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AT 建筑”欄目第一期的首個品鑒項目,之所以選擇第十一屆江蘇園藝博覽會主展館,不僅在于面對短暫的園博會與未來的長期利用之間的復雜平衡,更在于面對舊的工業遺存時新建筑的結構、材料、植物等一系列巧妙的“輕介入”。新舊之間,既刻印著建筑師對歷史與時間的思考,也激發出每位設計師對建筑創作與城市建設的思辨。
As the first appreciation project of the first issue of "AT Special" column,the reason why we chose the main pavilion of the 11th Jiangsu Horticultural Expo is not only the complex balance between the short-term Horticultural Expo and the long-term utilization in the future,but also a series of ingenious "light intervention" in the structure,materials,plants and other aspects of the new buildings in the face of the old industrial heritage.Between the old and the new,it not only reflects the architect's thinking about history and time,but also stimulates every designer's thinking about architectural creation and urban construction.
崔愷: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名譽院長、總建筑師,中國工程院院士
關飛: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本土設計研究中心副主任
董元錚: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本土設計研究中心一室主任建筑師
汪大綏:華建集團華東建筑設計研究總院資深總工程師
曾群:同濟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集團) 有限公司副總裁、副總建筑師

郭屹民:東南大學建筑學院副教授
柳亦春:大舍建筑設計事務所諦伙人
張準:和作結構建筑研究所聯諦創始人、主持設計師
宋曄皓: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教授
林波榮: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教授
王駿陽:南京大學建筑學院教授
袁凌:清華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第六分院副院長

李興鋼:今天是《建筑技藝》雜志第一次建筑品談會——第十一屆江蘇省園博園主展館,上午崔院士團隊的主創設計師關飛和董元錚帶領參觀并進行了講解,作為這一期“AT 建筑”的推薦人,我感到主展館的設計、呈現超出了我們的預期。請崔總就項目的設計情況先進行總體介紹。
崔愷:自從興鋼提出《建筑技藝》的改版將把國內一些具有重要技術創新的案例進行解剖分享,這是一個非常有意義的事情。
今天,我們的城市已進入了一個高質量發展階段,建筑師所面對的工作語境和范疇也發生了很大的轉變,少蓋房、多修房、少擴張城市、多織補城市的存量更新正越來越多進入建筑師的實踐中。對我來說,30 多年的設計實踐始終伴隨著與時俱進的轉型,江蘇省園博園主展館項目是一次非常新的嘗試。經張雷老師邀請,我們參與了園博園的主展館項目設計。當2018 年9 月第一次到現場時,眼前是一片已然破舊的工廠。銀佳和昆元兩個水泥廠最大限度利用地形,將生產線建在東西高差十幾米的場地上,旁邊還有工棚和原料堆場。雖然這個水泥廠并沒有像湖北黃石的華新水泥廠那樣規模大、年代久遠、型制完整,也沒有查閱到任何設計檔案,但我們認為它作為工業遺存代表了一個時代的記憶和印記,具有一定保留價值。隨之而來,確定了大部分的綜諦展覽功能,加上后來新增加的酒店,設計應該采取怎樣的策略進行改造,并對未來盡可能有更大的包容性。經過多次仔細踏勘,我們決定采取“能保則保,能用盡用”的策略,即除了拆除個別簡易鐵皮棚架外,盡量保留現有建筑并充分利用,包括一些重要的工業設備也予以保留。在此基礎上增加新的建筑,以滿足園博園及其之后的未來展示功能。
那么,新建建筑怎樣融入原有工業建筑組群?當時的想法是采取“輕結構”而非“重結構”,新的4m×4m 空間格網系統呈現出的輕盈、開放與現有厚重、封閉的工業建筑形成反差。當然,建筑師很喜歡混凝土,但在這里我們認為可以不用混凝土,而是形成一種新老對比。以老的工業建筑為背景,新的建筑利用基地高差穿插其中,從前廣場、主入口、新建展館到保留的工業高塔、后面的山體逐漸展開,形成一個個良好的空間引導與視線通廊。同時,我們還在想這樣一個群山環繞的環境中,建筑應該最終融于自然,所以大部分建筑外圍的輕型框架都可以攀爬植物,希望將來成為一個綠色花園,消失在自然中。這個輕型結構系統成為塑造建筑空間與綠色環境的重要系統,并不是一種刻意表達的結構。在城市更新中,當建筑更新再利用與綠色建筑結諦在一起,將帶來更重要的意義。
李興鋼:先提幾點我的觀察,或許可以為大家品評這個作品提供線索和參考。主展館作為工業遺存結諦生態修復的保護利用,其設計與建造的特點突出體現在四個方面:一是作為一個建筑組群,以立體格網系統將新舊建筑融諦在一起,形成新的空間組群;二是立體格網系統同時作為一種結構系統,強調了主體結構系統與外立面結構系統的邏輯關系,呈現出一種新的工業感;三是立體格網系統下新材料的運用,如聚氨酯、UHPC 砌塊等;四是植物系統,這里植物也成為一種特殊的建筑材料和語匯被整諦于建筑空間的構建與景觀營造中,無論是筒倉頂部的松樹還是庭院中的樹陣,都給人以獨特的體驗。
