它們仍然被看成是成功的、具有經典品質的作品而被我們永久地閱讀和繼承。正是因為,在這些作品中,教育性并沒有構成對審美性的沖擊或傷害,至少是沒有構成超出一般藝術分寸感的沖擊或傷害,相反,教育性與審美性是融合、統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