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由

公平與效率的關系是人類社會經濟發展中的基本問題,也是我國七十多年以來一直試圖解決而至今問題頗多的理論和政策領域。2021年8月17日,中央財經委員會第十次會議再次提出:“必須把促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作為為人民謀幸福的著力點”,“正確處理效率和公平的關系,構建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協調配套的基礎性制度安排”。可見,如何全面、準確認識公平、效率、共同富裕等問題,不只是單純的理論問題,更是“促進人的全面發展,使全體人民朝著共同富裕目標扎實邁進”的重大政策問題。實踐表明,人民主體、公平本位、市場決定是我國社會主義經濟體制的基本內容,是我國實現創新驅動、經濟發展、共同富裕的制度保障。
一、在高質量發展中促進共同富裕
發展是解決我國一切問題的基礎和關鍵,只能在高質量發展中促進共同富裕。實現共同富裕,首要問題是如何尊重、激勵和保護勤勞致富、創新致富,如何為人民提高受教育程度、增強發展能力創造更加普惠公平的條件,如何形成人人參與、自由參與、長期參與的發展環境,走向基于知識的創新、擴散和應用的高質量發展道路。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創新環境明顯優化,據世界知識產權組織報告,2019年研究與開發投入總額超過日本而居世界第二,研究與開發人員數量、國際專利申請數量超過美國而居世界第一,華為公司以4411件已公布申請連續三年成為企業申請人第一名,我國在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發布的129個經濟體的全球創新指數排名從2011年的第29位提高到2018、2019年的第17和第14位。但當前我國的知識、技術和經濟創新能力依然不高,在基礎和高等教育、基礎研究、核心關鍵技術創新、企業發展競爭環境等方面與發達國家相比依然存在重大差距。如研究與開發資金投入大但產出效率不高,基礎研究投入占比只相當于發達國家的三分之一,發表論文數量多但創新性、引用率不高,出口產品數額大但增加值偏低,大型企業研究與開發投入嚴重低于發達國家水平。1978-2017年我國三種專利中的發明專利申請僅占35.5%,2018、2019年占比分別為36%、32%,而美國、日本、德國、英國分別約占90.4%、82.3%、80.5%、72.3%;我國發明專利授權占比長期低于20%(2019年為17.4%),美國、日本、德國、英國約為80%;我國國外申請專利、國外許可專利占比長期低于5%,而美國皆超過40%,我國核心專利占比不足1%,而美國約為20%;我國在光學、電機電氣裝置、音像、醫學、運輸、計算機等領域技術差距尤大,國家外匯管理局統計,2017、2018、2019年我國對外支付知識產權使用費分別為逆差239億、302億、276.8億美元,美國分別為順差796億、767億、637億(2020年為713億)美元。
世界發展經驗表明,全要素生產率提高不只依靠簡單勞動力和物質資源的投入,更有賴于知識創新、技術進步、生產創新、組織創新、市場創新、法律創新。在近幾年的國際競爭和貿易沖突中,也暴露了我國在基礎研究、核心關鍵技術創新上與發達國家之間存在著廣泛而嚴重的差距,擁有有效發明專利的企業中僅有2.2%向境外提交國際專利申請,只有華為、中集、大疆、邁瑞等極少數企業的技術水平開始具有國際競爭能力。從制定“十四五”規劃、推進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實現人民共同富裕的長期戰略看,我國必須綜合考慮國內外發展趨勢和我國基本條件,深入貫徹新發展理念,實行人民主體、全面開放、科教興國、創新驅動的發展戰略。科學發現、技術進步是社會經濟發展的基本因素,人民對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的認識水平直接決定了人民改造世界的能力、過程和結果,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的創新能力是引領居民、企業全面發展的第一動力,基于知識的生產、擴散和應用才能夠保障和實現國民經濟的可持續健康發展。2008年以來,我國經濟運行進入了GDP增長率、全要素生產率雙重下降的新常態發展階段。2015年《政府工作報告》首次提出“提高全要素生產率”,2016年發布《國家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綱要》,2021年《政府工作報告》再次明確堅持創新在我國現代化建設全局中的核心地位,把科技自立自強作為國家發展的戰略支撐。
由于我國基礎性、前沿性、關鍵性的知識發現、技術創新能力嚴重不足,支持國民經濟有效運行和持續增長的全要素生產率并不高,我們必須不斷改革和完善國家創新體系。比如,深化改革大學和研究機構的知識生產體制,充分尊重研究人員的創新自由并全面調動研究人員的創新動力。要深化改革各級各類學校體制,促進教育公平,推動義務教育的全國均衡發展,盡快將高中教育納入義務教育范圍,支持和規范民辦教育發展,增強職業技術教育的適應性,提高大學研究生教育質量,廣泛開展科學普及活動,讓全體居民成長為面向未來、面向世界、面向現代化事業的高素質的勞動者和建設者。市場不僅是物質資源、金融資源配置的基礎方式,也應當成為知識資源配置的重要方式,企業要成為知識應用的主體,需要提高企業的技術創新和經濟創新能力。而提高全要素生產率,從根本和整體上就是指提高知識創新能力、轉變經濟發展方式、提高全要素生產率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國際發展經驗表明,越是處于經濟發展的較高階段,越要依靠提高全要素生產率實現經濟增長。只有這樣,我國才能夠將過去的人口、研究、教育、工業、服務業、公共治理大國,全面轉型為人口、研究、教育、工業、服務業、公共治理強國,國民經濟轉向創新型、開放型、高質量、高效率的發展階段,才能夠為實現共同富裕而創造全面深厚的社會經濟基礎。