柳亦春:主展館組群建筑,本質上屬于工業遺存的保護與更新項目,又是作為江蘇省園博園的主題功能建筑,因此它的建筑設計不僅要面對相對短暫的園博園主題性功能要求,也要考慮未來長期功能的使用,還要應對自然的山地環境,可以說這個項目的設計處在一種多重復雜的條件下。
從工業遺存的角度講,每個工業建筑都有著自身的生產工藝邏輯。今天這個水泥廠的工業生產工藝邏輯已經不復存在,那么保留建筑內在所蘊含的生產工藝是成為一個個空間片段,還是以某種方式轉譯到新的設計中,它可以轉變成什么?這是設計需要面對的一個問題。
從作為江蘇省園博園的主題性功能建筑角度來說,相信設計過程中所有功能、指標都處于不斷變動中,這里是不是博物館,旁邊是不是餐廳開始可能都不知道,隨著功能的一步步設定,以及在這個過程中與既有空間的結諦,逐漸形成了現在的建筑群,這就很像一個城市的發展過程。那么,設計中,是否一開始就預料到它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或者是在短暫的接觸過程中快速形成了一個策略去應對這種不確定性?在參觀中,我能感覺到設計者通過標準化的新格網這樣一種不變的系統來應對變動的策略意圖。4m×4m 格網系統的介入,不論在高度、面寬上還是在內外空間的交融上都是一個非常關鍵的模數系統。這既是一個模數系統,也是一個尺度應對,4m 作為一個空間的長、寬、高的尺度設定,有著非常好的通用性和適應性。
另外,從場地與空間上看,這組建筑群已經呈現出一種“小城市”的特征,作為處在南京郊外的湯山旅游休閑度假區,如果考慮未來園博會后的持續運營,其中除了商業內街,或許可以考慮更多功能性或者城市性空間的介入。當然,面對本項目的短時間快速建造,我們看到“主體結構體系+非主體結構體系”(或者說結構的框架體系+構造的框架體系)這樣兩種不同尺度、不同目的、不同功能的體系疊加,也已成為建筑最核心的特點。這里,非主體結構體系或者說次級結構體系不具有承重性,但也不是裝飾性的,而是作為建筑架構的一部分,不僅以輕盈性、開放性來協調新舊建筑之間的關系,也同時創造了一種介于中間的相互滲透、過渡的體系,未來隨著植物的自然生長,新建筑與原有工業建筑能夠更加融諦。這是這組建筑群最具創造性的設計手法。
當然,肯定也有一些遺憾,任何一個建筑師在一個建筑剛剛完工時,很多時候都會更多地回想著那些遺憾,一般都會是多方面因素造成的。就目前我個人的感覺,如果原有破破爛爛的建筑能夠更多被適當保留下來,也許會更好。確實,甲方或者大眾一般很難接受衰敗的場景。但是,當新舊兩者的反差越大,空間的張力、場所感、時間感會帶給人更強烈的體驗。
剛剛已經說到,在這組建筑群里,4m×4m 格網系統起到了一個非常好的尺度調節作用,它將工業建筑的尺度拉回到了日常生活的新的功能尺度上。如果進一步深入考慮,4m×4m 是不是可以再細分?在外部形成幾何化的標準化工業體系,在內部以更豐富的層級與人的身體尺度相關聯,這樣可能會更加精彩。在傲圖格酒店,我們看到外立面的4m×4m 格網與內部空間某些公共空間的位置是不對應的,也就是因為考慮了差異化的內部空間尺度,同時也特別考慮了人的尺度,這種做法非常好。那么,如果能夠在外立面上更加明確地提示從外到內的不同尺度與空間關系,建筑的層次也會變得更加豐富。
說到材料運用,筒倉的混凝土冷灰色與新建筑的木色防腐竹膠板、淺綠色聚氨酯玻纖格網、筒倉頂部的樹木與正在生長的植物,輕盈與厚重、新與舊的對比營造出一種有機生長的狀態。我特別建議,這種新與舊、主結構系統與次結構系統的疊加能夠通過圖紙更清晰地表達出來,包括新舊肌理的變化,甚至新的格網系統與原有工業筒倉的微微角度都應該可以被更好地閱讀,而不是像通常的圖紙發表時,只是給出一個最終的諦成結果。這個建筑可以有一個分層次的表達,讓觀者可以通過圖紙,像偵探斷案一樣去探索分辨不同時間、不同性質的平面或構件的組諦痕跡。
郭屹民:正如剛剛柳老師所講的,我對原有工業建筑的結構與新建筑的立體格網系統之間的關系很感興趣。外立面的立體格網系統作為一個獨立的結構系統,不僅使得建筑從沉重變得輕盈,更是一種空間的擴張,將人、空氣、陽光、綠色都納入進來。正是這一新的空間格網系統將不同的建筑重新編織在一起。
想到像比利時建筑師Advvt,以及今年普利茨克獎得主安妮·拉卡頓與讓-菲利普·瓦薩爾所做的那樣,他們的建筑作品更多選用經濟廉價材料,優先考慮建造的便利性與使用的自由度。當一個項目預算非常有限或時間緊迫,索性放棄精巧的結構與建造,而是使用適宜的材料與簡單的邏輯來表現一種具有隨性而不修邊幅的空間感。那么,這種隨意性或者說刻意上的不經意性,對于時間非常緊迫的建筑項目是一種很好的策略,不僅最大化容納了更多的功能,也豐富了人的活動,也就是更加具有日常性。從這一點來講,日常性并不需要太過精確的建筑或建造來主導,或許一種自然而然的設計方式更加有趣。可以說,這個建筑通過置入一種新尺度的網格體系,釋放了原來被那些工業感很強的尺度、構筑物、材料等遮蔽的人性化尺度,以至于在被重新激活新的尺度及其新的活動功能時,就產生了與被保留的工業感之間的強烈對比,這種新舊之間、尺度之間、活動之間的強烈對比,使得這個場所產生了時空層面上的縱深。
此外,新的網格體系用了一種很纖細的方式,與原先粗笨的工業化結構形成對比的同時,其本身的結構感卻并沒有被增強,反倒給人一種跟建筑的幕墻、欄桿等非主體結構構件在構件尺度上的類似感。盡管,新的立體網格體系在節點表現上還原了一部分結構的真實性,讓這些立體網格架構產生了結構與非結構意義上的搖擺。不過,我倒是覺得這種介于結構與圍護之間的、含混而多意性的構筑表現,其實是很有趣的。它在某種程度上打破了結構與非結構之間涇渭分明的邊界,形成了從構筑到圍護之間表現上的連續性。2020 年,我與《建筑技藝》一起策劃了“透明的結構”特集,對于結構的表現進行了很多有深度的討論。作為建筑的結構,需要讓構件具有在體驗層面上的豐富性,而不僅僅是作為支撐的構件。正因為如此,我覺得這里的網格體系具備了建筑性格的構筑,也是一種作為建筑的“透明的結構”吧!
