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衣外穿

朱輝

我們這個老舊小區經過集中改造，猶如老黃瓜刷綠漆，乍一看顏值飆升。趁著“綠漆”還沒有掉色，一些想賣房的業主趕緊出手。然而不巧遇上銀行收緊房貸，20年房齡的老房子很難申請到貸款。鄰居老王好不容易終于等來一位意向買家，人家有能力付全款。

那天老王帶著買家看房，給人家強調了咱們在二環內，小區前后門各有一條地鐵線……買家情緒被他充分調動了起來，當即決定和他一起去中介門店簽合同。然而走在小區的路上，變故發生了。買家發現不少居民穿著睡衣在外溜達，有的身著豎條裝，像住院病人;有的花花綠綠，像電影《功夫》中貧民窟里的包租公、包租婆。

那位買家顯然對生活品質有一定要求，不想和太“低端”的鄰居生活在一起，于是買賣就這么黃了。

“真弄不明白那些人怎么想的？睡衣是要穿到床上的，在外面弄得臟兮兮的，自己不覺得別扭嗎？”老王很失落且無奈，他說改造小區硬件設施容易，要改造居民素質，太難了。

其實若是倒退一百年，小區里睡衣外穿的鄰居，絕不會被視為“低端”，小區反而會因為他們，被誤以為是富人區。據說民國時期，只有兩類人愛穿睡衣，而且喜歡穿到大街上示眾。一類是有錢人，另一類是舞女。他們之所以穿著睡衣招搖過市，是因為與國際接軌了，彼時歐美也以之為時尚。

相傳相當長的歷史時期，歐美人習慣于裸睡，如果有人穿著衣服睡覺，會被懷疑是在掩飾生理缺陷，比如會讓人聯想到牙簽什么的。16世紀以后，大家開始覺得赤身裸體睡覺，似乎有些不雅。而直到“一戰”爆發，現代款式的睡衣才開始大流行。原因在于飛機首次運用于戰爭，夜間經常會有空襲。假如女性赤身裸體或衣不蔽體倉皇出逃，實在太辣眼睛。于是舒適且好看的睡衣，有了消費剛需。當時《衛報》一位專欄作家詩意地描繪道“深藍色的睡衣最好，可以融入黑夜之中;除了闊腿褲，還有好看的睡衣連身裙。逃難路上有了它們，女人才能大方體面地撤離家園……”

“一戰”過后，睡衣逐漸流行到了世界各地。戰后百廢待興，可想而知，普通人外衣都沒法太講究，穿精致睡衣的必是中產以上階層。這種歷史背景下，睡衣外穿具有炫富效果，自然會成為時尚。時過境遷，如今普通紡織品生產過剩，睡衣早已不是奢侈品。

與百年前相比，現代都市高樓林立，人口密度大得多。霧霾、沙塵暴……穿著睡衣去街上走一圈，法醫應該能在衣服上檢測出豐富的有害物質。穿著如此內容豐富的睡衣上床，只能被人認為“邋遢”。那些在小區里晃悠的“住院病人”“包租公”“包租婆”們，完全沒有意識到，睡衣外穿讓自己的不動產貶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