二、合理調節收入分配,促進實現共同富裕
經濟發展成果應當更多更公平地惠及全體人民,不斷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共同富裕,實現人民對美好生活向往的奮斗目標。
分配活動是生產成果的分配。從經濟活動的某一個完整的過程或周期看,分配活動是對新創造的各種貨物和服務在內的生產成果、價值的分配,是經濟活動的增量、流量、收入的分配。從經濟活動既是人類活動的物質基礎和必要組成,又是持續的、變動的角度來看,分配和消費的結果如果必須既滿足人類當前的生存性和享受性的生活需要,又滿足人類未來的發展性的生產需要,就要將一部分生產成果留存、儲蓄起來,作為保持簡單再生產或擴大再生產的物質條件,分配活動又可分為收入分配和財產分配、流量分配和存量分配的統一。
分配活動還可以分為功能性分配和規模性分配、市場性分配和非市場性分配。功能性分配是指根據社會成員投入的人力和物力、勞動和資本的各種生產要素,以及生產要素在經濟活動中發揮作用或作出貢獻的大小來分配生產成果,這些貢獻可以分為勞動性貢獻和非勞動性貢獻,這些分配可以分為勞動性的工資和非勞動性的利潤(包括利息、地租等)。規模性分配是指對各個社會成員分配到的規模大小或數量多少的生產成果,如果不考慮社會成員的生產要素的投入和貢獻,基尼系數就是一個規模性分配的數量指標。市場性分配主要是通過公平、開放、競爭、有序的市場方式對生產成果進行分配,市場是資產階級革命以來、也是我國改革開放以來逐漸確立的生產和分配的基本方式。我國競爭性經濟領域的分配活動大致屬于市場性分配,非競爭性經濟領域的收入分配兼有市場性和非市場性的雙重性質,非競爭性、非經濟活動的其他領域則普遍實行著非市場性分配。我國當前所說的初次分配領域大多屬于市場性分配,再分配或二次分配、三次分配屬于非市場性分配,政府和道德是再分配和三次分配的基本力量。
從縱向和橫向比較的角度看,我國存在著人均GDP水平不高,人均可支配收入更低,收入分配差距偏大等問題。一是人均GDP水平不高。據國家統計局數據,1978年我國人均GDP為381元即156美元,城鎮、農村居民人均收入分別為133元和343元,全國人口中的80%農村居民和部分城鎮居民處于貧困狀態,城鎮職工平均工資為615元甚至低于1957年的624元,國民經濟瀕臨崩潰邊緣,這是我國改革開放的現實背景。經過40多年的發展,2020年我國GDP突破100萬億元,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人均GDP增至72447元即超過1萬美元。根據國家統計局、聯合國、世界銀行等統計資料,當前發達國家人均GDP普遍超過4萬美元,美國1978年為10565美元,2019年超過6.5萬美元,我國人均GDP不到美國的五分之一,收入差距依然巨大。
二是人均可支配收入偏低。居民可支配收入是居民用于最終消費支出和其它義務性支出以及儲蓄的總和,包括現金收入和實物收入,工資、財產等凈收入和轉移凈收入,是居民分享發展成果、可自由支配的收入,是對初次分配總收入通過經常轉移形式的再次分配。然而,我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絕對水平和相對水平偏低,我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絕對水平和相對水平更低。如2020年我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2189元,人均月收入僅2682元,其中約6億人口約1000元甚至更低,9億人口約2000元,且人均可支配收入僅相當于人均GDP的44%,這一比率30年來基本未變。比較而言,發展中國家、發達國家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大多相當于人均GDP的50%至75%,如據美國經濟分析局(BEA),美國人均GDP、人均可支配收入及其占比在1943年為1485美元、1023美元和69%,1973年為6726美元、4635美元和68%,1978年為10565美元、7220美元和68%,2008年為48330美元、35486美元和73%,2017年為45480美元、59472美元和76%。換言之,2020年我國人均GDP、人均可支配收入分別相當于美國1978、1973年的水平。這就意味著我國居民分享發展成果、自由支配的收入偏少,而政府支配的收入偏多。
三是收入分配差距偏大。基尼系數為0意味著絕對平均主義,改革開放以前我國收入分配存在著嚴重的平均主義現象;0.3左右比較合理,超過0.4則意味著收入分配差距過大,南美洲、非洲和西亞許多國家存在著收入分配差距過大現象。根據國家統計局等方面數據,1987年我國基尼系數突破0.3,1994年突破0.4,2001年至2019年一直在0.46至0.49之間波動,2019年為0.465。