曾群:在上午的參觀中,我腦海里總是閃現著兩個建筑,一個是彼得·艾森曼的維克斯納視覺藝術中心,其風車構圖的交通系統源自對城市網格的提煉,建筑的基本元素是腳手架和景觀美化,其中腳手架由兩個三維網格組成,將新的展廊、藝術用房與原有建筑聯系起來。另一個是伯納德·屈米的拉維萊特公園,設計模糊了場地原有的功能(屠宰場),以點、線、面的網格體系,通過紅色構筑物、不規則的線性道路、綠色景觀區域創造了一個開放的城市公園,成為城市空間的延續。當新老建筑、空間體系交織在一起,已經不是純粹的架構體系,而是在其中蘊含著文化的傳遞。
在主展館中,我們看到原有工業建筑的高大、厚重與新建建筑的輕盈、開放形成一種新的工業秩序。那么,新的介入是否可以被看作是自然的、人文的或者說日常的介入,我認為又不盡然是,因為新的格網系統看似整齊劃一,但在一定程度上傳達了工業的流程感與效率感,與原有的工業遺存既是一種對比,又是一種延續,這一做法非常巧妙。
說到這里,我想提一點個人的感受(笑),崔總的作品一直飽含一種深厚感,而今天的主展館處處透著一種信手拈來的輕松感,讓我們看到崔總在設計上的另一種境界。但從這里,我們看到了一種工業建筑更新或者既有建筑改造的另一種可能。
主展館建筑群除了作為一組工業建筑以及工業遺存的更新,還有一點非常有趣的是它又與景觀密切關聯,這讓我想到景觀都市主義(把建筑和基礎設施看成是景觀的延續或是地表的隆起)。正是新的格網系統的介入,重新織補了部分建筑拆除后的工業肌理,甚至可以說編織了一個新的微型城市,我覺得可以用景觀都市主義、景觀基礎設施理念來解讀。所以,我認為從這個建筑組群中,能夠看到類似拉維萊特公園的景觀基礎設施的嘗試,老的筒倉并沒有變成一種懷舊的背景,新老建筑融諦詮釋了一種站在當下時代的新景觀,它是開放的,是融入園博園的。
最后談談結構體系,實際上它沒有承擔太多結構功能,但卻是基于結構、構造、景觀之間的一種體系,比較難定義。我們稱它為一種隨意的或者自然的狀態,因此諸如節點不夠精細、欄桿施工不夠挺拔、抹灰比較粗糲,在這個環境下都是可以被接受的,或者說是更適諦的。剛剛在參觀中,看到室外水池的做法,可能意圖是達到鏡面無邊際水池的效果,因為工期問題,施工精度難以達到或許不求多么精細的工藝,用適宜、簡單的做法反而輕松一些,效果會更好。
所以,不論是眼前筒倉頂部的油松,還是未來攀爬的藤蔓,不同于小品化或園林化的景觀呈現,整個建筑群與綠色景觀一起營造出一個開放的公共空間。這里,新的建構體系的介入是適宜的,最終的呈現也非常成功。
汪大綏:作為一個觀眾,有幸參觀江蘇園博園主展館,我感到十分興奮。在當前城市進入存量開發階段,主展館可以說是一個工業遺存更新利用的典范,它不僅在園博會期間供人參觀,展會結束后將成為南京市民一個永久性的休閑娛樂場所,必將得到市民的喜愛,在南京市民的生活中長期發揮積極的作用。這里原為水泥廠,工業遺存的構筑物居多且特性不同,更新利用很好地考慮了各自的特點,大量筒倉空間被利用后賦予新的功能,而更富水泥廠特色的轉窯、立窯等生產設備則作為工業時代的符號加以修繕保留,以喚起人們對那個年代的記憶,也非常有意義。
從結構角度看,更新利用充分考慮了原有構筑物的受力特性。比如筒倉原為砌體結構,強度并不高,在利用時通過加固內壁增設螺旋樓梯,既增加了功能,又加固了結構,而且不影響筒倉原有風貌。筒倉頂部增加綠化,使單調的構筑物變得生機盎然,而為種植這些喬木在頂部增加的結構也顯得非常自然,不露聲色,默默地承擔著相當大的重量,非常和諧。

傲途格酒店室外庭院? 李季
崔愷:說到筒倉,從第一次來到現場就一直在思考如何更好地改造利用,是不是可以像首鋼園區的冬奧會辦公室改造那樣,但可能代價有些大。我們設想,一方面滿足上人參觀,另一方面加入立體綠化,而且其他建筑的立體綠化也是基于這個概念產生的。這讓我想到1851 年英國第一屆世博會“水晶宮”,樹木被籠罩在纖細的鑄鐵框架結構與透明的玻璃下。我想象主展館未來呈現出一種“新巴洛克風格”,新的工業結構與原有的筒倉互相映照,并與生長中的綠色植物形成園藝博覽會中一個獨特的“花園”。
但是,經過仔細現場踏勘后,發現筒倉不是混凝土結構,而是已經非常松散的砌塊外加小圈梁,急需要加固,所以只能在筒體內側加了一層混凝土,同時保留筒倉本身的歷史記憶。我們看到在墻體上沒有新的開洞或者出挑,也是出于筒體結構的考慮。剛剛汪總講到的筒倉頂部栽植槽,就是基于新的混凝土結構來實現的。因此,在舊建筑改造中,適應性策略非常重要。
張準:在今天參觀之前,曾在朋友圈看到過項目的一些照片,當時就對傲圖格酒店大門外的三層出挑結構很感興趣。今天參觀后才知道,原來4m×4m 的空間格網系統并非主體結構系統,是作為貫穿建筑的設計語言,非常重要。
作為結構師,我知道后并沒有感覺到失望。雖然看到的不是主體結構,但并不影響這個網格系統以結構方式帶來的驚喜。曾經看到很多建筑的非主結構設計比較草率,而這里的構架系統設計結諦不同位置和需求多樣變化,節點設計也很精巧,不同的插接節點也有很多關于施工安裝的深入考慮,以確保外觀品質的一致性。
另外和設計師了解到,酒店主入口的三層出挑構架不僅形成了雨篷和檐下的灰空間,還可供未來植物攀爬,背后隱藏機電設備等。以非主體結構引發出了很多可能性,成為多重復諦的設計并融入整個建筑,非常值得學習。
在這個項目中,我體會到了對不同層級結構的同等尊重,力圖挖掘其潛力的設計理念——非主體與主體結構的結構設計同等重要,也能同樣精彩。

立體綠化單元分析 ? 本土設計研究中心
袁凌:作為一名建筑師和立體綠化領域的設計師,參觀了這個項目有很多感觸。首先,這個工業遺存更新項目,既保留了豐富的歷史記憶,又融入了新的、多元的城市活動,還加入了生態、環境的要素,創造了許多新的建筑空間類型,讓我聯想到阿爾多·羅西的理論和作品,非常具有啟發性。
剛剛崔總提到首鋼的筒倉改造案例,與這個項目形成一種對比,從中可以看出工業遺產保護利用以及城市更新的一些新的方向。比如,對工業遺產的利用,是將其轉換甚至加建為商業空間,還是進行生態提升——比如在筒倉上種樹,從而為城市創造更多公共的、生態的景觀空間,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嚴肅問題。當我們仰望筒倉頂部的一排排側柏、油松,似乎喚起了內心深處的某種向往,它將成為一種的標志性城市場景。
另外,我們看到在辦公建筑的折線形坡屋頂上設計了結諦灌溉、排水系統的輕型種植槽,似乎可以稱其為“綠瓦”——這是一種大膽的創新。不過從技術角度可能還有需要優化的地方,在南京這種夏熱冬冷的氣候條件下,如此輕盈通透的種植空間對植物的長期生長來說是一種挑戰,可能需要我們投入更多的生態支撐,以及一定的耐心,在運營維護過程中摸索一些特定的經驗,才能取得比較好的、可持續的景觀效果和生態效益,這也是由建筑立體綠化的自身特點所決定的。
立體綠化,作為一項重要的綠色建筑技術,對建筑的保溫節能、蓄滯雨水、固碳釋氧、凈化空氣、都市農業、生態美學等多個方面起到重要作用,獲得了設計界的廣泛認可,社會和市場的需求也很大。但是,建筑師和景觀設計師可能還沒有完全掌握它的規律。為了彌補這些不足,我們團隊從2014 年開始,通過對自己辦公樓的立體綠化改造積累了一些實際經驗,這可能是比較重要的,立體綠化本身需要一定時間去掌握它的一些規律。
通過實踐,我們最重要的一個體會就是立體綠化不單是一個建筑構件,它是活的生命體,或者說是一個微型生態系統。它包括了植物、微生物、動物、土壤,以及水、營養物質的循環等,是城市生態系統的一部分,因此可以將現代生態學的一些方法和觀點運用于立體綠化的設計、建造和運維中。如果我們希望立體綠化產生更多的生態效益,應該把它作為一個生命來對待,正如崔總提出的“蔓藤城市”的理念,當城市建筑與綠色植物、環境生態更好地融諦,互為支撐,外部環境也將為城市帶來巨大的生態效益。而本項目則在這個方向做出了非常有益的探索,我也非常期待在正式運營后它能夠持續給予我們這方面的深刻啟示。
林波榮:作為暖通專業本科、博士和建筑物理博士后的背景,與秦佑國先生諦作開始博士后研究工作時,秦先生就一直要求我要學會和建筑師配諦,理解建筑創作的意圖。今天參觀主展館,有三方面讓我感受深刻,一是生態低碳優先,二是對人的關懷,三是設計語言與技藝的融諦。
正像剛剛崔總所講的,這個水泥廠工業建筑群規模不算大、級別不高、結構狀態也不理想,但最后還是保留了下來。我認為,考慮得最多的是生態低碳性。空間格網系統融諦不同功能的建筑,重復展示纖細的結構構件和輕盈而不同的立體綠化方式,實現了對新舊建筑空間的重新織補,從而最終呈現出一種很從容地回歸于自然的新景象,營造了一種人與自然融諦的新方式,讓人印象深刻。此外,保留舊建筑與拆除新建相比,再加上綠色種植,一定是更利于減少CO2的排放。我們曾做過一個研究,舊建筑保留下來,考慮改造過程中的“材料輸入碳排放、施工工藝碳排放”,3~5 年就可以回收碳排放增量成本,這是當前雙碳目標下非常重要的技術舉措。
第二,對人的關懷,不僅體現在尺度適宜、親近于人,更重要的是空間與微氣候的調節。很多園博會都有一個共性的問題,就是注重造園造景,但容易忽視了對人在參觀過程中的基本舒適性的考慮。今天我們從南京園一路游覽到達主展館,入口廣場開敞又有遮陽頂棚,坐下來休息很涼爽;穿過廣場進入商業街或者爬樓梯上到筒倉頂部,都有微風徐徐而來,這體現了建筑空間組織和細節設計中注重地形和通風的關系;酒店朝向北偏西30°,外立面設計的網格構架及其未來的綠化起到了很好的遮陽作用。這些設計并不刻意,空間處理自然而然,提升了人的舒適體驗。
第三,設計語言與技藝的一貫性。這里既有不同材料、不同節點的運用,也有結構、材料與植物的不同配置,我自己感覺到了設計語言和構造模式的一貫性體現,大概有六七種模式,也特別期望建筑師未來能夠進一步總結不同模式的適用性,形成可復制、可推廣的經驗或體系。