我國經濟發展與民生發展之間不平衡,收入分配、住房、城市化、教育、醫療、公共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等民生領域問題較多。如2020年我國常住人口城市化率為63.8%,但戶籍人口城市化率僅45.4%,適齡人口高中(含職高等)畢業率僅過70%,社會保障體系的公平性和統一性依然不足。我國社會保障“五險”的41%-45%費率和2018年養老保險28%名義費率、21.6%實際繳費費率都遠高于多數國家,而社會保障水平起點較低,2020年參加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人數僅54244萬人,社會保障支出的結構和效率有待改善,教育、醫療、住房成為民生的三大痛點。據2016年國家統計局和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國家數據,在2015年主要國家的教育、健康、社會保障與福利占公共支出結構中,我國三項支出占比分別為14.9%、6.8%、10.8%,美國分別為16.2%、24.2%、20.8%,日本分別為8.7%、19.4%、40.7%,英國分別為11.9%、17.8%、38.4%,法國分別為9.6%、14.3%、43.1%,我國民生三項支出占比顯著低于發達國家。
近年來,我國稅收入、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占GDP之比約為18%、20%,這些宏觀稅負指標并不高。但如果加上稅費之外的政府債券、其他收費和官員腐敗等項收入,我國宏觀稅負指標或許超過50%。如據普華永道和世界銀行2004-2020年《全球納稅報告》,2004、2017、2018年我國企業的總稅收和納費率分別為82.8%、64%、59.2%,世界平均為53.1%、40.4%、40.5%(2018年北美38.7%,歐盟38.9%,南美53.3%,非洲47.3%),我國宏觀稅負實際水平偏高。教育、醫療、養老等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效率不高,實現現代化和共同富裕任重道遠。
人類的一切社會制度和經濟活動都應當是為了有效解決不斷增長變化的消費需要與各種物質資料供給之間的供求矛盾。面對知識創新、經濟增長、收入分配的數據及其體現的問題,如何有效解決收入增長、分配差距偏大問題?國內外發展經驗表明,生產、交換、分配、消費是相互聯系、協同運行的現代經濟結構和體系,人民主體、權利本位、社會分工、市場方式的社會主義經濟體制應當是不斷有效地做大蛋糕和分配蛋糕的基本方式,政府調控和社會捐助是解決收入分配不合理差距的重要方式。收入分配狀況應當保持在差距雖大但不至于影響社會經濟穩定運行,差距雖小但能夠充分保障和激勵社會經濟有效發展的狀態下。
三、深刻總結歷史經驗,共同富裕任重道遠
在實現共同富裕的進程中,我們深刻總結正反兩方面的歷史經驗,認識到貧窮不是社會主義,打破傳統理論和體制的束縛,推動解放和發展了社會生產力。綜上可見,在共同富裕問題上應當明確并堅持兩項原則:
第一,人民主體、權利本位、市場決定、創新驅動不僅是有效創造財富的基本方式,也是合理分配財富的基本方式。我們要立足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充分尊重、激勵和保障國內外的人員、資本、知識、管理方式等參與我國社會經濟發展,人口和資源的自由流動、市場的開放公平競爭有助于縮小而不是擴大收入分配的差距,內資私營企業和外資企業有助于促進經濟增長和提高居民收入。要特別重點鼓勵知識創新、辛勤勞動、敢于創業的發展帶頭人,要允許一部分人、一部分地區先富起來,擴大中等收入群體比重,先富帶后富、幫后富。習近平主席2018年11月1日在民營企業座談會上強調,民營企業貢獻了中國經濟的“56789”:50%以上的稅收、60%以上的GDP、70%以上的技術創新成果、80%以上的城鎮勞動就業、90%以上的企業數量,但我國民營企業貸款長期僅占銀行貸款余額的25%和企業貸款余額的40%左右,非完全性競爭的金融市場導致了金融企業長期過高的工資和利潤水平。
第二,依法發揮政府在促進共同富裕上的重要作用。正如十九大報告所提出的,我們要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深化政府體制改革,加快轉變政府職能,建立科學的公共政策體系,完善經濟治理和社會治理。政府的主要職能不是替代居民、企業和市場,而是要充分尊重和全面保護每個人的人身權和財產權,為居民、企業的社會活動提供公平有效的立法、行政和司法服務,以及提供市場、社會不能充分有效提供的公共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具體而言,要科學分析我國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問題,把保障和改善民生建立在經濟發展和財力可持續的基礎之上,重點改革我國的政府預算、稅收征管、公共支出等公共財政體制,整治法外的各種社會負擔,依法調節高收入,取締非法收入,改善公共支出的結構,提高公共支出的效率。要加強基礎性、普惠性、兜底性民生保障建設,改進、提高教育、醫療、失業、生育、養老等領域的公共支出,完善低收入群體的社會保障,依法鼓勵高收入人群和企業更多回報社會,形成中間大、兩頭小的橄欖型分配結構,促進人的全面公平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