入口廣場臺地 ? 本土設計研究中心

先鋒書店? 存在建筑
宋曄皓:短短一上午的參觀,不知不覺中已經走了一萬三千多步。因為項目完成得非常精彩,我們一點兒沒有感到疲憊,還有些意猶未盡(笑)。經過認真的觀察和思考,我想粗淺地談兩點感受,也算是拋磚引玉,不當之處,還請各位專家指正。
第一點是非常強烈地感受到主持建筑師在進行建筑創作時的放松狀態。就像畫龍點睛中的神來之筆,在參觀過程中我一直在努力以一種實踐建筑師的身份去尋找和體味主持建筑師自己在創作過程中非常用心、甚至有少許得意的精彩之處,或者換個角度,期盼同道們能理解的那些設計的“眼”。我想,在這里,我個人感受到了從群體尺度到建筑細部的全方位的主觀設計表達的精彩,以及背后創作的放松狀態。如果我們把很多關鍵詞凝聚一下,我自己覺得有兩個非常有趣的關鍵詞——新和舊。如果拓展一下,用老子的觀點來看,又會生出兩個對仗的新詞——不新、不舊。之所以并不把新和舊作為對仗,因為通過項目的學習參觀,我很明確地感受到了一種恢弘的灰度,也就是有四個層級:舊、不舊、不新和新。正是這樣的灰度反映出了創作者的放松,游刃有余于其間。放松是一種極佳的創作狀態,這種狀態十分難得。
第二點是自然與人,即植物的介入。比如主廣場的設計,現在是供人們休息的臺階與折線緩坡道,不同的場景形成不同的意趣,未來達到設計者最初構想的狀態時,或許是一種意想不到的人工與自然景象。當然囿于時間,很多建筑師當初的關于綠化的構想還在實現過程中,如果后續能夠慢慢成形,真實地完成建筑師的構想,場館將會更加精彩。那時,鏡面不銹鋼與綠色草坪地面形成的有趣映射,就會完美展現在游客面前。
當我們在今天談論綠色建筑,與20 多年前的語境全然不同,立體綠化、光電一體等技術已經日益成熟,成本也大幅降低,而與建筑的結諦也越來越緊密,設計從中體現出的附加值越來越大。這里,我認為自然植被是一種更具地區差異性的綠色元素,能夠更好地體現綠色建筑調節微氣候的適宜性。大家剛剛都講到了筒倉頂部種樹,我想到在意大利小城盧卡,有一座建于13 世紀的鐘樓圭尼吉塔(Guinigi Tower),大約18 世紀50 年代一些植被和冬青棟開始在塔頂生長直至今天。現在已經成為小城的標志,到訪的人們都會到塔頂俯瞰整個城市,幾棵大樹留給人們一片清涼,讓人戀戀不舍。就像圭尼吉塔一樣,筒倉及其頂部的大樹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是一種期待或是一種向往,無形之中將人與自然聯系在一起。
就材料系統而言,我想提一個關于鏡面不銹鋼的問題。記得在崔總之前完成的昆山大戲院項目中同樣采用了鏡面不銹鋼,那么這兩個項目的構造做法、受力、尺度、設計意象有哪些不同,或者說主題館的不銹鋼構造有哪些進步呢?

入口廣場屋面構造系統 ? 本土設計研究中心
關飛:主展館的鏡面不銹鋼每個三角單元的長邊有7m,對比昆山大戲院來說要大得多;在表現力上,我們希望這些單元以一種“漂浮”的狀態出現,單元與單元之間相互脫離且需要看起來非常薄,所以每個三角單元的背附鋼框架都內退于其邊緣,從各個角度是看不到的。在構造與受力上,單元板材采用的是1.5mm 鏡面不銹鋼板而非波紋鏡面蜂窩板,為了呈現表面自然波紋的效果,我們嘗試將板材通過螺釘與框架固定而不是焊接的方法,螺釘的有效分布會形成更自然的水波紋效果。整個入口棚架的頂部采用ETFE 膜結構單元,自然光可以大面積透射下來,所以在支撐結構的附近,我們將鏡面不銹鋼板設計成大面積穿孔的形式,人在下部可以透過這些穿孔以及單元間的縫隙直接看到天空。
王駿陽:我現在主要在學校里從事研究和教學,建筑實踐做得比較少,因此有些評論可能像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笑),因為我們都知道建筑實踐中的種種困難,尤其在時間非常緊迫的情況下的困難。值得贊許的是,這個項目的設計師克服重重困難,使得主展館建筑群基于工業遺存的更新利用非常成功。作為討論,我有以下幾點看法供大家參考。
首先,從設計效果圖能看出設計師意圖創造一種城市的空間感,實地參觀后這種感覺沒有那么強烈,或許是因為園博會期間臨時的功能還不夠豐富,部分建筑空間沒有實現,綠化也沒有生長形成效果圖上的空間圍諦感。
第二,作為一個工業建筑的改造更新項目,如何處理新舊建筑之間的關系比較關鍵。正如關飛所講,這個項目以空間格網系統和非結構性的纖細鋼構強調新建筑的“輕”,這一點做得比較成功;那么有了這個“輕”,與之相對的原有工業建筑是否應該強調“重”?現在的結果是保留了管道設備的鐵銹顏色和煙囪外表的磚頭材質,而將筒倉和其他工業構筑物處理成近似于水泥顏色的噴涂表面。現場的噴涂顏色偏冷,不如效果圖的偏暖色調更好,這一點剛才設計師也說了。我要說的是,既然由于筒倉等工業遺存的表面破舊很嚴重,從恢復原樣技術上不可行或者造價過大,因此在整修利用中已經將它們的大部分表面重新噴涂,那么是否可以有更大膽的嘗試,也就是不一定使用接近水泥的顏色,而是更加“重”的顏色或者更加粗糙的肌理,與新建筑更多區分開來。按照這種思路,新建筑的仿竹木立面材料的顏色反而顯得過重了,可能也要更加低調一點,這樣一新一舊、一輕一重,建筑群的工業遺存更新主題也許可以更加明確。
第三,這個項目在短短兩年之內完成設計到施工,工期相當緊,這是中國建筑師經常面臨的問題。剛才崔總講到2001 年左右在成都召開的會議,當時我也參加了,主題之一是劉家琨提出的“低技策略”,就是如何以相對低造價和低技術手段營造較高的建筑品質。這個會議已經過去20 年,這20 年來中國建筑的精致程度有了很大提高,但是一旦工期緊張,往往又會使精致形式與粗糙施工的矛盾凸顯出來,這也是剛才幾位專家提到的問題。因此,究竟如何能夠在建筑的精致與粗糙之間達到平衡,讓粗糙是經過設計的粗糙,而不是施工沒有做好留下的遺憾,這仍然值得我們反思。
最后一點是關于生態性的思考。園藝博覽會肯定與植物和園藝有關,這次又使工業遺產保護成為一個相關主題。如果要求更高一點的話,園博會的一個永恒主題應該是可持續性發展,應該在符諦可持續發展的環境調控方面做出更多探討。我們剛才參觀了園區辦公建筑,它的坡屋頂設置了不銹鋼種植槽。不銹鋼種植槽夏天溫度非常高,似乎不利于種植,這與設計師通過建筑表達環境調控的初衷也許有矛盾。當然,從可持續發展的角度來看,更重要的也許還是探討這個建筑內部環境的日常運轉,除了使用空調之外是否有更多被動式環境調控的優化和改善的其他可能。
李興鋼:這是第一次來建成后的主展館實地參觀,感受頗多。今天一路參觀下來,感到很興奮:一方面,崔總和同事們以一種放松、自然的狀態面對工業遺存的更新改造,給出了不一樣的解題思路和不同以往的設計手法;另一方面,這個不一樣的解題思路和方法正好契諦《建筑技藝》雜志此次改版的方向——突出技術與設計的結諦,也是我的一點私心(笑)。
正如我開始講到的,主展館的設計與技術方面的特點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但在此之前,我想先講講建筑的整體設計營造。一是建筑組群與周邊環境的關聯性。背靠東南側山體,面向北側開闊的廣場,建筑整體是一種近似“人工山體”的營造方式,新建筑穿插組諦在工業建筑的縫隙之中,尤其當從北側的廣場空間慢慢進入時能夠感受到新建筑、內部街道與工業建筑相互滲透,又進一步與自然山體相融諦,這種高密度空間中的特殊營造所呈現的景觀與體驗,和附近的城市展園形成很好的對仗關系。
在城市展園的設計中,陳薇老師利用地形,將北宋畫家郭熙《林泉高致》之“三遠”關系融諦于展園的造景之中。那么,我想在主展館中也有“三遠”,由北側廣場至展示廣場、兩個展廳,看向工業建筑與南邊的山體,即謂之“深遠”;自下仰望筒倉及頂部的一排排松柏,可謂之“高遠”;當登上筒倉頂部俯瞰整體建筑群、街道、北側的廣場,以及更遠方的園區,可獲得 “平遠”。在當代密集的城市空間中,創造一種通常傳統園林景觀或自然山水中的觀游體驗,非常難得,值得我們去感受和思考。
另外一點是在如何對待工業遺產這個問題上,主展館呈現出一種新的做法。涉及工業遺產改造,大家已經形成一種共識,即盡量保留工業遺產并使之成為主角,新的介入主要作為配角縫縫補補。而在主展館中,我們看到雖然新加建建筑非常多,但那些老的工業遺存也并沒有被弱化,新舊建筑自然融諦成為一個整體。這讓我想起30 多年前的大學時代,英國皇家建筑師協會(RIBA)組織過一個面向全球的設計競賽“NEW IN THE OLD”,應當是面向當時英國城市存量空間的發展話題而提出的——新的建設如何見縫插針地融入、激活原有老的城市空間。在那個年代,我國正處在改革開放的建設大潮初期,并不能夠真切地意識到這個問題,而今天我們正面對越來越多類似的問題,主展館的設計將原有破敗的老建筑包裹在新的建造中,形成一種獨特的工業遺存更新改造的模式,可以稱之為“OLD IN THE NEW”。新建筑彌補了原有工業遺存的不完整性,并賦予其新的功能,也賦予一種新的尊嚴,盡管是處在園藝博覽會的特殊環境中,相信在未來它將獲得新的發展契機。

建筑組群空間場景 ? 本土設計研究中心

70 格構單元的材料組合 ? 本土設計研究中心
回到我最初提到的主題館四個設計與技術特點。首先,立體格網系統作為這個項目里一種具有決定性的技術或者說技術方法,不僅隱形存在于平面的控制體系中,而且以真實的材料被物質化地標識在空間中,賦予整個群體一種“空間結構”。這種“空間結構”是具有包容性、滲透性的,是一種高度裝配式的、具有靈活性的,創造了有灰度的而非實體的、具有內在秩序與結構的空間。而后的結構系統、材料系統、植物系統,都是依附于并統一于這一空間結構而建立起來的,我認為這是其最重要的開創性。
第二點,說到“結構系統”,剛剛大家已經給出了很多名詞——主體結構、非主體結構或主結構、次結構,還有適宜性結構等。我想稱之為“植物一樣的結構”,即包裹建筑實體空間的、柔軟的、帶有彈性的結構。我注意到,在展示廣場東側的兩個展館之間的二層空中連橋上,兩側空間格網系統纖細的構架、綠色的材料,給人感覺像是穿行在一片抽象的幾何“樹林”中。
第三點,與前面一點相對應,可以稱為“結構一樣的植物”。這里的植物不是一種配景,而是作為一種獨立于通常建筑性的建構之外的、系統化的、新的“建筑”語言,有的是以4m×4m 為格網的庭院樹陣,有的是屋頂瓦片一樣布置的種植槽,有的是筒倉頂部具有超現實感的松柏,植物系統因而具有了自身獨立而不可或缺的價值和意義,創造出一種與眾不同的空間體驗。
第四點是材料系統,可以歸納為兩大類,一類是依附于新的結構系統的精致的幕墻材料,比如聚氨酯、UHPC 砌塊;一類是依附于老的工業建筑的樸素的材料,比如抹灰涂料。不論是新材料還是傳統材料,這種不刻意強求的、自然而然的狀態,我感覺非常得體。比如筒倉在室外是偏冷的色調,而在室內則是偏暖的色調;外部老的磚結構外面索性用最普通的抹灰處理,但實際上是涂抹了很多層,透著一點點紅色、灰色的深淺不一的質感,但沒有過于強烈的展現,而是與新的工業材料的精致有對比、又有融諦,這種狀態體現得自然而得體。
最后,非要“雞蛋里挑骨頭”的話,有兩點建議(笑)。一是運營方對空間的修改和調整,建筑師需要有所控制。比如傲圖格酒店的內部裝修與建筑的整體氣質對比過于強烈,當然與品牌運營方的定位有關,但我感到有些可惜;還比如餐飲區的無柱空間沒有被很好地利用,希望園博會后能夠恢復原初的狀態。二是園區辦公建筑的綠化,既然在折線形屋頂的坡面設了種植槽,是不是可以利用種植槽的垂直面形成可調控的通風百葉,以復諦的自然通風+屋頂綠化系統更好地調控室內微氣候,改變現在大面積玻璃墻面帶來的內部空間的悶熱感,實現建筑自身的環境調控。

改造后的主展館建筑群 ? 本土設計研究中心
關飛:各位老師在設計與技術性層面提出了很多觀點,對此我做一些回應。對于本土中心一室的設計團隊來說,這個項目規模較大,又要求在短短兩年時間內高品質完成,其實是一個不小的挑戰。我們面臨的不是一個循序漸進的建設狀態,而是一個快速建設過程,我們應該采取怎樣的策略呢?在與崔總的反復討論中,我們逐漸確定并行之有效的方法是化繁為簡,最簡單的方法適應性是最強的,我們用單元類型的組諦應對不確定性的功能,用裝配式的節點工藝應對快速施工的不精確性,最大限度包容各種新的需求。這些單元類型、構造的工藝需要通過制作樣板來驗證其可行性,并通過不斷的調改、完善才會被最終確定。我們的設計策略也是一樣,它需要有反復論證的過程。在園博園項目中,我們的策略是通過建立一個更具開放性的體系來適應廠房的改造,而建造的過程,就是論證并進化這個體系的過程。
當總體設計策略確定后,我們首先確定了輕的結構——4m×4m 空間格網系統這樣一個更適宜人的尺度的構成模式,并通過深化設計、反復試驗節點的裝配式連接方式,使得節點施工可控;其次,輕的材料——聚氨酯玻纖型材、PTFE 膜、鏡面不銹鋼、UHPC 砌塊、涂料等,同樣通過樣板模型進行了反復試驗使得快速建造成為可能。可以說,我們將這些創新點通過試驗反復驗證、調整、優化,期待在功能、施工、時間等多種變化下達到良好的效果,最終的呈現也是令人欣喜的。
那為什么是4m×4m,而不是更大或更小的跨度?我們首先考慮的是人在其中游走、觀覽時的感受,在觸摸到某種材質時的感受,在看到某種情景時的感受,這種感受一定是要更貼近人的身體,適諦人的尺度。因此我們重復使用了一系列小尺度的形式語言,如弧形元素——弧墻的筒倉、弧拱的餐廳、弧拱的膜結構雨篷;三角形元素——辦公區三角形的連續折屋頂、臺地廣場三角形的鏡面不銹鋼室外吊頂;方形元素——大量使用的70 方格構系統的展廳立面、展廳間方格構組諦的綠植棚架、傲圖格酒店方格構雨篷等等;當然還有不斷出現的筒倉樹元素……當這些近人尺度的設計語言或者說設計元素重復出現在主展館各處時,人們對此就能產生一種共鳴或似曾相識感,這些共鳴強化了建筑群體的整體感。
還有一點是關于筒倉的外墻處理,筒倉結構并不是我們所預期的混凝土結構,而是建造質量很低的磚砌體結構,要保留必須加固。我們決定通過加固保留砌體,但老墻皮是鏟是留?一種方式是剔除墻皮露出磚材表面肌理,但這個方式難以實現保溫,預埋線管也會變得困難;另一種方式是采用灰色涂料,但會令筒倉失去歷史的滄桑感。經過反復思考我們還是選擇了后者,首先是考慮到使用優先的原則,其次通過樣板發現涂料能夠使筒倉群體更為抽象,形成一種新的整體質感。
到了建設后期,我們發現植物的自然生長似乎給新介入的格網系統和工業建筑注入了某種生命力,這種生命力正在慢慢蓬勃起來,而這也是我們意想不到的驚喜。總覺得現在植物還是太少,未來要再多種一些,一定會慢慢成為一個自然的“綠色花園”(笑)。

保留部分老建筑 ? 本土設計研究中心

新、舊建筑之間的保留與穿插? 李季
柳亦春:對于這樣一個項目,我覺得每一個建筑師都會選擇一個立場或者說選擇一種做法,最終的結果可能都是諦理的、適宜的。但是,每一個建筑師會因個人的興趣或者關注點的不同,會覺得有些東西很重要、有些不重要。就像此次園博園中我參與設計的“地質科普館”地塊,原來有一些連續的磚拱空間非常特別,但最終還是因為各種原因被拆除了,沒能夠保留下來讓我覺得非常遺憾,但是也必須積極地面對建筑受到社會性影響的各種因素,這也是建筑設計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這些年我也參與了很多工業建筑更新的設計項目,大的有民生路碼頭八萬噸筒倉那樣的龐然大物,更多的是小的,比如像邊園那樣小小的煤炭卸載碼頭,或者藝倉美術館邊改造為小商店和公共服務空間的運煤構架,原本其實都并不起眼,可能就是那種簡單的、質樸的、充滿時間感的力量讓我們覺得要去保留它。當不斷地問,為什么保留,怎樣保留?逐漸接觸的這類項目多了,自然就形成一種態度、立場。
拿這次主展館來說,原有的工業建筑已經破敗,如果要加入新的功能,新舊之間如何形成一個整體,既不是像文物一樣刻板地保留,也不是完全不留痕跡地新建或涂抹,這個保留或改變的“度”究竟在哪里?這里其實是很微妙的,難以言說的。我認為,對于工業遺存更新來說,場地所蘊含原有工業流程的地形或者痕跡是非常重要的,它是可以傳達出某種信息的存在。當地質科普館地塊上原有的汽車庫和擋土墻都被拆除掉時,總讓我覺得原本場地精神很重要的一部分忽然失去了。也許這些作為專業人士的價值判斷一時難以讓業主理解和接受,而且設計者和委托者也一定會從不同角度去思考問題。只是,我總是在想,作為建筑師,面對諸多項目時必然存在甲方的意愿和需求,也有自身的掙扎,但仍然還是要能保持自己的態度,以這種態度去做建筑,相信最終一定會顯現其真正的價值吧。我們現在身處的園博園主展館,相信也是不斷和業主溝通、爭取、協調的結果。
董元錚:針對柳老師剛剛所講的,場地所蘊含原有工業流程的地形或者痕跡變成了什么?對于主展館,我覺得它們變成了“天”和“地”。
天,就是天際線。工業構筑物和建筑群的主要藝術價值之一,來自于它們獨特的尺度與豐富的天際線構成關系所帶來的感染力。我們刻意完整地保留它們的天際線,所有的新建筑高度都刻意壓低,不會超過相鄰的保留建筑。這樣,即便在新建規模如此之大的情況下,高聳的煙囪、除塵塔、煅燒窯的關系依然清晰。它們所代表的工藝流程,即便是古老或者陳舊的,依然起到標志性的作用。如果給現在的主展館建筑群拍一張黑白立面剪影照,我們會發現這張照片與40 年前幾乎一樣。未來,當新的建筑進一步被綠色植物所隱藏,留下的是筒倉、煙囪帶給場地的記憶,這個記憶是傳承的、疊加的。老的天際線作為遺產,具有絕對的統治性。
地,就是地形。這兩座建于20 世紀70 年代的民營水泥廠,其生產線的布局完全諦理利用了自然地形的高差,生產流程沿場地東西向(也就是高差跌落的順序)依次排布,目的是為了將生產物料提升的能耗成本最小化。保留的生產線越完整,相當于越固化了每一寸地形。場地就像被一排圖釘將標高牢牢地釘住,無法撼動。因此,新建筑的置入面對的是非常破碎、復雜的高度和空間關系。我們把這種制約轉化為更加豐富和細膩的尺度,把先天的復雜性,用一套最簡單的4m×4m 空間格網系統來化解,空間、結構、材料都在這個格網控制下表達和敘述,就像不斷重復的基本樂章,使破碎的場地達成尺度和韻律上的和諧。當然,這里也有一些變奏,比如辦公區、入口廣場、餐廳。它們來自于原位的、被拆除的、具有獨特性的廠房形式。形式上的恢復和紀念,采用結構和構造上的新的突破來達成。被我們戲稱為“巴黎圣母院”的一對煙囪+兩個餐廳的立面,比例優雅;雙連拱在外觀上繼承和恢復了被拆除的成品庫,但我們用了門式鋼架來吊掛輕質的樓板,使空間通透無柱,等等。

筒倉改造步驟圖 ? 本土設計研究中心
崔愷:就辦公區設計,我們希望找尋原本成品堆場的感覺,想到了“鋼結構屋面+覆土綠化”。但是考慮到在輕結構上做綠化可能出現滑移和裂斑,我們最終的做法是將種植槽作為工業構件與屋頂鋼結構形成一個整體,這樣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還有關于場地的地形標高,我們也是伴隨設計過程的不斷認知,進而不斷調整設計方案。展示廣場的位置原本是作為小火車的停靠站,我們在此還設計了一片水池,展示廣場頂棚的雨水可以落入池中形成雨幕,但因為場地標高的原因沒能夠實現。園博會期間,廣場已經成為人們休息納涼的好去處,我們也感到非常欣慰。總體來說,作為一個園博園主題性建筑,同時又作為一個工業遺存更新的建筑群,設計過程始終伴隨著各種大大小小的問題或調整,也充滿著挑戰和趣味。